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雪还在下。
陈默撩开厚重的棉帘踏进库房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屋里比外头更暗,仅有的几盏油灯像害了痨病,光晕昏黄无力,勉强照亮眼前一片。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静得能听见雪籽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他走到铜盆前舀水。水面上漂着层薄冰,指尖一触,寒气直钻到骨头缝里。
“陈师傅。”旁边有人低声唤他。
是周伯。老吏端着半碗热水,佝偻着背站在阴影里,脸上的皱纹在昏光里显得更深了。
陈默点点头:“周伯今儿好些了?”
“咳……老毛病,死不了。”周伯抿了口水,目光往赵五的空位子扫了眼,声音压得更低,“小赵……怕是回不来了。”
陈默舀水的手顿了顿:“怎么说?”
“昨夜被人架走的。”周伯凑近些,嘴里呼出的白气混着药味,“说是染了急症,得挪出去养。可你瞧他那桌子——”他努努嘴,“收拾得跟没人坐过似的。”
陈默顺着目光看去。赵五的桌案确实空得过分,连常用的那方缺角砚台都不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怕传染,收拾得彻底些。”
周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咳……陈师傅,你说得对,说得对。”他摆摆手,佝偻着背走回自己位子,背影在昏光里像一截枯老的树根。
陈默继续净手。水很冷,但他搓得很仔细,指节都泛起白。周伯的话像根刺,扎在心头某个地方——赵五才十八岁,上个月刚订的亲。
刚坐下,管库的刘主事就踩着雪进来了。官靴在青砖地上踏出湿漉漉的印子,他站在库房中间,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空印案’的卷宗越来越多,库里没地方了。西墙角那堆废档,今儿必须清出来。”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陈照磨,你带两个人,仔细过一遍。该留的留,该毁的毁,明白吗?”
陈默起身应了声:“是。”
“周伯,”刘主事又点,“还有新来的小李,你们俩跟着。”
年轻书吏小李慌慌张张站起来,差点碰翻砚台。他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应道:“学、学生明白。”
西墙角是库房最背光的地方,紧挨着一扇多年未开的侧门。掀开盖着的草席,一股混杂的气味扑上来——陈年霉味、墨臭、胶馊气,还有种类似铁锈的腥。
小李捂着鼻子退后半步:“这味儿……”
“习惯就好。”周伯已经搬来矮凳坐下,从怀里掏出块旧帕子捂住口鼻,“早些年清理前朝旧档,那才叫够劲儿。去年雨水多,有些都长毛了。”
陈默没说话,蹲下身开始分拣。角落里只点了盏最小的油灯,光弱得照不清人脸。三个人各自划了一片,沉默地翻检起来。
大多是毫无用处的东西:抄废的公文、残缺的附件、破损的封套……陈默翻得很慢,每张纸都要借着昏光辨认。指尖隔着粗布手套,依然能感觉到纸张的质地——有的脆,一碰就掉渣;有的潮,摸上去阴湿湿的。
翻到一半时,小李忽然低呼一声。
“怎么了?”周伯抬头。
“没、没什么……”小李从纸堆里抽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脸有点白,“是……是《百家姓》。”
陈默瞥了一眼。确实是蒙童用的《百家姓》,封面被水渍浸得模糊,内页也粘连在一起。只是封底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父命抄录,丙辰年冬。”
丙辰年,那是洪武九年之前。这册子的主人,如今在哪里?
小李拿着册子不知所措:“这个……算该留还是该毁?”
周伯咳嗽两声:“蒙书罢了,又不是官文。扔筐里吧。”
“可是……”小李看着那行小字,犹豫着。
“扔了。”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私人物件,不入官档。”
小李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册子扔进了装待焚之物的竹筐。册子落在筐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陈默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粗硬的东西。
不是纸。
他抽出来,是件灰褐色的麻布片,看着像囚衣的一角。布料厚实粗糙,边缘被撕扯得参差不齐,正面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周伯。”陈默忽然开口,“您经手过囚衣入档吗?”
