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场罕见的暴雨,整个东京城都被泡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难熬的湿冷夜晚,但对于今夜的太白楼来说,这漫天的雨幕,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太白楼后巷。
一辆散发着馊味的马车挂着御史台采办的灯笼,停在了后门。赶车的是个老汉,穿着蓑衣,那是秦桧府里最心腹的老家奴。
后门无声地开了。云娘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她和一名心腹伙计,正吃力地般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此时的辽国公主早已没了太行山上弯弓射雕的英气,她嘴唇发黑,身体滚烫,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独眼老汉没说话,只是掀开了车厢底部的隔板,下面是用来装厨房泔水的大木桶,此时已经腾空,洗刷得还算干净,铺着厚厚的棉被。
“委屈贵人了。”老汉低声说了一句,帮着把人塞进了暗格。
云娘握着耶律余衍冰凉的手:“妹子,你一定要撑住。”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放风的伙计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掌柜的!金兵!金兵往这边来了!”
云娘她看了一眼刚刚合上隔板的马车,又看了一眼巷口隐约出现的火光。太快了!金人的搜查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走!快走!”云娘猛地拍了一下马屁股。
独眼老汉显然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他压低斗笠,一抖缰绳。那辆挂着御史台灯笼的泔水车,不慌不忙地转过弯,驶入了另一条黑暗的支巷。
轰!太白楼后巷的木栅栏被一匹神骏的黑马直接撞碎。
马背上的骑士勒住缰绳,战马嘶鸣。那人身材高达,披着蓑衣,头戴金环,一双锐利的眼睛闪烁着摄人的寒光,正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
他没有理会跟上来的开封府差役,翻身下马,走到太白楼的后门口,鼻子微动。
“大人,怎么了?”一名开封府的捕头陪着笑脸跑上来,手里举着火把,“这太白楼是正经生意,掌柜的还是个女流……”
“闭嘴。”完颜宗弼声音不大,却让那捕头瞬间噤若寒蝉。
他蹲下身,伸出带着皮手套的手,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抹了一把。雨水很大,但他还是捻起了一点红色的泥浆,放在鼻端闻了闻。
“血腥味。”完颜宗弼站起身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后门,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给我搜!”他一脚踹开了太白楼的后门,杀气腾腾:“把这楼里的人全部赶到大堂!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尤其是地下酒窖!”
几十名伙计厨子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云娘站在最前面,虽然脸色苍白,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她是这楼里的主心骨,如果她乱了,大家都会死。
“这位大人。”云娘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对着完颜宗弼福了一福:“奴家是这太白楼的掌柜。不知犯了什么王法?”
金兀术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带血的弯刀,那是他的亲兵刚刚从后院酒窖的通风口下面搜出来的。
“这刀,掌柜的认识吗?”金兀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
云娘心猛地跳了起来,那是耶律余衍的随身兵刃!
“奴家不认识。”云娘咬着牙,死不松口:“太白楼人来人往,这刀或许是哪个客人落下的,也或许是有贼人路过扔进来的。”
“贼人?”完颜宗弼笑了,他突然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云娘,身上的杀气压得云娘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个贼人,是个女人。中了我的毒镖,流了很多血。”完颜宗弼俯下身,在云娘耳边低语:“她在你这里藏了至少两个时辰,你是想告诉我,你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架在了云娘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割破了她细腻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痕。“那留着你这双眼睛也没用了。”
周围的伙计吓得尖叫起来。
云娘闭上了眼,浑身颤抖,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认。认了,凌恒就是通敌死罪。
“住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迫的吼声。
开封府尹聂山披着官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本来在家睡觉,听说金兀术要血洗太白楼,吓得鞋都没穿好就跑来了。
“四太子!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聂山扑过来,挡在云娘面前,满头大汗:“这太白楼是正经商户,这掌柜的也是有身份的人。您若是在这杀了人,明日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能把下官的皮给扒了!”
完颜宗弼冷冷地看着聂山,又看了一眼闭目等死的云娘。这里毕竟是汴京。他虽然嚣张,但还没有狂妄到可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当着开封府尹的面杀人的地步。
“好。”完颜宗弼收回刀,在云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既然聂大人作保,我就给个面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云娘:“掌柜的,你最好祈祷那个贼人已经死了。”
看着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云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与此同时,凌府后花园。
暴雨依旧。
下水道出口,一块石板被推开,凌恒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已经彻底脱力了,这一夜,从收到信,到钻下水道,再到逼迫秦桧,最后再钻回来。他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他躺在后花园的泥水里,大口喘息着,甚至连爬回书房的力气都没有。
“公子!”一直守在附近的燕七冲了过来,一把将他背起,冲向书房。
“快,水…”凌恒趴在燕七背上,声音微弱:“热水,换衣服……”“天快亮了,宫里的人要来了……”
书房内,燕七手脚麻利地帮凌恒擦去了身上的污泥,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又将那套满是恶臭的夜行衣塞进火盆里彻底烧毁。
就在凌恒刚刚躺在软塌上,装作读书读累了小憩的样子时。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凌大人?”门外传来了禁军统领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宫里的梁公公来了,说是官家有口谕,要宣您问话。”
凌恒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这一夜,他在地狱和人间走了一个来回,耶律余衍应该是救下来了。
“知道了。”凌恒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容本官更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