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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裂隙之光

大宋:寒门国士 切尔曦 2767 2026-01-06 01:22

  凌恒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枯叶随风飘荡,在狭窄冰冷的石缝中左右摇晃。每一次呼吸都吸进粉尘,每往前移动,左腿处那道刚刚挖去腐肉的伤口都钻心地痛,血已经浸透了包裹的麻布,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公子,再忍着点,看见光了,再有十来丈就能出去了!”

  燕七凌恒耳边沉重地喘息着,他是这支残兵里身手最灵活的,此刻背着凌恒,双手死死抠在湿滑的石缝边缘,每挪一步都在踉跄。

  凌恒趴在燕七背上,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后方传来的碰撞声,韩世忠正用身体护着种师道,在那些契丹武士的指引下,艰难地在这缝隙中穿行。

  三刻钟后。

  随着前方传来石块被踢落的回响,接着一丝微弱的光,从狭窄的裂隙尽头透了进来。

  当最后一名宋卒浑身是血地钻出那道裂口时,所有人都脱力瘫倒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深藏在山体褶皱里的大石坑,深处还有一尊大佛。

  韩世忠解开胸前带血的皮索,将面色苍白的种师道放平在一处干燥不透风的阴影里。

  凌恒也被燕七放了下来,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新鲜空气,肺部的灼烧感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药呢!还有药吗?”韩世忠环顾四周,眼眶很红。

  没有人回答,为了进入裂缝,他们丢掉了几乎所有的辎重,除了腰间的断刀。

  凌恒靠在石壁上,听着韩世忠低声的啜泣,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再次产生了幻觉。

  好像回到了汴梁那烟雨朦胧的午后。

  他看到云娘正坐在窗前刺绣,绣的是一朵并蒂莲。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温柔地说:“致远,北边冷,记得多添衣裳,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画面一转,是金碧辉煌的垂拱殿。

  蔡京正坐在高位上,用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看着他,手里拿着那封海上之盟的国书,旁边是不可一世的童贯,手里拎着被鲜血染红的燕云地图,对他怒斥:“书生误国!燕云已归,你谈什么金人狼子野心!”

  “官家,不可啊,不可自毁长城。”凌恒发出一声梦呓,冷汗顺着额头大颗滚落下来。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强行将他从那个梦境中拽了回来。

  凌恒惊醒,映入眼帘的是那副银色的面具。

  耶律余衍蹲在他身边,摘下了羊皮手套,用冰冷的手背试着他的体温。/她身后的契丹武士正与剩下的西军士卒对峙,为了抢夺半块冻硬的马肉。

  “你在叫你的官家?”耶律余衍看着他,“他在汴梁的深宫里抱着美娇娘,你在这里替他守着这破碎的山河,宋人,你到底图什么?”

  凌恒大口喘息着看向她,即使隔着面具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深深的嘲讽。

  他费力地开口,“凌某图的是这天下不再有靖康之苦,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你们宋人的虚伪。”耶律余衍冷哼一声:“这里是大辽当年的佛窟暗哨,里面存着盐,盐可以保命,但填不饱肚子。”

  话音刚落,她几步跨到凌恒面前,攥住了他腰间那块血迹斑斑的玉石。

  “这块玉是大石林牙的随身信物,为何会在你一个宋人手里?”

  凌恒看着玉佩,这块玉,是当初韩世忠在白沟河乱军中,从耶律大石的亲卫队长萧干里那里拿来的。

  “那是良臣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大石林牙让萧干里去汴梁,想用唇亡齿寒的道理求一条活路。”

  耶律余衍微微一震。

  “大石林牙想救辽国,也想救这天下的聪明人。他派使者送玉,是为了警告官家,辽亡则宋孤。可满朝官员只看得到燕云十六州,却看不到那只饿虎已经到了家门口。”

  “所以这玉,就成了你的战利品?”

  “不是战利品,这是提醒凌某。”凌恒闭上眼,“它在提醒我,如果今天带不活这三百多个兄弟,大辽的今天,就是我大宋的明天。”

  石室里陷入静谧,耶律余衍看着这个重伤垂死的书生,许久,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奶疙瘩强行塞进了凌恒的嘴里。

  “吃下去。别死。”

  她重新站直身体,“这块玉既然在你手里,说明还有一丝希望,若你死了,我就把这块玉,连同这洞里所有的宋人,一起葬在这太行山里。”

  奶疙瘩的乳香在凌恒口腔里化开。

  耶律余衍扫视了一眼这群几乎崩溃的宋兵,指向石窟深处几个被杂木掩盖的石瓮。“盐就在这里面。”

  “良臣。”

  “公子,我在。”

  “找几个人把那几个盐瓮抬出来。”

  “耶律姑娘,这佛窟暗哨,除了盐,你们当年就没留点其他的活路?”凌恒靠在石壁上,望着那尊残破的佛像。

  “那是许多年前的旧迹了,除非。”

  “除非什么?”韩世忠猛地站起身。

  “除非你们敢去动那尊佛。”耶律余衍指了指佛像,“大辽皇室在此建佛窟时,按萨满与佛家的老规矩,佛座下必有往生窟,里面存的不是金银,而是供奉的干肉和陈米。”

  “干肉?”韩世忠吞了下唾沫。

  身后三百多宋军士卒眼睛充血。

  “那是给佛吃的,动了便是大不敬!”一名契丹武士喝道,手中的短弩微微抬起。

  “佛若慈悲,便该救下这三百多条性命!”

  凌恒挣扎着走到石佛面前,目光直视那残破的佛首。

  “耶律姑娘,大家都是这乱世里的弃子,若是这三百多个人都饿死在这里,那大石林牙的一丝生机,找谁去圆?”

  凌恒看着兄弟们。

  “良臣,带几个兄弟去求佛,借粮一用。”

  韩世忠没有犹豫,带着几名义勇子弟,拿着断刀在那尊石佛底座疯狂凿击。

  随着岩板裂开,一股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露出了几个被火蜡封死的石罐。

  韩世忠用刀尖撬开一罐,里面是结成硬块的肉干,长了白霉的粗米,闻起来一股酸味。

  “有吃的,真的有吃的!”有人哭了出来,抓起一把生米就要往嘴里塞。

  “慢着!不准生吞!”

  凌恒厉喝一声,“良臣,把盐拿出来,用盐水把这些冻米和干肉煮透!谁敢抢,按军法处置!”

  三百多名汉子围着残破的瓦罐,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随着那带着盐味霉味的肉粥香气,总算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凌恒看着兄弟们端着瓦罐,他低声对耶律余衍说:“这顿饭只能撑三天。”

  耶律余衍看着这个在濒死之际还能压住三百饿兵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过三天够了。”凌恒看着山下若隐若现的金兵火把,“只要有了这口力气,这山里的金人,就是咱们下一顿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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