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无痕秋夜凉,
红罗帐里卧鸳鸯。
谁知转眼风波起,
钢刀染血断柔肠。
莫信王孙多情种,
自古薄幸是萧郎。
一缕冤魂无处诉,
且借纸扇隐孤芳。
列位,书接上回。
皮裤胡同的深夜,阴风卷着雪沫子在青砖墙上打旋,鬼火似的磷光在墙角幽幽明灭。江如尘江半仙,那可是“无事生非,遇事缩脖”的主儿。这会儿,他仗着新开的鬼眼,眼睁睁看着那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缓缓转身。
寻常女子回眸,是百媚生的艳福;可这位回眸——嘿,竟无头颅!脖腔子里黑气翻涌如墨,凄厉的声音直钻脑仁:“郎君……我的头……在哪里?”
这一嗓子,比数九寒天的冰锥子扎进心窝子还凉。
江如尘只觉天灵盖都要掀飞,浑身汗毛倒竖如针,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噗通”一声,没骨气地瘫在雪地里。
“妈耶——!这物件怎不按常理出牌!说好的红袖添香,怎就成了无头红妆?”
他手脚并用,像只慌不择路的大蛛蛛(蜘蛛)往后乱爬,嘴里还不忘贫嘴:“仙子!姑奶奶!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郎君,是您郎君他二伯……不对,我就是个路过的!您的头颅绝非我所取,在下虽穷,却从不捡拾废品啊!”
那无头女鬼哪有心思听他插科打诨。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在黑气中泛着诡异冷光,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幽冥鬼火。只见她身形一晃,竟无视正房厚重的青砖墙,如一缕红烟渗过宣纸般,轻飘飘穿墙而出!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将江如尘裹挟,女鬼虽无眼眸,那蚀骨的怨气却如定位雷达,死死锁定了他。她抬起惨白的双手,指甲暴涨三寸,如十柄锋利的剔骨尖刀,直扑江如尘的心口掏来!
“完了!江半仙今儿要变江半截了!”江如尘绝望闭眼,手里破折扇胡乱挥舞,“儿啊救驾!你爹要被掏心啦!”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鬼爪离他鼻尖只剩零点零一公分时,半空中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呼啸。
“呼——”
东厢房的窗户猛地炸开,一道白光如流星赶月,裹挟着千钧之力从天而降!
那是啥?
正是咱们“防御力满级的小祖宗”——岁岁!
可此刻的岁岁,早已不是那个呆萌小胖墩。他在半空瞬间显形——一尊硕大无比、温润如玉,却重逾泰山的大白瓷枕头!
“咣——!”
巨响震得院角枯枝簌簌落雪,比除夕夜的二踢脚还要脆亮。
那瓷枕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女鬼颈腔的黑气之中。
这便叫:物理驱魔,最是致命。
女鬼本是气势汹汹索命,怎料半路杀出个枕头精?她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便被这千斤之力砸趴在地!
更绝的是,瓷枕头落地后非但没变回人形,反倒愈发沉重,如生根的磐石般死死压住女鬼脊背。任凭她如何挣扎嘶吼,那枕头始终纹丝不动。
“我的妈呀……”江如尘睁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儿啊,你这招‘泰山压顶’,真有你的!”
瓷枕头里传出岁岁闷闷的、毫无波澜的声音:“爹,她劲儿挺大,我快压不住了。你赶紧劝劝她,我困了。”
“劝解?哦对对对!这可是爹的强项!”
江如尘立马来了精神,深吸一口气从雪地里爬起,拍掉身上的雪沫子,拽了拽破长衫,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架势——虽说双腿还在打颤。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被压在地上的女鬼,语重心长又带着几分油滑地开口:
“这位仙子!我知你含冤莫白,我懂你心头凄苦,我明你满腔怒火!但凡事需讲道理,是不是?您看这身段、这气韵,生前定是大家闺秀,何必与我等粗人动粗?这大雪天趴在地上,多寒彻骨啊!有话咱们慢慢说,有冤咱们依法申,有仇咱们精准报,这般乱杀无辜,传出去岂不是污了您的清名?”
