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禁忌
苏海涛没有用言语搭起桥梁,而是像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般,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他抽出一支,如同递出一根橄榄枝,递给李承安,自己则打起打火机,点燃了另一支。青烟如游丝般袅袅升起,仿佛只要他俩并肩而立,便注定要以这缕轻烟为信物,开启一段心照不宣的对话。
“怎么一直不见梦晨的身影呢?”李承安终究按捺不住心底那只蠢蠢欲动的好奇之猫,低声问道。自从清晨那阵寒鸦的嘶鸣如砂纸般磨过天际,他的目光便像一张撒开的渔网,在人群中反复打捞那个缺席的身影,却始终一无所获。
苏海涛深吸一口烟,烟雾如叹息般从唇间逸出:“他犯了‘冲马’大忌(当地人的一种禁忌,犯忌者需要回避),像被无形缰绳拴住的马驹,只得暂时避离这片喧闹。”
“原来如此,是该回避。”李承安将这句话像一枚含羞草般蜷缩在舌尖,没有让它挣脱唇齿的牢笼。然而,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尖,猝然刺破了他记忆深处那枚沉寂多年的脓疮。二十年前那个被浓雾与香烛气息包裹的清晨,押婆那如同诅咒般低吟的“冲马”论断,此刻竟像幽灵般穿透时光的帷幕,与眼前的解释完美重合。
他感到一股寒意如藤蔓般顺着脊骨悄然爬升,当年苏海龙的死,不也正是被同一套神秘而不可辩驳的乡土逻辑裹上了一层“合理”的外衣吗?历史仿佛一个嗜血的诗人,总爱在不同时空里,重复书写着同一段充满讽刺的韵脚。
围在押婆周围的众人听到“冲马”的论断,无不像是被一阵来自阴间的寒风吹透了脊梁骨,个个面如土色,胆颤心惊。门外的人如同惊弓之鸟般颤颤巍巍地往屋里挤,仿佛那狭小的门框是抵御未知恐惧的唯一壁垒。人群肉贴着肉,呼吸交织着呼吸,使得原本就拥挤不堪的空间几乎凝固成一团无法动弹的肉体堡垒。空气中只剩下心脏擂鼓般的咚咚声,和压抑的、如同游丝般的喘息。
李承安承认,他当时也害怕了,那股寒意像一条滑腻的毒蛇,从脚底瞬间窜升至天灵盖。而今,又摆出这如法炮制的一套古老仪式,莫非赵梦晨这只狡猾的狐狸,早已布好了新的陷阱,正借着这“冲马”的由头,如同舞台上的演员般,精心编织着自己不在场证明的罗网吗?
“不好!”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李承安脑海中那片被忽略的黑暗角落。他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突然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他承认,酒精如同恶魔般撬开了他理智的枷锁,让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返回现场看个究竟的冲动,像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翻涌。
但苏海涛那双如同铁钳般的手拉住了他,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在无声地告诫他不可贸然闯入那片未知的迷雾。不一会儿,二人像两个被夜色驱赶的幽灵,漫步来到山神庙前。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吹过庙檐的呜咽声,如同神祇的低语。李承安拿出了钥匙,手指微颤地摁住解锁键,那“嘀”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苏海涛给他开了车门,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随后自己如影子般从另一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驾驶座。
车门如一道沉重的帷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苏海涛像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般,从烟盒中弹出两支香烟,如同抽出两柄决定命运的钥匙。他划亮火柴,火苗在狭小的空间内如幽魂般跳动,先为李承安点上,再点燃自己的——这先后顺序,仿佛暗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忏悔层级。一阵青烟如纠结的思绪般升起,在车内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老弟,”苏海涛的声音像是从烟雾深处浮起的叹息,“二十年前的事,成了你心口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如果你非要找一个人偿命……”他顿了顿,仿佛在吞咽一枚带血的钩子,“那你就来找我。显而易见,我就是凶手。”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子弹般击穿了车内的平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承安的怒喝如一道猝然劈下的闪电,他感觉自己的职业尊严和二十年来的坚持,在这一刻被苏海涛的话碾成了齑粉。他仿佛听见对方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已从往事泥沼中脱身,连始作俑者都轻装前行,唯独他李承安,还像个固执的守墓人,死死抱着那段腐朽的往事不肯放手。
苏海涛顿时语塞,如同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他意识到自己的酒后失言,那句话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车内陷入长达一个世纪般的沉默,空气凝固得如同水泥,每一秒都沉重得能听见心跳砸向地面的声音。
幸好,酒精如同温柔的潮水适时涌上,李承安哈欠连连,像一艘疲惫的船即将搁浅。他将座椅摇下半躺,仿佛为自己搭建了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李承安知趣地打开车门,像一片树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尴尬,连同未燃尽的烟蒂,一并锁在了身后的车厢里。
暮色如墨,将远山浸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李承安摇下车窗,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悄然露出窥探的瞳孔。不远处,一个肩扛柴刀、身影佝偻如枯枝的农民,正踏着碎步,像一抹游魂般沿着马路边缘渐行渐远,仿佛要融化在愈发浓稠的夜色里。“看来苏家在故里屯,也种下了不被待见的荆棘。”李承安心底泛起一丝涟漪般的疑窦,指尖在口袋里摸索,却只触到一片空寂——车上竟没有打火机。
他索性推开车门,脚步如落叶般轻悄地落地,朝着那个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背影喊道:“老乡,借个火。”声音在空旷的山间荡开,却如同石子投入深井,未激起半分回响。那人仿佛双耳被蜡封住,非但未停,反而骤然加快了步伐,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仓皇的身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急促的轨迹。
“老乡——”那人仿佛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却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并未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像一只受惊的野兔般窜向更深的夜色。李承安顿觉自己的热情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正欲转身返回那片被灯火与喧嚣包裹的婚礼现场,突然,一个尖锐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的思绪——他像一头嗅到猎物踪迹的猎犬,悄然跟上了那道仓皇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得像两具被夜色牵引的幽灵,在乡间小路上上演一场无声的追逐。脚步声杂乱地敲打着泥土,如同密鼓点般催促着这场没有对白的戏剧。直到抵达故里屯的上陇,前方那人才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松弛下来,放缓了脚步。