周伯正低头翻检,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囚衣?那不该在这儿。定罪后的犯人衣物,该有专门的地方收着,等案子结了统一处理。”他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还没来得及归置,就混在别处送来的杂物里了。”周伯挪了挪凳子,凑近些看那块布,“啧,看这料子,是重犯穿的。寻常囚犯穿的是更次的麻。”
陈默捏着布片,准备扔进竹筐。指尖却在此时触到了异样——内襟的腋下位置,两层布料之间,似乎夹着什么薄薄的东西。
他抬眼。周伯已经转回身去继续翻检,小李则靠在墙边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指尖挑开松动的缝线。
纸片抽出的瞬间,陈默的呼吸停了。
潦草的字迹,颤抖的笔画,还有那触目惊心的内容:
“……账非亏空,乃兵部急调,走的是永丰库……部堂皆知,空印只为平账……若事发,罪在吾等小吏,望兄速将……”
句子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粗重的墨迹抹去。纸片边缘,溅着几点深褐色的污渍。
“陈师傅?”周伯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陈默猛地将纸片攥进掌心,动作快得自己都意外。他抬起头,周伯正佝偻着腰站在他身侧,昏花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布片。
“怎么了?”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
“这块布……”周伯伸手接过布片,在昏光下翻看,“这污渍不对劲。你看——”他指着污渍边缘那圈浅浅的晕染,“若是墨,不该这么渗;若是血,又太暗了。”
陈默的心跳如擂鼓:“许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周伯没接话,只是把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片刻,他皱了皱眉:“有股子……铁锈味儿,还混着点别的。”他抬眼看向陈默,“陈师傅,你说这布片,该扔还是该留?”
四目相对。昏光里,周伯的眼睛浑浊,却深不见底。
“该扔。”陈默听见自己说,“无主的破烂,留着做什么。”
周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慢吞吞地把布片揉成一团,扔进竹筐:“说得对,说得对。咱们这地方,不该留的,一样都不能留。”
他佝偻着背回到自己位子,没再看陈默一眼。
散值的梆子响时,陈默最后一个起身。经过竹筐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走出库房,踏入雪中,袖中的手却将那张纸片攥得死紧。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巷口的茶摊停下,要了碗热茶。
摊主是个独眼老汉,一边舀茶一边嘟囔:“这天气,真是要冻死人。客官听说了没?永丰库那边昨儿夜里加了岗,说是防贼——呸,哪个贼敢偷官库?”
陈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永丰库?”
“是啊,城西那个大库。平日里就戒备森严,昨儿夜里忽然又添了一队兵,火把照得半边天都亮。”老汉压低声音,“我侄子在兵马司当差,说上头传了死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陈默慢慢喝着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却暖不了身子。
喝完茶,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墙根下掏出那张纸片,就着雪地的反光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划亮火折子。
火苗在风雪中颤抖。纸片边缘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他没有烧完。吹熄火后,他将残存的一角塞进贴身暗袋,贴着胸口放好。
走回家时,母亲正摸索着在灶前热粥。听见门响,她侧耳问:“是默儿?”
“是我。”
“怎么这么晚?”母亲摸索着走过来,冰凉的手碰到他的衣袖,“身上这么凉……快去烤烤火。”
陈默扶着母亲坐下,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跳跃,映着母亲满是皱纹的脸。
“娘,”他忽然问,“您还记得郑先生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郑先生?怎么忽然问起他?”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
母亲沉默片刻,轻声道:“郑先生是好人。你爹去得早,要不是他肯收你读书,教你写字,你哪有今天……”她叹了口气,“只是他性子太直,当年就为了一桩田税的事,跟县衙的师爷争得面红耳赤。后来听说他离京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灶里的柴噼啪作响。
陈默看着火光,轻声说:“他会平安的。”
母亲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你也得平安。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啊?”
陈默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没说话。
夜深了。陈默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怀中那片纸角硌在胸口,存在感分明。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远处哭。
他想起周伯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茶摊老汉的话,想起母亲冰凉的手。
然后他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陈默袖中的火灭了,但有些东西,一旦点着,就再也熄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