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硬茬子。”
韩世忠趴在凌恒身边。
“这铁浮屠的甲是冷锻钢,咱们手里的刀砍上去就是个白印,要是让他们摸上来,兄弟们只能拿命去填,三个换一个都未必换得下来。”
凌恒没说话,他伸出手,感受着指尖的寒意。
“不用拿命填。”
他指着那条山道,“良臣,让兄弟们把剩下的那几瓮水,还有刚才煮肉剩下的汤,哪怕是尿,都给我搬过来。”
“水?”韩世忠一愣,虎目圆睁,“公子,这时候要水干啥?”
“泼下去。”
凌恒的眼睛死死望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山道,“这条路本来就是石头路,又陡又滑。现在这天儿,泼水即冰,我要让这条路,变成一条他们爬不上来也退不下去的冰河。”
半个时辰后。
金兵已经爬到了半山腰。
领头的金兵谋克透过面甲的缝隙,看着头顶那座安静的废寨,距离寨墙已经不足五十步了。
宋人没动静了,没箭了,也没石头砸了。
在他看来,这群宋猪已经是瓮中之鳖,这次任务是拔离速将军亲自下的死命令,拿下种师道的人头,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冲上去!”
谋克挥舞着手中沉重的骨朵,发出了低沉的吼声,“杀光宋猪!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头顶的寨墙上突然翻倒下来一片黑乎乎的液体。
不是滚油,也不是金汁,闻起来带着一股子怪味,那是混杂了残羹冷炙和尿液的雪水。
“举盾!”
金兵们下意识地举起大盾格挡。
液体顺着盾牌的缝隙流淌下来,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几个金兵甚至发出了嘲讽的笑声,以为宋人已经黔驴技穷,只能泼脏水了。
但下一刻,他们的笑声僵住了。
水流过的地方,在太行山极寒的加持下,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结成了一层坚硬透明且滑不留手的冰。
那条原本就陡峭难行的山道,变成了一条致命的滑梯。
领头的谋克刚迈出一步,脚下的铁底战靴就在冰面上打了个滑。
他身穿重达六十斤的双层铁铠,这身甲胄在平地上是保命的龟壳,但在这种陡峭且结冰的斜坡上,就是把他拽向地狱的棺材。
重心一失,根本在那光滑如镜的冰面上站不住。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
这一倒不要紧,直接撞倒了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同伴。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在这条狭窄陡峭,两边都是悬崖的山道上,四百名重甲步兵挤在一起,前面的人一倒,后面的人根本没地方躲,也没地方抓。
传来的是沉重的铁甲撞击岩石的声音,是骨头被自己的盔甲压碎的脆响,更是绝望的惊呼声。
十几名金兵像葫芦一样,顺着山道直接滑了下去,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直接冲出了山道的转弯处,带着凄厉的惨叫声坠入了万丈深渊。
剩下的人死死趴在冰面上,想要用手里的刀剑凿冰固定身体。但在这样的坡度和六十斤负重的重力下,根本就是徒劳。
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往下滑。
进攻的阵型瞬间崩塌,那条钢铁蜈蚣断成了几截,无数人影在黑暗中翻滚,碰撞,坠落。
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野狐岭。
“就是现在!”
寨墙上,凌恒看着下面那一片混乱,眼神冷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他狠狠挥下了手。
“良臣!带人下去!痛打落水狗!”
“杀!”
韩世忠早就憋红了眼。
他和那几十名敢死队兄弟,脚上早就缠好了厚厚的草绳,那是为了防滑特意准备的,他们抢来金军刚刚留下的长柯斧,大铁锤,没拿到武器的就用大石头,顺着寨墙两边的峭壁,像雪豹一样滑了下去。
下面的金兵此刻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趴在冰面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一抬头就看见一群宋人像恶鬼一样扑了下来。
而韩世忠他们,脚下有草绳抓地,站得稳,下手狠。
韩世忠手里的长柄铁斧抡圆了,一斧头劈在一名金兵的头盔上。
哪怕是冷锻钢的头盔也扛不住这种钝击,直接被砸憋了进去,那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像烂西瓜一样碎在头盔里。
“用锤砸!用斧子劈!专门往关节和脖子上招呼!”
韩世忠大吼着,一脚将一名试图爬起来的金兵踹下了悬崖。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也是这群被追杀了一路的残兵,最痛快的一次宣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山道上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金兵,除了摔下悬崖的几十人,剩下的三百多人,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或者被打断了手脚趴在冰面上哀嚎。
山脚下,那一百名看守战马的金兵听着上面的惨叫声,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看来,那座漆黑的寨子仿佛张开了大嘴,把四百名最精锐的铁浮屠生生吞了进去。
“宋人有妖法!撤!快撤!”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金兵慌乱地想要上马逃跑。
“想跑?问过我没有!”
黑暗中,一声娇喝响起。
耶律余衍带着几十名懂骑射的义勇,早就顺着后山的小路摸到了他们的屁股后面。
一阵密集的箭雨过后,十几名刚爬上马背的金兵惨叫着栽了下来。
紧接着,耶律余衍一马当先,从黑暗中冲出,手里的弯刀借着马力,精准地划过一名金兵的咽喉。
这一百名金兵本来就不是精锐战兵,又被山上的惨状吓破了胆,此刻被偷袭,瞬间炸了营。除了少数几个骑术好的趁着夜色逃窜,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做了俘虏。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野狐岭的山道上,那里的冰层已经被血染成了紫红色,在阳光下发光。
三百多名义勇兄弟,此刻正像过年一样,疯狂地打扫着战场。
“发了!公子,咱们发了!”
韩世忠扛着两套扒下来的完好铁浮屠重甲,嘴咧到了耳根子,手里还牵着四五匹膘肥体壮的河曲战马。
“这甲是双层冷锻钢啊!汴梁禁军的教头都不一定穿得起!这刀,这弓,全是上好的货色!这马,全是没掉膘的好马!”
凌恒坐在寨墙上,看着下面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四百套重甲,四百把弯刀,三百张强弓,还有最关键的,山脚下那一百多匹战马。
这一仗,不仅解了围,更是直接把这支叫花子一样的残兵,武装成了太行山里装备最精良的队伍。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桶金。
“别光顾着乐。”
凌恒强撑着站起来,燕九连忙上去扶着。他看着那些正在兴奋地试穿盔甲的兄弟们,又看了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群山。
“把甲胄都收好,把尸体处理干净,扔下深渊填沟。”
“咱们现在手里有了硬家伙,有了马。这太行山里,除了金人,还有占山为王的土匪。”
他看向正擦拭着弯刀上血迹的耶律余衍。
“余衍,你对这片山熟,哪股土匪粮食最多?哪股土匪人最多?”
耶律余衍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三十里外,黑云寨。寨主叫坐地虎,手底下有八百号人,存粮够吃半年的。”
“好。”
凌恒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儒雅随和的笑意。
“那咱们就去黑云寨,找这位坐地虎当家的,借点粮食,再,借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