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天下第一楼里,依旧是灯火如昼,夜夜笙歌。外面的世道再乱,边关的血流得再多,似乎都跟这里毫无关系。
云娘穿着一身明红色长裙,妆容精致,只是那胭脂涂得略微厚了些,为了遮掩她的黑眼圈。
她手里端着酒壶,正在给主座上的一个胖胖的中年官员斟酒。
那是户部右曹的员外郎,朱勔在京城的堂弟,朱孝孙。最近因为花石纲的差事办得好,红得发紫。
“朱大人,您尝尝。”云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妩媚,“这是太白楼新到的状元红,比那烧刀子还要醇厚几分。”
“嘿嘿,酒是好酒,但这人嘛……”
朱孝孙伸出一只肥腻的手,趁机在云娘的手背上摸了一把,眯着眼笑道:“云娘子,听说你还在打听那个叫凌恒的消息?”
云娘的手微微一抖,几滴酒洒在了桌上,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笑容不减:“那是妾身的东家,如今北边战事不明,妾身自然要多问几句。”
“别问了。”
朱孝孙端起酒杯,滋溜一声喝干,一脸的不屑,“北边早就烂透了,童太师虽然把方腊平了,但在白沟河可是栽了个大跟头。听说几十万人像鸭子一样被辽人赶下了河,死尸把河道都堵了。”
“那个凌恒?”朱孝孙哂笑一声,“一个书生,带着几百个泥腿子去前线运粮,还能有个好?怕是早就成了孤魂野鬼,骨头都被狼啃干净了。”
“啪。”
云娘手中的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周围作陪的几个商贾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朱孝孙脸色一沉:“怎么?云大娘子这是要给那个死鬼披麻戴孝?别给脸不要脸!爷看上这里,那是给你面子!若是那凌恒真死绝了,你这产业,若是没个靠山,明天就能被皇城司当逆产给抄了!”
云娘紧紧咬着嘴唇。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没有消息。
自从凌恒带着五百义勇出征,就像是石沉大海。战报一天比一天惨,写着溃败,失踪,阵亡。
她花了无数银子去打点,去求人,只为了听到哪怕一点点关于那支黑字旗的消息。
可换来的,只有嘲笑和觊觎。
“朱大人。”
云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精明强干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天没看到他的尸首,太白楼就还是姓凌。”
“若是大人想强买强卖。”云娘冷冷地看着他,“蔡太师府的腰牌,妾身这里还有一块,虽然太师如今年迈不管事了,但这汴梁城,还轮不到朱大人一手遮天。”
“你!”朱孝孙大怒,拍案而起,“拿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压我?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把这……”
“那个……”
一道突兀的声音,突然在暖阁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短打,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他手里转着一把带鞘的匕首,紧紧盯着朱孝孙的脖子。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朱孝孙的家丁刚要冲上去。
燕七根本没理会那些家丁。
他只是看着云娘,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大娘子。”
燕七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往桌上一扔。
象牙腰牌在红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在云娘面前。上面那个熟悉的云字,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云娘整个人僵住了。
她盯着那块腰牌,那是三个月前,她在太白楼亲手交给凌恒的。
“那个欠你债的人,回来了。”
燕七看着云娘,轻声说道,“他在老地方等你。”
云娘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她像是没听见椅子的倒地声,也没看见朱孝孙那张惊愕的脸,她嘴唇颤抖着,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回来了?
那个狠心的冤家,真的回来了?
“带路!”
云娘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站住!本官让你走了吗?”朱孝孙还在叫嚣。
燕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
那种在杀过人饮过血的眼神,让朱孝孙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废话,杀了你。”
燕七丢下这六个字,转身跟上了云娘的步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里透出一丝亮光。
云娘站在门口,手举在半空,却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她怕。
她怕这是一场梦,她怕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或者,是一个缺胳膊少腿的残废。
这三个月,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凌恒浑身是血的样子,每一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朗,温和。
云娘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推开门。
屋里没有生火盆,有些冷。凌恒穿着一件青衫,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张积灰的八仙桌前,看着墙上的一幅旧字画。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云娘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瘦了,黑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太白楼挥毫写下补天裂的书生,如今两颊深陷。虽然洗净了风尘,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归鞘的利刃,暂时收敛了锋芒。
凌恒看着云娘。
看着她单薄的长裙,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只因为激动抓着门框的手。
“我回来了。”
凌恒张开双臂,嘴角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没缺胳膊也没少腿,让你久等了。”
“你混蛋!”
云娘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像是一阵红色的风,猛地扑进凌恒怀里,她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你说三个月!这都多久了?”
“外面都在传你死了!说你被辽人砍了头!说你掉进河里喂了鱼!”
“凌恒!你这个骗子!你说过要回来娶我的!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我就把你的牌位扔进汴河里!”
她一边哭一边打,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要发泄这三个月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
凌恒没有躲。
他任由云娘捶打着,只是用双臂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勒进自己的怀里。
当云娘的拳头不小心砸在他伤口附近时,凌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微微一晃。
云娘停住了。
她惊恐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身体:“怎么了?哪里伤着了?快让我看看!”
“没事,一点小伤。”
凌恒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真的没事。就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阎王爷嫌我欠的债太多,不敢收,又把我踢回来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云娘的额头,看着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云娘。”
凌恒的声音低沉,带着愧疚。
“我把这条命带回来了。”
“从今往后,这条命,一半归大宋,一半归你。”
云娘看着他,感受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终于冲垮了所有的矜持和坚强。
她不再打他,而是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将自己滚烫的嘴唇印在了他冰凉的唇上。
过了许久,双唇分开。
云娘把头埋在凌恒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郭药师呢?”她问道。
“死了。”
凌恒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摔进了鬼见愁的深渊,尸骨无存。”
云娘的身体颤了一下,随即抱得更紧了。
“那以后呢?还要走吗?”
“不走了。”
凌恒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看向汴梁城那漆黑的夜空。
“太行山的雪太冷,兄弟们的血太热,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
凌恒松开怀抱,扶住云娘的肩膀,看着她。
“云娘,帮我个忙。”
“你说。”云娘擦干眼泪,那个精明干练的大掌柜又回来了。
“给我准备一份拜帖,一份厚礼。”
“明天一早,我要去拜会咱们那好朋友,蔡太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