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脉。
这里是河北与河东的交界,山势险峻,怪石嶙峋,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藏龙卧虎之所。
聚义厅前的校场上,此刻却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几天前在老柳渡交接的那三船私货,经过几百里山路的艰难跋涉,终于在这个深夜,运抵了这座悬崖之上的孤寨。
几百名精壮的士卒正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沉重的木箱从骡背上卸下来。他们大多是韩世忠挑选出来的精锐,平日里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此刻面对这些箱子,动作却很轻柔。
韩世忠一身戎装,手里提着马鞭,来回巡视。
“都他娘的给老子轻点!”韩世忠吼道,“这里面装的不是娘们的绣花针,是咱们用来保命,用来杀人的!谁要是手抖磕坏了一点,老子不仅扒了他的皮,还要把他扔进那油桶里点天灯!”
在他身旁,耶律余衍静静地伫立着,她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只有领口处露出一抹殷红的内衬。双手抱胸,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高傲与冷漠,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盯着那些正在被撬开的箱盖。
“老相公到了!”
随着一声通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种师道须发皆白,在一左一右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缓缓走来。
“这就是致远那小子送来的东西?”种师道停在几个刚刚被撬开的箱子前。
“正是!”韩世忠上前一步,兴奋地指着箱子里的东西,如数家珍:“老相公您看!这五十架铜柜,全是双管双活塞的特制货,跟咱们以前在西军用的那种单管破烂完全不一样!还有这三千斤黑粉,全是颗粒状的,那是震天雷的药引子!至于这一百桶油……”
韩世忠指着那几个封口严密还散发着淡淡怪味的铁箍木桶:“公子信里说了,这叫红莲油。加了糖,加了沥青,那是一点就着,水泼不灭的毒物!”
种师道缓缓伸出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轻轻抚摸过冰冷的铜管。良久,老帅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好啊,好啊。老夫守了一辈子的边,跟西夏人打,跟辽人打,做梦都想要这等利器,没想到临了临了,在这个山沟沟里,让你这后生给弄来了。”
就在众人沉浸在获得神兵利器的喜悦中时,正在清点物资的一名亲兵突然咦了一声。
“将军!这儿,这儿夹着个小盒子!”那亲兵从一堆火药包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在满场粗豪的汉子和充满杀戮气息的军火中,这个精致得有些过分的小盒子,显得格格不入。
“上面还贴着条子,写着转交公主亲启。”
韩世忠一愣,接过木盒,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顿时乐了。他转头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耶律余衍,打趣道:“公主殿下,看来公子心里还惦记着您呢,这是给您送私货啊。”
耶律余衍愣了一下,她接过木盒,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与周围刺鼻的火药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众目睽睽之下,她轻轻打开了盖子。
一抹红色映入眼帘,那是汴京城最顶级的胭脂斋才有的上品胭脂。
在胭脂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耶律余衍展开字条,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那行带着几分狂傲与戏谑的字迹:
“这些东西太毒,杀孽重,送你一盒胭脂,杀完人,记得擦擦手。凌恒。”
耶律余衍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汴京城的灯火阑珊处,一边算计着人心,一边漫不经心地写下这行字的模样。
“哼。”耶律余衍那一向冷若冰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伪君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合上盒子,动作极自然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韩将军。”耶律余衍抬起头,“告诉那个姓凌的,这胭脂本宫收了,但如果这火不够毒,烧不死金人,我会亲自去汴京,用这把刀在他的脖子上抹点红。”
与此同时,汴京。
此时已是亥时,整座汴京城除了樊楼那种销金窟外,大半都已陷入沉睡。但户部的公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凌恒正坐在客座的椅子上,神色淡然地看着坐在案后的朱孝孙。
空气有些凝重。
“朱大人。”凌恒打破了沉默,“这份军器监原料损耗清单,您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这茶都凉了,还没看出花来?”
朱孝孙抬起头,那张肥胖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惊疑,他指着清单上的数字,声音都有些发颤:“凌恒,五千斤精铜,五百桶猛火油,还有那三千斤硝石硫磺,这可不是小数目啊!你那晚运出城的所谓废料,真有这么多?你这哪里是报损,你这是把军器监搬空了一半啊!这要是让御史台查下来……”
“查不下来。”凌恒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这批货,已经在账面上成了次品和废渣,太师那边,我也已经打点好了,只要能省下那二十万贯的军费,太师根本不在乎这点损耗。”
说着,凌恒从袖子里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交子,将其轻轻压在那份清单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张面额三千贯的柜坊通兑交子。
“朱大人。”凌恒透着一股诚恳:“这批废料我已经找好了下家,是北边的几个大盐商,他们买去那是为了护院保命的。这三千贯,是孝敬您的。”
朱孝孙看着那张交子,三千贯!他在户部辛辛苦苦刮油水,一年也未必能捞到这个数。
但他更在意的是凌恒的态度,凌恒这是在告诉朱孝孙:我也在贪,我也在倒卖军火。
在大宋这潭浑水里,清官是活不下去的,也是没人敢信的,只有大家都手脚不干净,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这盟友关系才算牢靠。
“凌大人……”朱孝孙终于笑了,他一把抓过那张交子,迅速塞进袖筒里,生怕凌恒反悔。“哈哈哈哈!你真是太客气了!我早就说过,凌大人是咱们大宋少有的通透人!”
“既然是太师默许的,那这损耗自然是合理的,也是必须的!”朱孝孙拿起鲜红的官印,重重地盖在了那份清单上。
凌恒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这笔交易成了。朱孝孙拿了钱,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贪官的把柄,以为这些物资真的流向了黑市换成了银子。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那批海量的报损物资,此刻已经变成了太行山上那一架架即将喷吐怒火的杀戮机器。
太行山校场。
“试火!”耶律余衍一声令下。
她站在一架刚刚组装调试好的油柜前。。
前方五十步,一块铁板被竖了起来,上面还挂着一副从金人斥候身上缴获的旧皮甲。
伴随着一声呼啸,一道红色的火龙从铜管中喷涌而出,正是红莲业火。
火焰包裹了目标。
全场数百名将士,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副皮甲在眨眼间化为灰烬,而那块坚硬的铁板,竟然迅速变红发软,最后像蜡烛一样开始融化,铁水滴落在地上,将岩石都烧裂了。
这种火,水泼不灭,拍打不熄。
种师道看着那团经久不息的烈火,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好毒的火!”老帅的声音有些激动。“凌恒这小子,看着文质彬彬,这心肠却是比这铁板还要硬,这火一旦用上,那是真的不给金人留全尸啊。”
“对付那群野兽,不需要留全尸。”耶律余衍转过身,背对着火光。火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浴火的凤凰。
“韩将军。”耶律余衍看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韩世忠,眼中战意沸腾,那是压抑了数月的仇恨与渴望。“东西到了,火也点着了。我听说完颜宗望麾下的拐子马斥候,最近在山下很猖狂,把咱们当成待宰的羔羊。”
她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指向北方:“不如,就拿他们的脑袋,来给本宫这盒胭脂开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