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团黑色的风暴,在距离瓮城五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金兵没有发起冲锋。这三千骑兵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勒马驻足,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孤城。
片刻后,金军阵中分出了一小队轻骑,约莫五十人。他们没有披重甲,而是手持角弓,向瓮城奔来。
“注意!他们不是来攻城的!”韩世忠大声提醒道,“这是游骑!他们是来骗箭和探底的!”
那五十名金骑并没有直直地撞向城墙,而是在距离城墙大约二百步的地方,突然勒马,开始横向奔跑。
借着马速,金兵在马背上娴熟地弯弓搭箭,向城头抛射。这是女真骑兵最擅长的战术,漫射。他们不求精准,只求用箭雨压制城头,测试守军的反应。
叮叮当当。几支轻飘飘的箭矢落在城墙的青砖上,有些甚至直接掉进了护城壕里。在这个距离上,骑弓的威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娘的!欺人太甚!”城头上一名新兵被一支流矢擦过头盔,吓得就要扣动手中神臂弓的悬刀。
“住手!”
一只手死死按住了神臂弓的弓臂。凌恒站在那个新兵身旁。
“谁让你放箭的?”凌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威压。
“统领,他们射我们。”新兵哆哆嗦嗦地说。
“两百步。”凌恒报出数字,“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的箭是挠痒痒。但你的弩矢,每一支都金贵得很。”
“所有人听令!”凌恒站直身体,对城头所有的弓弩手喝道:
“把身子缩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敢露头,谁敢放一箭,斩!”
城头顿时安静下来。两千多名守军,就这样忍受着城下的挑衅,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女墙后面。
城下。那队金军游骑跑了两圈,见城头毫无动静,连一支反击的箭都没有。
“哈哈哈!谋克大人说得对,这帮南蛮子早就吓破胆了!”领头的金兵蒲里衍狂笑道。
“他们手里可能有弩,但估计是那种拉不开的烂货。”另一个金兵不屑地说道,“既然他们不敢露头,那咱们就凑近点!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傲慢。这是建立在击溃辽国和宋军主力基础上的绝对自信。在他们经验里,宋军的弓箭软弱无力,八十步外就没杀伤力了。
“走!去一百步!”蒲里衍一挥马鞭,“射死那帮缩头乌龟!”
五十名金骑开始逼近。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
他们肆无忌惮地靠近,甚至有人放慢了马速,准备进行精准的点射。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战场,而是猎场。
城头。凌恒透过女墙的射击孔,死死盯着那些不断放大的身影。
他在等。神臂弓的有效射程虽然高达三百步,但要想穿透皮甲,甚至连人带马射穿,必须要放近。
“公子,一百二十步了。”韩世忠趴在旁边,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兴奋,“这个距离,神臂弓能把他们串成糖葫芦!”
“再等等。”凌恒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强迫自己不动。他要的不是赶跑他们,而是全歼。只有一次性把这五十人全宰了,才能真正震慑住后面那三千人,让他们不敢轻易造次。
一百步。这已经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金兵的重箭已经能对城头造成威胁了。
“噗!”一名探头观察的宋兵惨叫一声,被一支狼牙箭射穿了肩膀。
“就是现在!”凌恒猛地直起腰,眼中杀机毕露。
“全军起立!”“神臂弓!覆盖射击!”
“放!”早已憋屈到极点的韩世忠,爆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城头上,五百名弓弩手同时探出身体。还没等城下的金兵反应过来这帮缩头乌龟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一片黑色的乌云就已经罩了下来。
五百支弩矢,带着恐怖的动能,在一百步的距离上,简直就是屠杀。
城下的蒲里衍刚刚搭上一支箭,脸上的狞笑还没消失。一支弩矢直接洞穿了他的胸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飞出去,狠狠钉在了雪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战马的惨嘶声响彻旷野。五十名金骑,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这个距离上,没有任何皮甲能挡住神臂弓的直射。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骑士瞬间变成了刺猬,后排的刚想拨马逃跑,就被密集的箭雨覆盖。
没有任何悬念。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行刑。
除了最后面两个反应极快、直接滚鞍落马躲在马肚子底下的家伙,剩下的四十八人,连同他们的战马,全部倒在了这一百步的生死线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冒着腾腾的热气。
远处。金军本阵。
原本正在观战,准备看宋军出丑的完颜阇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猛地直起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
“神臂弓!”完颜阇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而且这帮南蛮子,真能忍啊。”副将也是倒吸一口冷气,“放进一百步才打。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大人,还试吗?”
“试个屁!”完颜阇母狠狠一马鞭抽在空气中,“他们有神臂弓,又有坚城,咱们骑兵上去就是活靶子!”
“那怎么办?”
“后撤!”完颜阇母果断下令,“这块骨头太硬,咱们没带攻城器械,啃不动。”“传令各部,后撤五里扎营!切断他们的水源和补给线!”
“另外。”完颜阇母看着瓮城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凌字旗,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去抓些百姓来。”“既然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我倒要看看,这帮标榜仁义的宋人,对着自己的百姓,手里的弓还能不能这么硬!”
瓮城上。看着金兵大队人马缓缓后撤,并没有发动报复性冲锋,凌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赌赢了。利用金兵的傲慢,利用神臂弓的射程差,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这也让这帮兵明白了一个道理:金人也是肉长的,一箭下去照样一个洞。
“良臣。”凌恒扶着女墙,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刚才那一刻,他的压力比谁都大。
“把那两个活口放回去。”
“啊?”韩世忠不解,“公子,那两个家伙马死了,正在雪地里爬呢,补一箭就死了。”
“放回去。”凌恒看着那两个狼狈逃窜的背影:
“让他们把恐惧带回去。”“告诉所有的金人:这里有神臂弓,这里是禁区。”
韩世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您这心,真脏。不过我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