原本只有一千多人的寨子,一夜之间涌进来了两千多号俘虏。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缩在校场的避风角里,像一群待宰羔羊。
他们是签军,是大宋北疆被金人掳掠来的百姓,被强行塞进军营,前天还在被金人当肉盾,昨天夜里炸了营,今天就成了黑云寨的阶下囚。
聚义厅内。
韩世忠把头盔重重往桌上一顿。
“公子,这帮人是个大麻烦。”
韩世忠压低声音,“人太多了。咱们的老底子根本看不过来。而且我刚才去巡营,发现这里面有些人贼眉鼠眼的,不像是正经庄稼汉,倒像是混进来的伥鬼。”
所谓伥鬼,原指被老虎吃掉后反过来帮老虎诱食的鬼魂。在这里,就是那些为了活命,甚至为了富贵,甘愿给金人当走狗残害同胞的汉奸。
“粮食也是个大问题。”
刘黑闼在一旁苦着脸,“虽然抢回来三千石军粮,但现在多了这两千张嘴,要是敞开了吃,不出两个月咱们就得去啃树皮。”
耶律余衍坐在角落里擦拭着她的复合弓,插了一句:“不想留隐患,就全杀了。或者挑壮的留下,剩下的赶下山去。”
这是契丹人的一贯做法,残酷,但有效。
凌恒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赶下山,就是把他们送回给完颜阇母,让他们再拿起刀来砍我们。”
凌恒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杀人容易,诛心难。聚人容易,聚心难。这两千人既然进了我的寨子,那就是我的兵。”
“良臣,带上刀斧手。把所有人集合到校场。”
“今日,我要拔除这些毒疮。”
校场上,寒风呼啸。
两千多名签军俘虏被驱赶着站在一起,周围是韩世忠带领的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屠老兵,手持利刃,虎视眈眈。
俘虏们惊恐万状,他们以为,这些占山为王的土匪要杀俘了。
凌恒拖着伤腿,走上点将台。
他穿着一袭青衫,但这副书生打扮,在周围一群悍匪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大家都很饿,我也饿。”
凌恒的第一句话,就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边的锅里煮着肉粥,很香。”凌恒指了指校场一侧,那里支起了几十口大锅,肉香随着热气飘散,引得无数人狂吞口水。
“但我黑云寨不养闲人,更不养畜生。”
凌恒的声音突然转冷。
“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是被金人抓来的苦命人。但也有些人,为了讨好金主子,帮着金人抢咱们的女人,杀咱们的老人,甚至比金狗还狠!这种人,就是为虎作伥的伥鬼!”
人群中,有几十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开始游移。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凌恒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这是昨晚连夜审讯几个金兵俘虏得到的。
“凡是做过伥鬼的,自己站出来。我只杀你一人,不祸及家人。若是不站出来,被指认出来。”
凌恒顿了顿,语气森然,“我要你被千刀万剐,还要把你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立在路边,让你子子孙孙都被人唾骂!”
校场上一片死寂。
没人动。谁都不想死。
“好。”
凌恒点了点头,“既然没人认,那就只能让苦主来认了。”
他一挥手,燕七带着几十个刚刚从金营里救出来的汉人女子走了上来。这些女人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眼中满是仇恨。
“指出来。”凌恒说,“谁祸害过你们,谁帮着金人杀过你们的父兄。指出来一个,赏粮十斤。”
这一下,人群炸了。
一个女子突然尖叫一声,冲进人群,死死抓住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就是他!他是刘二麻子!金人进村的时候,就是他带的路!他还帮着金人,把我爹推进了井里!”
“我不是!我没有!大人饶命啊!”那汉子拼命挣扎。
“拖出来。”韩世忠一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老兵冲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台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压抑已久的仇恨一旦爆发,就是决堤的洪水。
“还有他!他是金人的监工!每天打死咱们好几个弟兄!”“他是管饭的!克扣咱们的口粮喂金人的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百三十多个人被从人群里揪了出来。这些人平日里仗着金人的势作威作福,如今没了靠山,瞬间被打回原形,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剩下的那一千八百多名普通签军,看着这些人,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代得是一种解恨的快意。
“都在这儿了?”
凌恒看了一眼跪成一排的伥鬼,然后转头看向那剩下的一千八百人。
“想吃饭吗?”凌恒问。
“想!”有人带头喊道。
“想以后不被金人欺负吗?”
“想!”吼声更大了。
“那好。”
凌恒指着地上的那些汉奸,还有旁边那堆缴获来的生铁刀。
“每人上去,捅一刀。”
“捅了这一刀,你们就不再是金人的奴隶,也不是没骨头的逃兵。你们手里沾了金走狗的血,以后除了跟着我杀金人,再无退路。”
“杀鬼,做人。”
全场震惊。
连耶律余衍都惊讶地看着凌恒。这招太狠了,也太绝了。
这是把这一千八百人彻底绑上战车。每人一刀,就是每人都交了一份血淋淋的誓言。从此以后,谁要是敢再投降金人,金人也会把他们剥皮抽筋。
“我先来!”
那个最先指认仇人的女子,捡起一把刀,流着泪冲上去,一刀扎进仇人的大腿。
“啊!”惨叫声响起。
但这惨叫声反而成了冲锋号。
“杀!”
无数压抑了许久的汉子冲了上去。他们要把这一路受的屈辱,恐惧,饥饿,全都发泄在这些曾经欺压他们的同类身上。
因为人太多,往往一人一脚,那些汉奸就已经没气了。
半个时辰后。
血腥味被风吹散。
校场上,一千八百名新兵捧着热腾腾的肉粥,大口吞咽着。很多人一边吃,一边流泪。
但这泪水里不再有懦弱,而多了一股狠劲。
凌恒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韩世忠走过来,:“公子,这一手借刀杀人,绝了。这帮人现在看公子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借刀杀人。”
凌恒摇了摇头,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吃饭的汉子,“是帮他们把脊梁骨接上。”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天空。
“良臣,这只是开始,从明天起,这一千八百人要全部打散,我要你在半个月内,让他们学会怎么用长枪结阵。”
“完颜阇母的主力还在涿州,拔离速虽然败了,但那是他轻敌,下一场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
韩世忠抱拳,神色肃然:“末将领命!”
凌恒紧了紧身上的皮裘,长出了一口气。
伥鬼已除,人心已聚。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在这漫长的冬日里,面对完颜阇母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