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当拎着二十斤的大铁锤,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道青色剑光实在太快,快得像是凭空撕裂了炙烤大地的热浪,快得让他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剑光是纯粹的青,裹挟着凛冽的破空之声,明明距离尚有十数丈,石敢当却觉得脸颊被剑风刮得生疼。直到那头独角黑狼轰然倒地,脑浆混着黑血溅起三尺高,洒落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洇出一片刺目的黑红色,他才后知后觉地攥紧了锤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连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天上的修士悬在半空,脚下的飞剑泛着冷冽的清光,剑穗随着山风猎猎作响。他们身上的道袍一尘不染,与这黑土黄沙、断壁残垣的镇子格格不入,像是两尊俯瞰凡尘的神祇。黑脸修士收了剑光,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便将溅到身前的血珠荡开,目光扫过场中狼藉,落在范瘸子身上时,眉头微微蹙了蹙:“一介凡夫,倒有几分血性。”
白面修士嗤笑一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绘着淡墨山水,与他脸上的鄙夷格格不入。他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语气里的不屑像是淬了冰:“血性?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若不是我等及时赶到,这老儿和这半大的小子,早成了妖兽的口中食,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范瘸子拄着铁拐,握着那杆锈迹斑斑的长枪,枪尖拄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站在满地狼藉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截被狂风暴雨摧打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老松。他抬头望着天上的修士,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一片沉郁的黑,像是淬了铁水的寒潭:“多谢仙长出手相救。”
“救你?”白面修士折扇一合,骨扇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手指向黑风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翻涌,隐隐有妖兽的嘶吼声传来,“我等是为黑风山封印而来,顺手罢了。这黑石镇地处山脚,封印松动,往后下山的妖兽只会越来越多,尔等凡夫俗子,留在此地,不过是白白送命,给妖兽填肚子罢了。”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石敢当的心头,将他方才沸腾的热血浇得透凉。他看着周围倒塌的土坯房,断梁上还挂着半块染血的粗布,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嚎声、呼救声,还有妖兽低沉的咆哮声,攥着铁锤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是啊,他们是凡夫俗子。
没有飞剑,没有法术,没有翻江倒海的本事,只有一把用了几十年的锈枪,一柄二十斤重的大铁锤,还有一身不值钱的力气。在那些能御剑飞行、挥手斩妖的修士面前,他们就像是蝼蚁,生死不过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封印松动?”范瘸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死死盯着天上的两个修士,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黑风山的封印,不是有云渺仙府的修士常年镇守吗?怎么会……”
“云渺仙府?”黑脸修士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他抬头望向黑风山深处,眼神复杂,“镇守封印的云渺仙府,三个月前遭了魔道修士的偷袭。府主被三名魔道金丹围攻,拼死突围后重伤垂危,府内长老死伤过半,留守的弟子更是全军覆没。封印没了人加固,灵力日渐消散,自然是一日松过一日。我等是邻近青阳宗的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查看封印破损情况,顺便清理这些漏网的低阶妖兽。”
魔道?
石敢当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沉入了谷底。他以前听范瘸子说过,这世间有三类人,修士斩妖除魔,守护凡俗;妖兽盘踞深山,残害生灵;而魔道,则是游离在两者之外的恶鬼,他们不修功德,只炼杀孽,视人命如草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没想到,连镇守一方的云渺仙府,都栽在了魔道手里。
就在这时,那头最先被范瘸子缠斗的独角黑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它先前被范瘸子用枪杆砸中腹部,本就受了重伤,此刻却像是被激怒的疯兽,肚子微微鼓起,浑身黑毛倒竖,根根像是钢针,眼睛里的凶光更盛,竟是不顾伤势,拖着淌血的身子,朝着离它最近的石敢当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石敢当猝不及防,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铁锤都差点脱手飞出。他被吓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黑狼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闪着寒光,距离他的喉咙只有咫尺之遥!
“小兔崽子,躲!”
范瘸子的吼声像是炸雷,在石敢当耳边响起。紧接着,石敢当就看到一道黑影闪过,范瘸子拄着铁拐,用尽全力往前扑来,他那条瘸腿在地上重重一磕,溅起一片尘土,整个人却借着这股力道,硬生生挡在了石敢当身前!
“噗嗤!”
黑狼的利爪,如同五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划破了范瘸子的粗布褂子,深深嵌入他黝黑结实的后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老头的衣衫,也溅在了石敢当的脸上,滚烫的温度,带着浓烈的腥气,让他浑身一颤。
“范瘸子!”
石敢当目眦欲裂,眼睛瞬间红得像是要滴血。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疯了似的抡起大铁锤,朝着黑狼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黑狼的独角上。坚如精铁的独角,竟被这蕴含着少年满腔怒火的一击砸得微微凹陷,黑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爪子猛地一松,范瘸子顺势往旁边一滚,重重摔在地上,捂着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地上,瞬间被蒸干。
石敢当红着眼睛,像是失去了理智,抡着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黑狼的脑袋上。每一锤下去,都发出一声闷响,黑狼的哀嚎声越来越弱,脑袋上的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嘴里嘶吼着,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根根像是蚯蚓,直到黑狼的脑袋被砸得稀烂,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他才停下手,扔掉铁锤,踉跄着扑到范瘸子身边,喘着粗气,看着老头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天上的两个修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插手。
白面修士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皱了。
黑脸修士叹了口气,屈指一弹,一道青色的流光自指尖飞出,流光如同活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向范瘸子的后背。流光没入伤口的瞬间,原本汩汩往外冒的鲜血,竟然慢慢止住了,连伤口周围翻卷的皮肉,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再那么狰狞。
“这点疗伤的术法,能保他一时性命,不至于失血而死。”黑脸修士的声音,缓和了不少,他看着石敢当,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封印松动,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若想活命,便往西走,去青阳城,那里有我青阳宗的弟子驻守,相对安全。”
说完,他转头看向白面修士:“走吧,去黑风山看看封印的破损情况,迟则生变。”
两道流光冲天而起,划破夕阳染红的天际,很快就消失在了黑风山的方向,只留下两道淡淡的残影。
石敢当跪在范瘸子身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角,想要给老头包扎伤口。范瘸子却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嘴唇哆嗦着:“枪……那杆破阵子……快……”
石敢当一愣,连忙转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杆锈枪。枪杆上沾满了黑狼的血,粘稠的血液顺着枪杆往下淌,将那些暗红色的铁锈一点点洗去,露出底下黝黑的木质,竟隐隐泛着一丝温润的光泽,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范瘸子看着那杆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枪……是你爹……江戍……留下的……你不是石敢当……你叫……江……”
话没说完,范瘸子的手猛地一垂,脑袋歪在一旁,彻底昏了过去。
江戍?
石敢当握着枪杆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尘封了十六年的咒语,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是石敢当?他叫江?
还有,范瘸子说的那个江戍,是谁?是他的亲生父亲吗?
夕阳西下,漫天的红霞像是燃尽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黑石镇的断壁残垣。废墟里,少年握着一杆洗去红锈、隐隐泛光的长枪,跪在一个昏迷的瘸子身边,看着漫天的红霞渐渐褪去,夜幕一点点笼罩下来,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远处的黑风山,隐隐传来几声妖兽的嘶吼,比先前更加凄厉,更加密集,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