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胡话?我可没说胡话
勋贵与国同体,与皇族同契,因此一个家族的族运,往往和帝国难舍难分,和皇家难舍难分。
贾家亦是如此。
那场改变贾家族运的杀虎岭之战,都道败的惨烈,也败的蹊跷。
贾政当年也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哥,他只记得两府哭成一团,两府周边,几乎家家缟素。
他曾问过父亲贾代善,为什么会有杀虎岭之败。
贾代善却三缄其口,只收了他的刀枪弓马,让他用心读书。
没想到沧海桑田,二十几年后,儿子被刺杀的事情,竟成了解开疑团的一把小小钥匙。
忠顺亲王。
有了这个名字,贾政有针对性地往后推。
他猛然发现,每个朝局动荡的大事周边,似乎都萦绕着他的身影。
一通百通,却冷汗直流。
凉亭里,贾政将自己知道的,和悟出来的,和盘托出。
他站在凉亭边缘,雨水溅在身上,也浑然不知。
他悠悠叹道:“那一战,贾家输光了所有的本钱。”
“自那以后,贾家一蹶不振,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
“先宁国公死后,两府商议,弃武从文,可是……事与愿违啊……”
“每每似有突破,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出现,将贾家东山再起的希望砸的粉碎……”
“久而久之,贾家的心气也就没了。”
“依旧会督促子嗣们读书上进,可他们都成了朽木,心里反倒又安稳了一些。”
“如今贾家文不成,武不就,浑浑噩噩,倒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贾政转过身,看向石桌旁面色沉静的贾环,笑容苦涩,又带着埋怨。
“直到你在西北立了军功,被陛下召回京中,又将贾家卷入其中,你算不算贾家的罪人?”
见贾政埋怨自己,贾环不禁扯了扯嘴角:“彼此彼此……父亲以为我想回来?”
“若不是贾家子嗣,我如今还在西北痛痛快快征战呢。”
“待有了一番势力,这些争权夺势的人,谁又敢不来拉拢我?”
“哪像现在,被卷入这生死局之中,还被人暗算,辛辛苦苦攒下的兵马,还被舅爷扣在了西北。”
“以后别说谁牵连了谁,我和咱们贾家……也算是相爱相杀了……”
贾政并没搭理儿子这大逆不道之语,仍旧望雨苦笑道:“明白了,此刻我好像都明白了……”
“当年你祖父为何三缄其口,为何不让我科举,又为何临死前,求太上皇赏了我一个荫官,断了我的仕途。”
“我埋怨了他这么多年,如今才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呐……”
“他生前说我不行,担不起复兴贾家的重任,顶多做个守成的家主,我当时还不服。”
“现在想来,他说的不错。”
“如今守到现在,贾家也该毁在我的手上了……”
贾环懒得听他自怨自艾,一副认知崩塌的样子。
不就是悟出了兵权二字,悟出了幕后之人是忠顺亲王吗?
既然敌在忠顺王府,想办法弄他不就完了吗?
人死鸟朝天,怕个甚?
实在弄不过……那就跑嘛……
但他还是试着问道:“爹,你是荣国府的掌舵人,是贾家唯一在朝中有正经官职的老爷,你可得振作起来,我们可都指着你呢。”
“如今咱们被人盯上,你总该有些应对之策吧?”
“应对之策?”贾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苦笑道,“拿什么应对?”
“对方是忠顺亲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叔!”
“历经两朝,身上有着从龙之功,是深受陛下信任的实权亲王!”
“如今又接替王子腾,兼任京营节度使,是你的上宪!”
贾政咬了咬牙,继续道:“和他斗?我们拿什么斗?”
“拿贾家的空架子?拿我从五品的荫官?拿你那二十几名亲卫?还是拿阖府这些只会吃喝玩乐、惹是生非的子弟?”
听他这么说,好像敌我实力对比的确悬殊了点。
贾环补了一句:“我这次回京,带来了两百多名亲卫,跟舅爷磨了好久才要回来的。”
“我只是带了二十多名进城而已……”
“不过这不重要,您继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贾政踉跄两步,靠在廊柱上。
闪电光芒偶尔划过,将他脸色照得惨白如鬼。
想着夏守忠的暗示,如今听起来,竟像是最后通牒。
“贾家的大劫,恐怕真要来了,终于要动手了吗……”
“躲不过,逃不脱,毫无胜算……”
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一个他不久前一扫而过的念头。
“躲!”
“对!躲!”
他猛然看向贾环。
“环儿,既然毫无胜算,那咱们就躲!”
“西苑演武之后,你我就辞官,你身子不好,正好是个理由。”
“咱们二房搬出荣国府,安心做个旁支,远离这些是非,实在不行,咱们搬回金陵。”
“我们不争了,也不抢了,跟宁荣二府又没了瓜葛,只求做个平头百姓。”
“既然救不了整个贾家,可咱们二房,总该有条活路吧?”
“你,宝玉,探春,总该有条活路吧!”
他说的急切,甚至严重燃起一丝病态之光。
而贾环听完活爹“金蝉脱壳”的妙计之后,嘴巴不禁张大。
“所以……爹……你的意思是……跑路?”
“对!跑路!”贾政死死盯着贾环,似乎等待他的认同。
贾环闻言,眼珠差点白到脑仁里边去。
呵,跑路……
果然,这条妙计来自家传,我说我当初跑的这么溜呢……
只不过,两者又有着根本的区别。
贾环当初跑路,是为了有个更好的前程。
贾政如今想跑路,是把自己的命,整个二房的命,乃至整个贾家的命……
寄托在对方不赶尽杀绝上……
贾环摇了摇头,竟不禁笑出了声。
“逆子,你笑什么?”贾政微微皱眉。
贾环道:“我笑父亲……幼稚……”
“大胆!你敢这么说我?!”贾政瞬间大怒。
如今强敌在前,自己和贾家阖族的命,可能都命悬一线。
贾环也顾不得什么父子尊卑了。
他手扶石桌站起身来,直视贾政道:“儿子或许年轻,但儿子也明白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之上,敌人……是不会仁慈的。”
“再说了,父亲也不想想,就算咱们想躲,可躲得了吗?”
“躲出荣国府,就能摘掉咱们荣国府二房的牌子?”
“躲到天涯海角,就能将咱们得名字,从族谱上抹去?”
“一旦贾家这棵大树真的倒了,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
“到那时,是生是死,是流放还是抄家,还不是别人顺手的事?”
“这跟把脖子放在别人刀口上,杀与不杀,全看别人脸色,有什么分别?”
说到这里,贾环的神色深沉了许多。
“父亲又想过没有,即便咱们躲过了贾府的灾祸……若有一天,大乾也撑不住了呢?”
“咱们作为勋贵之后,身上打着前朝烙印。”
“新朝鼎立之时,是死是活,不也是别人一句话的事?”
“要想活下去,要让贾家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
“争!”
“和他们往死里争!”
“大胆!”
贾政惊得神魂俱颤,不禁起身,四处张望。
“你个逆子!说什么胡话!”
“胡话?”贾环盯着贾政,一字一句道,“我说的可不是什么胡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