女鬼被压得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身上红光忽明忽暗,显然气得不轻。
江如尘见状趁热打铁,开启“贫嘴劝鬼”模式:“您这就没意思了不是?杀我有何用?在下这副皮囊,酸腐粗鄙,吃了还塞牙。您要寻,得寻那害您的奸人啊!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左转便是官府。您这般乱作为,即便杀了我,日后阎王爷问起,您总不能说‘我杀错人了’吧?多尴尬!您这辈子已然够苦,下辈子难道不想投个钟鸣鼎食之家,做个富贵闲人?听我一句劝,冲动是祸根——哦不对,您本是怨灵……冲动便是错上加错!咱们坐下喝杯热茶,聊聊前尘,谈谈夙愿,纵使您无头颅,咱们亦可走心,您说是不是?”
或许是这番话太过“清新脱俗”,又或是岁岁压得实在严实,女鬼身上的红光竟缓缓弱了下去。
她停止了挣扎,那令人窒息的杀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岁岁感觉底下没了动静,“啵”的一声变回穿红肚兜的小胖墩,一屁股坐在女鬼背上打了个哈欠:“爹,搞定了。”
女鬼缓缓飘起,这一次没有再攻击,只是静静悬浮在风雪中。
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皮裤胡同的破败墙垣消失了,漫天风雪也停滞不前。江如尘只觉眼前一花,仿佛跌入了一场百年前的旧梦。
那是晚春的午后,阳光烈得有些刺眼,王府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红得惊心动魄。
那时的她,还叫沈云罗,是京中顶尖的绣娘。她的手白皙修长,能绣出世间最繁复的纹样,也能绣出少女心底最隐秘的春思。
她坐在花架下穿针引线,绣绷上是一对戏水鸳鸯。
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闯入视线。那是王府小王爷,眉目如画,风流倜傥。他摇着折扇,只一眼,便让她万劫不复。
“好一双巧手,绣得出鸳鸯,可绣得出这一世情长?”
那一刻,云罗的心乱了,针尖刺破指尖,一滴殷红血珠滚落,染红了海棠,也染红了她的命途。
后来的故事,俗套得像戏文里唱烂的桥段。
海誓山盟,花前月下。他许她十里红妆,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信了,将那颗玲珑剔透的心,连同自己的身子,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可所谓情深似海,不过是权贵的一场消遣。
当朝廷赐婚圣旨降下,命小王爷迎娶蒙古格格时,云罗便成了必须剔除的沙子。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夜。
她穿着亲手绣了一年的大红嫁衣,坐在新房里,满心欢喜等着郎君揭盖头。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温润如玉的小王爷,而是两个面目狰狞的家奴,手中钢刀寒光闪闪。
“云罗姑娘,爷说了,您身份低微,做不得正妻,连为妾都脏了王府门楣。爷心善,不忍看您受苦,特命我等送您上路。”
没有争辩,没有哀求,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刀光一闪。
云罗只觉脖颈一凉,视线随即飞旋。她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穿着嫁衣的身躯仍端坐在喜床上,颈腔喷出的热血,恰似那年午后盛开的海棠。
头颅滚落在地,滑进床底阴影,那双美丽的眼睛依旧圆睁,死不瞑目。
她听见家奴说:“把这头颅拿去喂狗,身子扔进后花园枯井镇着。爷说了,要她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风雪依旧。
江如尘站在雪地里,早已泪流满面。
他不光是怕,更是被幻境中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悲凉压得喘不过气。那种被至爱背叛、被权势碾成齑粉的痛苦,让他这个混江湖的浪子,也阵阵心悸。
“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江如尘喃喃自语,抹了把眼泪鼻涕,“这奸贼若让我遇上,定要让他讨回天大公道!”
