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清脆、干净，说的是普通话，字正腔圆的，和其它川中口音格格不入。

　　许阳闻声回头。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浆洗得雪白的的确良衬衫，一条略显宽松的蓝色长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回力鞋。

　　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垂在胸前。

　　鼻梁上架着一副在这个年代极为少见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清澈的眼睛。

　　这形象，真像一株空谷幽兰。

　　许阳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气质这么干净的姑娘。

　　“你好，我叫林晚照，是省城财院来这里实习的大学生。”

　　姑娘见他发愣，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我看你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大学生？

　　许阳心里微微一动，难怪眼神清澈中透着一股愚蠢。

　　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好，林同志。”

　　“我叫许阳，窝头村的，我是来找钱主任办点事，他下乡了，我在这里等他。”

　　林晚照打量着眼前的许阳。

　　他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皮肤是庄稼人特有的黝黑。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一般农民那种局促。

　　他的眼神很亮，很沉稳，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

　　“窝头村的许阳……”林晚照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申请养殖专业户贷款的？”

　　“林同志晓得我？”许阳惊讶。

　　“当然知道。”林晚照扶了扶眼镜，笑道：“你们堪加镇信用社的第一笔养殖专业户贷款，就是钱主任批给你的。”

　　“这事儿在咱们信用社都传开了，我还专门看了你的贷款申请书，印象很深。”

　　许阳笑了笑。

　　看来这姑娘不只是个普通实习生，她对业务很上心。

　　“原来是这样。”许阳顺势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请钱主任去我们村看看。”

　　“我那个猪场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了，想请他去视察指导一下，顺便申请一下后续的贷款。”

　　“猪场建好了？”林晚照有些惊讶：“你速度还蛮快的。”

　　乡村养殖场，她当时看到的时候就挺关心这个项目。

　　她所在的省城财经学院，虽然是学金融的，但她跟着学校里的一位老教授，辅修了农业经济工程相关的课题。

　　老教授一直说，未来农业产业化是必然趋势，而金融支持，就是启动这个趋势的发动机。

　　可理论说了无数遍，真正的实践样本，她一个都没见过。

　　眼前这个许阳，就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样本。

　　“对。”许阳点头。

　　林晚照心里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许阳同志，钱主任下乡催收，一时半会儿可能真回不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代替钱主任，先跟你去实地看一看，了解一下情况。”

　　“等我回来，会写一份详细的考察报告，等钱主任一回来，我第一时间向他汇报，你觉得可以吗？”

　　许阳心中一喜：“林同志，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晚照摆了摆手，脸上是大学生独有的耿直：“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

　　“而且，我也很想亲眼看看，咱们镇第一个敢于贷款搞规模化养殖的人，到底把猪场建成了什么样。”

　　她看许阳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那太谢谢你了，林同志！”许阳伸出手，一脸感激地说道。

　　林晚照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叫我小林就行。”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触即分，林晚照的手很柔软。

　　“我骑车来的。”许阳道。

　　“我也有车。”林晚照指了指角落里一辆崭新的女士二八大杠，笑道。

　　“那请吧。”许阳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窝头村的方向骑去。

　　去往窝头村的土路坑坑洼洼，十分颠簸。

　　林晚照显然没骑过这样的路，车头晃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路不好，骑慢点。”许阳放慢了速度，和她并排骑着。

　　“没事，我能行。”林晚照倔强地说道，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为了缓解尴尬，她主动开口问道：“许阳同志，我能问问你猪场的一些情况吗？比如，你打算养多少头猪？饲料问题怎么解决？销路有考虑过吗？”

　　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专业问题。

　　许阳笑了一下，也不慌，一边稳稳地骑着车，一边对答如流。

　　“第一批，我准备先养一百头，品种打算选长白和大约克夏的二元杂交猪，这种猪肥肉率高，长得快，比咱们本地土猪划算。”

　　“饲料方面，前期以豆粕、玉米粉、麦麸为主，按科学比例配制开口料。”

　　“后期我会自己种一部分牧草，再联系镇上的粮站和榨油厂，长期合作，能把成本压到最低。”

　　“至于销路，堪加镇的猪肉常年供不应求，根本不愁卖。”

　　“等以后规模大了，我会考虑跟县里的食品站，甚至市里的罐头厂直接合作……”

　　他每说一句，林晚照眼里的惊讶就多一分。

　　长白猪？二元杂交？开口料？成本控制？渠道合作？

　　这些词，从一个乡下青年嘴里说出来，简直匪夷所思。

　　他说的很多东西，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甚至比她在课堂上听到的案例分析还要透彻、还要接地气。

　　她本以为自己是来指导工作的，现在看来，倒像是来学习的。

　　“那你……是读过相关的书吗？”她忍不住问道。

　　“没，我小学毕业。”许阳实话实说，随即又半开玩笑地补充道：“就是平时喜欢瞎琢磨，听收音机里的农业广播听得多。”

　　林晚照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许阳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说起猪场时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对“农民”这个身份，产生了颠覆性的认知。

　　很快，两人骑到了村口。

　　迎面走来一个挎着小竹篮的婆婆，正是前几天给许阳说媒的王婆子。

　　王婆子老远就看到了许阳，等走近了，发现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俊俏水灵的姑娘，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几步上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脸上堆满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哟，阳娃，我说你咋看不上张屠户家的水芹呢，搞了半天，是早就在城里谈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