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记不了一点
“哎哟!”
贾宝玉惊呼一声,却被贾政一把推开。
他捂着额头抬起眼来,一看正是亲爹贾政。
刹那间,贾宝玉七魂差点吓走六个,粉扑扑的脸蛋瞬间白了。
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僵在那里。
连请安都忘了,只低头讷讷地张了张嘴:“爹……”
跟在他身后的李贵、茗烟、锄药、扫红等几个小厮,原本也是嬉闹着。
见宝二爷正好撞上了贾政,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倒在地。
“老……老爷……”
贾政本就心烦意乱,被这一撞,更是火冒三丈。
立时扬起胳膊,就想扇对方一个大逼斗。
但见是自己的好大儿,也只得冷哼一声,将胳膊放下。
“孽障!你不在园子里读书,又要跑哪里去?!”
“瞧瞧你这副样子,莫非又想去那不清不静的地方胡闹?”
贾政声音本就带着严肃,此刻又带了几分怒意,吓得贾宝玉浑身一哆嗦,脑袋垂的更低。
“回爹的话,儿子不敢胡闹……”
“是神武将军府的冯世兄下了帖子,邀儿子过府家宴,同赏春景,论论诗词……”
(伏宝玉挨打)
“家宴?赏春?论诗?”贾政脸上却是一副苦涩的嘲讽。
“你休得说出这些字来,否则你老子我也得羞死。”
“你扪心自问,你是去赏春论诗,还是去饮酒作乐,听曲调笑的?”
“整日价只知游荡嬉戏,何曾见你把心思正经放在学业上?你的功课呢?你的经书呢?”
“在这虚浮无益之事耗费韶光,你将来何以立身?你真以为贾府能护你一辈子?”
这倒是贾政的心里话。
若说贾环袭不了爵,继承不了家产。
那贾宝玉也是半斤八两。
虽说他是王夫人生的嫡子,可他却是嫡次子。
嫡长子是贾珠。
虽说贾珠英年早逝,但还有个儿子,贾兰,正儿八经的嫡长孙。
现在老太太还在,因为她疼贾宝玉,阖府里都拿他当个宝贝供着。
可哪天老太太不在了,贾政这一大家子,就得搬出荣国府,作为旁支。
或许贾政能分得一些家产,那也得看大哥贾赦的脸色。
哪天要是贾政也撒丫子去了,那他留下的家产,也是嫡长孙贾兰继承。
你贾宝玉算个der啊。
府里还有些下人丫鬟议论,有的说林黛玉配不上宝二爷,有的说薛宝钗配不上宝二爷。
可贾政心里明白,是这个好大儿配不上别人呐……
那林黛玉,可是林如海留下的孤女。
林如海何人?
祖上列侯,本人前科探花,兰台寺大夫,又被钦点为巡盐御史,清流名士。
若是林如海没死,贾政去找他谈,说让贾宝玉迎娶林黛玉。
那林如海非得觉得贾政是在骂他。
那薛宝钗,也是薛家的嫡女,王子腾的外甥女。
薛家虽说也势微了,如今只是官商,朝中也没有为官做宰的。
可架不住他们家有钱啊。
再看看自己的好大儿,贾宝玉。
袭不了爵位,也承不了家产。
天资虽说也不错,却就好在胭脂队里嬉闹。
四书尚未通透,科举文章一般,但一些淫诗艳词,倒颇受勋贵间公子们喜欢。
至于弓马骑射,那更是一点不会,时不时地还得生一场病。
真真得了贾家真传——
文不成,武不就。
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嫡子宝玉,想着刚从西北带病归来的庶子贾环。
贾政心里,更是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你环兄弟!”
“他是庶子,往日人人都说,他不如你远甚!”
“可如今呢?”
“人家在西北征战杀伐,刀枪箭雨里挣来的功名,还得了圣上青睐,封了将军。”
“真真拿脑袋换来的前程!”
“再看看你,占着嫡出的名分,全家上上下下宠着你,供着你。”
“却只知道躲在内帷,和姊妹丫鬟们厮闹,做那些风花雪月的无用文章。”
“你骑不得马,拉不得弓,我也不盼你像环儿那样。”
“你若真有志气,也该把心思用在读书上,去考个功名回来!”
“哪天护着你的人都不在了,你靠什么过活?!”
“你要真觉得读书无用,也罢!”
“我干脆豁出这张老脸,帮你去求求环儿,让他将你带到军中历练。”
“让你也知道知道,那拼死挣来的功名,是否比你这吟风弄月更容易些!”
宝玉本就害怕贾政,又被他叨叨叨地训斥了一通,甚至还吓唬让他从军。
宝玉立时吓得面无人色,眼泪也不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转。
但哪里敢分辨半个字,只得把头埋的更深。
希望贾政骂痛快了,就赶紧放他离去。
贾政见宝玉这般样子,心中更是气闷,干脆将怒火转向了跪着的李贵、茗烟等人。
“你们这些刁奴,整日不劝着主子向学上进,只知勾着他往邪路上走!”
“今日是谁撺掇的,说!”
李贵等人磕头不止,连声告饶:“老爷明鉴!小的们哪儿敢撺掇二爷?”
“是那冯紫英冯大爷亲自派人送的帖子,二爷推辞不过,才……才应下的。”
“小的们只是跟着二爷,绝不敢撺掇啊!”
贾政见这群小子这么说,心里也相信了几分。
那冯紫英,是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
虽比不上贾家祖上荣耀,可如今也是实权在握的武勋。
宝玉能和冯紫英结交,也不算坏事。
同辈之间应酬交游,总比他天天陷在脂粉堆里要强,至少也能了解些人情世故。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胸中无处发泄的烦闷和担忧,最终也只是化作疲惫的叮嘱。
“罢了!今日且饶了你。”
“既是与冯家公子有约,又是家宴,推了倒也不好。”
“不过,你去便去,定要记得分寸。”
“酒要少饮,话要慎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不得深交。”
“早早回来,回院子里读书去,改日我要检查你的功课,听到没有?!”
宝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定当早归,不敢耽搁……”
“去吧去吧!”贾政无奈地挥了挥手。
宝玉连忙带着几个跟班,劫后余生般地溜了过去。
直至转过廊角,又传来几声嬉笑声。
贾政深锁眉头,望着宝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直至片刻后,方才一声叹息,收回目光。
对身后噤若寒蝉的钱槐等人道:“走吧,去梨香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