半空中的无头女鬼,虽无头颅,江如尘却分明感觉到她在哭。
一种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郎君……他骗了我……还要我永世不得超生……”女鬼的声音没了先前的凄厉,只剩无尽哀怨,“我的头……被他们带走了……我找不到……找不到……”
江如尘深吸一口气,心底的“怂”劲儿不知何时褪去,涌起一股莫名豪气。他往前迈了一步,全然不顾对方是鬼,大声道:“云罗姑娘!您这冤屈,我江如尘听着都堵心!那奸贼不是人,咱们不能因他不是人,便让自己一直苦熬下去!”
他一拍胸脯,虽拍在排骨上有些疼,却依旧掷地有声:“您这事儿,我管了!”
女鬼身子微微一震:“你……你不怕我?”
“怕!怎会不怕?”江如尘苦笑道,“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女子落泪。您虽无头颅,我却知您心底苦楚。您想寻回头颅,想报仇雪恨,对不对?”
“我要……我的头……”女鬼喃喃道,“我要问问他……为何……”
“得嘞!那咱们做个交易!”江如尘眼珠一转,精明劲儿又上来了,“我帮您寻头,帮您报仇!但您也瞧见了,我如今穷得快当裤子了,这路费盘缠……”
“若能雪恨……这宅中金银……尽归你所有……”女鬼幽幽道。
江如尘一听,差点蹦起来。这凶宅本是旧时王府,随便抠块砖怕都是值钱的!
“成交!”他一拍大腿,“但有个问题,您如今这模样,大白天出去,非得惊动京城防卫军不可。您得找个地方安身。”
“我……无处可去……”
江如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把从不离身的破折扇。扇骨是正经老湘妃竹,颇有年头。
“委屈您暂且住这儿吧。”他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难看的墨竹,“这儿虽非豪宅,却胜在通风便携,还能随我同行。等寻回您的头颅,我也算是积了件功德。”
半空中的红衣女鬼沉默片刻,似在打量这落魄又油滑的男人。
最终,她化作一道红光,如轻烟般缓缓钻入折扇之中。
原本只有墨竹的扇面上,瞬间添了一抹嫣红。那红晕渐渐晕染,化作一个身穿嫁衣、背身倚竹的女子身影,凄美异常。
江如尘合上折扇,只觉手中一沉,仿佛托着千斤重担。
那是沉甸甸的冤屈,也是沉甸甸的承诺。
岁岁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扇子:“爹,这里面好冷。”
“冷便对了。”江如尘叹了口气,将扇子别在腰间,“这可是咱们的‘靠山’,日后能不能吃香喝辣,全靠这位姑奶奶了。”
这一夜,再无怪事发生。
江如尘抱着岁岁(也就是那尊瓷枕头),在厢房里竟睡了个安稳觉。
……
次日清晨。
风雪已停,久违的太阳懒洋洋爬上墙头,给青砖黛瓦镀上一层暖光。
皮裤胡同大门口,传来一阵开锁的声响。
“咔嚓。”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
福伯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早已熄灭的白灯笼,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扛着草席、提着铁锹的壮汉,那架势,分明是来收尸的。
福伯走进院子,浑浊的眼睛下意识望向第三进院子的空地,似在寻找预料中那具僵硬扭曲、七窍流血的尸体。
可眼前的景象,让这张万年不变的“僵尸脸”瞬间裂开了缝。
只见第三进院子的台阶上,江如尘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昨晚没喝完的冷茶,优哉游哉地晒太阳。
小胖墩岁岁趴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瞧见福伯进来,江如尘放下茶碗,露出招牌式的贱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哟,福伯,您早啊!这么大阵仗,是来给我送早点的?跟您说,我要吃肉包子,别来韭菜鸡蛋的,烧心。”
福伯僵在原地,那双死鱼眼死死盯着生龙活虎的江如尘,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仿佛见了活鬼。
他身后的壮汉也面面相觑,手里的草席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过了半晌,福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颤抖的话:“你……没死?”
江如尘嘿嘿一笑,走上前拍了拍福伯僵硬的肩膀:“托您的福,昨晚睡得那叫一个瓷实。不过福伯啊……”
他凑到福伯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您这宅子里那位没头的新娘子,好像……有点饿了。”
福伯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