“表哥,你真是吓死我了!”那声音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惊悸,像风中颤抖的蛛丝。这时,李承安才借着暮光,如同拨开迷雾般认出眼前的人竟是赵梦晨。
“你这是干什么呢?我正找你呢。”李承安的话看似平静,却像一块薄冰,底下涌动着暗流。
“一言难尽。”赵梦晨的声音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滞重。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他的乡间别墅。这所谓的别墅,实则如一株被时光浸染的老树,由一幢老旧的二层小洋楼改装而成。虽内外粉刷一新,仿佛一位沧桑老者换上了不合时宜的崭新外袍,但门前屋后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花盆与嶙峋怪石,倒也拼凑出一种倔强而别致的新雅韵味,宛如一首用沉默写就的田园诗。
李承安脚步还未跨过门槛,赵梦晨便如同一位执行古老仪式的祭司,赶忙端来一碗茶水。那碗普通的白瓷,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表哥,还请理解。”赵梦晨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李承安心湖。
“我懂。”李承安应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碗底那几片沉底的黄纸灰烬上。那灰烬如同某种隐秘的密码,他知道,这定是某种遵循古老避讳的符纸。他抬起眼,问道:“要喝完吗?”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口就行。”赵梦晨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千年的鹅卵石,光滑却带着岁月的凉意。
“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兴这一套。”李承安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调侃道,话音像一颗试图打破坚冰的石子。随后,他不再迟疑,跟着赵梦晨走进了这幢在现代文明包裹下,依然固执地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别墅。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赵梦晨的话语轻飘飘的。
“你倒是乐得清闲了。”李承安的回应像一根柔软的刺,看似不经意,却精准地扎向对方最敏感的神经。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找了好几个摩公,推来算去,都说今天是吉日,只能照办了。”赵梦晨的辩解如同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显得疲惫而褶皱,“孩子的人生大事可耽误不得。”这后半句话,他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
“话虽这么说,但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亲生父亲要回避,在我看来,怎么都算不上好日子。”李承安的话骤然变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冰冷,瞬间划破了表面和谐的薄纱。
话音落下,赵梦晨脸上的肌肉仿佛僵住了,如同瞬间被冻结的湖面。关于他与苏月鹏的关系,那些如同暗处藤蔓般疯长的流言蜚语,他何尝没有听过?但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这枚带刺的果子砸到他面前。
一股灼热的气流顿时从他心底窜起,像一头被惊扰的困兽,换作旁人,他早已让雷霆之怒倾泻而出。然而,面对李承安,他只是将双拳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如沉默的顽石,最终将那翻滚的情绪硬生生压回了胸膛深处,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当赵梦晨推开盥洗室的门,仿佛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帷幕。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湿润的光晕,发梢还缀着晶莹的水珠,如同朝露点缀草叶。他的脸庞泛着沐浴后的红润光泽,似晚霞浸染天际,眉宇间毫无阴霾,反倒流淌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他步履轻快得像踏着无声的乐章,走向茶台时,衣袂间仿佛还携带着浴室里温热的水汽与若有若无的香氛。
李承安原本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却未能奏出预想中的紧张音符。他注视着赵梦晨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那双手稳定得如同磐石,没有一丝颤抖;那神情舒展得如同平静的湖面,寻不见半分波澜。
一股微妙的失望,像一滴冷水落入滚烫的油锅,在李承安心底悄然炸开。他意识到,自己精心构筑的心理攻势,仿佛一记重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无声无息地被化解殆尽。他不仅高估了自己洞察人心的锐利,更低估了赵梦晨深不见底的心理防线。
“表哥,感谢你来看望我。”赵梦晨的声音清朗如玉磬敲击,他递过一杯刚沏好的茶,茶汤澄澈,映着他毫无阴影的眼眸。“你得陪我喝个痛快。”
“没问题,”李承安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传来的温热,却难以温暖他心底泛起的那丝凉意。“但你得告诉我,”他话锋陡然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剑刃,“你刚才干嘛去了?”
赵梦晨轻轻叹了口气,他刻意避开李承安探究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嗐,我还能干嘛去呢,”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古井深处传来,“无非就是上山给二老上支香,扫扫墓。”
李承安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赵梦晨游移不定的眼神。“那你在前面看到我,”他的质问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利而冰冷,“为什么不理我,还跑那么快?”他当然知道其中缘由,却偏要逼对方亲口撕开这层伪装。
“我这不是有禁忌在身嘛。”赵梦晨急忙解释:“刚刚我真怕你突然拉住我,破了我的禁忌。”这句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
“那我现在在这里,”李承安故意环顾四周,语气中满是锐利的讽刺,“岂不是坏了你的事?”
赵梦晨突然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忘了进门前喝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亮,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那是摩公给的符水,一口下肚就无碍了。”这个解释像魔术师最后揭晓谜底,带着戏剧性的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