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镇远镖队
阴天。
看着头顶上的天气,韩鸣的心情也连带阴沉了起来。
说是离家,也不过才是走出了十里地,腿脚就酸麻了起来。这距离青牛镇,可是还有着十多里的地。
驾驭着不到八岁的身体,就开始离家出走,行起路来自是十分的不便。可若是继续留在韩家村,恐生事端,难保不会有什么贼道修士嗅出什么气息来,若是前来一探究竟的话,那可就糟糕透顶了。毕竟先前就有异宝现世免了韩家村三次灭族之祸,这在凡人眼中可以忘却,但若是修士追根溯源起来,很有可就被看出端倪来了。
事不过三,他这般年龄就离家出走,也不全然是为了自己,也在为韩家村着想。
“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看着刚走过的路,韩鸣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比别家的少年,做起事来自有成人的稳重,也因此少了份少年的心。
做惯了宅畜,一旦远离了家门,便没了家中的那份安逸。
远行,一切都需要靠自己。
只是这长路漫漫的,实在够费劲!
在这之前,不得不做些准备……
韩鸣心有暗感。
镜州境内,山峦峻峭,多不胜数,是一个地广人稀的州境。按照韩鸣心中的盘算,他的目的是先去青牛镇,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便车去往镜州城。只有到了那里,才算远离了韩家村。
“喂,小子,一个人躲在这儿发什么呆?”
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韩鸣抬眼望去,只见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已经停在了不远处。
马背上,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女面容俏丽,只是常年被日光亲吻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她一身利落的紧衣短打,将身形勾勒得矫健有力,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整个人,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英气逼人。
但她用的不是剑,而是一杆红缨长枪。
韩鸣认得她。
厉家的小霸王,厉瑛。
韩鸣心中苦笑:这才刚出门,怎么就撞上了她?
厉家与韩家,世代交好。
厉家家大业大,数千年来,虽有些起起伏伏,但也不至于没落无名,相对的维稳。反观他们如今的韩家,早已高攀不起声名赫赫的厉家。好在厉家并不在意这些,时常还会派人到韩家村走动,正因如此,他才与厉瑛有过几面之缘。
“厉姐姐,你怎么会在此?”
在回答之前,韩鸣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喏,你看那儿!”厉瑛爽朗地一指身后,“我在给车队打前锋呢!”
顺着她指的方向,一列绵延的马队缓缓映入韩鸣的眼帘。那是一队规模不小的押镖车队,旗帜上斗大的“镇远”和“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鸣心中了然。
在这乱世之中,若说还有什么营生最为稳妥,恐怕就是厉家这传承数千年的押镖世业了。
说起厉瑛,不止外人对她抱有异样的眼光,就连韩鸣自己也觉得她性子有些怪。她一个好好的闺中小姐不当,非要跟着父亲跑镖,身上那股英气,倒比男儿还足几分。
只有厉瑛自己知道,这份“怪”,源自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那时她还小,总喜欢趴在镖局的门槛上,看着父亲一身风尘地归来。他会从怀里掏出远方的奇石异草,绘声绘色地讲述大漠的孤烟、长河的落日。那些故事,比任何话本都精彩,像一颗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她不像别的女孩,喜欢听才子佳人的风月情长,她只爱听父亲讲如何看云识天气,如何从马蹄印判断追兵人数,如何用三言两语化解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她耳濡目染的,不只是跑镖的技巧,更是父亲眼里的光——那是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是对行侠仗义的执着,是对“镇远”二字的骄傲。
终于有一天,当她再次缠着父亲问起江湖事时,厉镖头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瑛儿,这碗饭不好吃,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你一个女孩子家……”
“可我想成为像爹一样的人。”厉瑛的眼神,亮得惊人。
那一刻,厉镖头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看到了女儿心中那团无法熄灭的火焰。他明白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与其将她困于闺阁,让她郁郁终生,不如放手让她去闯。
这并非顺从,而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梦想最深沉的成全。
“听说……”厉瑛忽然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离家出走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的却是一阵冰冷的惊栗。
韩鸣的心猛地一沉。
能问出这话,就已经说明了厉瑛知道了他离家出走的事情。
而知晓这一件事情的,除了自身之外,也就剩他父亲一人了。
如今看来,厉瑛和厉镖头显然已经到过了他家里,从他父亲那里得知了自己的情况。
事情就是这么的凑巧。
按照他的本意,是先到青牛镇找到镇远镖局的人,再搭乘便车去镜州城投奔厉家。这都是他父亲实在放心不下他一个八岁不到的孩子就这样离家出走,便向镇上的镇远镖局的人提前打点好了的事情,今日只要他过去了,快至今晚,慢则明天,就有便车可乘了。
镇远镖局的押镖车队不止一两队,而是有着好几队。
韩鸣有想过是其他的镖队。
但现在看来,这所谓的便车,就是厉瑛和厉镖头所在的这一队押镖车了。
提前出门,也不过是暂时还不能被母亲和姐妹们知道他离家的事情,否则他的母亲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离开的,姐妹也会因此哭喊。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为了给自己营造出一个离家出走的假象,用以避人耳目。
所谓的离家出走,实际上不过是先去镜州城投奔厉家,给自己攒攒功底。
再后,才是离家之事。
否则,单凭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年纪,一人又怎能越过千山万水,去往那遥不可及之地?
这可不是搭乘便车就可以到达的。
一切,都需有谋有算。
并非只是一腔热血的单纯离家出走。
如此,才能够让自己和家人有所放心。
韩鸣心中百转千回,最终,他抬起头,迎上厉瑛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此事,还请厉姐姐……代为保密。”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这还用说?”厉瑛爽朗一笑,仿佛刚才的审问从未发生过,“韩伯父早就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你离家这事,眼下就咱们四个人知道——韩伯父,我爹,你,还有我。”
她伸出那只还带着马匹暖意的手,在韩鸣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顺手将他的身子拢了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嘿!”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得不说,小子,你这股劲儿,还真有姐当年的范儿!”
“放心,日后姐姐我会好生照顾你的,把你当成亲弟弟一般看待!”
话音未落,那只“热情”的手掌又一次落在了韩鸣的肩上,力道十足,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拍进地里去。
韩鸣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他龇了龇牙,将那句“姐姐你轻点”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自己现在是有求于人。
他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亲弟弟”才能享受的、沉甸甸的“关爱”。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在厉瑛与韩鸣的笑谈声中,那支打着“镇远”旗号的镖队已然行至眼前。车队并未停下,如一条长龙,缓缓向青牛镇的方向游弋而去。
唯有队伍前方那位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勒住了马缰,留了下来。他便是厉瑛的父亲,这一支镇远镖局的厉镖头。
眼见厉镖头翻身下马,韩鸣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韩家小子,见过厉叔叔。”
厉镖头来到韩鸣的身边,厚实的手掌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目光如炬,却带着暖意:“不错。几个月不见,你小子倒是长出了几分胆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儿:“这份敢闯的劲儿,倒是有几分当年我那丫头的风范。你小子放心,我会好……”
几句简单的寒暄,却像是一场无声的交接。没有多余的嘱托,只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接。
随后,厉瑛便不由分说地将韩鸣半推半扶地弄上了自己的马鞍。
“坐稳了,弟弟!”
她清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枣红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超过了缓慢行进的车队,朝着青牛镇的方向绝尘而去。
韩鸣坐在身后,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烈风,心中那根名为“离别”的弦,终于被一种名为“启程”的兴奋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