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甲叶与皮革摩擦特有的、窸窣而沉闷的声响,是在午后最令人昏沉的时分传来的。
照磨所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依旧,却隐隐带上了另一种节奏——更轻,更缓,时不时有短暂的凝滞。陈默刚核对完一份秋决名册的勘合,正用一块旧绒布擦拭着沾了印泥的指尖,那声音便由远及近,停在了值房门口。
光线被挡住了一片。
陈默抬起头。门口立着两人。前面一人,未着标志性的飞鱼服,而是一身寻常的青色曳撒,腰间束带,悬着一块乌木腰牌。他约莫三十上下,面皮白净,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目光却像浸了油的细针,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脸,每一个角落。他身后半步,是个更年轻的跟班,同样常服,手按在腰侧,那里衣袍下微微凸起硬物的轮廓。
青衣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他先向闻声从里间走出的主事微微颔首:“刘主事,打扰。奉上命,循例核对几份旧年文书,需劳烦贵所协助。”
声音不高,平稳,却让整个值房的空气瞬间凝成了胶冻。所有埋头书吏的肩膀,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刘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此刻额头立刻见了一层细汗,连忙拱手:“上官言重,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不知要查哪一桩,下官即刻调取。”
“不急。”青衣人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陈默身上,那笑意似乎浓了半分,“这位司吏,看着面生,是新来的?”
陈默放下绒布,起身,垂手而立:“回上官,卑职陈默,任照磨所司吏已三年有余。”他心跳如常,甚至比刚才更缓,只是指尖微微发凉。
“三年,不算短了。”青衣人踱步进来,靴底压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在陈默案前停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秋决名册、待用的铜印、笔架,最后落在陈默脸上。“近来听闻,陈司吏勤勉任事,尤其于旧档整理,颇下功夫。前几日还专门调阅了兵部一些往来移文,可有收获?”
来了。
陈默感到那细针般的目光,正试图刺探他脸上的每一丝纹路变化。他眼帘微垂,避开直视,语气保持着恭敬与适度的困惑:“上官谬赞。卑职惶恐。近日确因学习各部文书格式,调阅过一些旧卷,其中似有兵部文书。皆是为熟悉公文体例,以免行文出错,贻误公事。收获……无非是知悉了些公文往来规矩,并无其他。”
“哦,学习体例。”青衣人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随手拿起案头那本秋决名册,翻了两页,“秋决人命,关天大事。这勘合、印信,一丝也错不得。陈司吏做事细致,怪不得刘主事倚重。”
“分内之事,不敢有失。”陈默答得滴水不漏。
青衣人合上名册,放回原处,手指无意识地在册子封皮上敲了敲。那敲击声很轻,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头。“是啊,分内之事。做好分内之事,便是本分。有些事,超出本分,看见了,听说了,多想了一层,反而……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清晰,“陈司吏是明白人,这照磨所里,灰尘大,旧纸多,待久了,难免沾上些陈年积垢,或是……听到些不该有的回响。抖落干净,也就罢了。若是沾了身,还总去琢磨那灰尘从哪个梁上落下来的,就伤神了,你说是不是?”
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敲打。值房里落针可闻,连刘主事都屏住了呼吸。
陈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上官教诲,卑职谨记。照磨所职责,在于保管、勘合文书,使其清晰无误,便于上查。灰尘积垢,定时清扫便是;文书回响,白纸黑字,只录其形,不究其源。卑职只知核对眼前字迹印信是否合规,其他,非卑职所能,亦非卑职所敢。”
他这番回答,将自己的职责限定在纯粹的、技术性的文书核对层面,既承认了“灰尘”和“回响”的存在(无法否认),又表明自己无意追溯根源(“不究其源”),严守本分(“非所能、非所敢”)。
青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细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忽然,他又笑了笑,这次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却更冷:“说得好。‘只录其形,不究其源’。陈司吏果然是个清楚的。”他话锋一转,“前几日,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赵五的书吏?”
“是。”
“他‘头风’回家将养了。”青衣人淡淡道,“年纪不大,毛病倒不少。陈司吏与他相熟否?”
“同衙为吏,日常公务有所往来。”
“他可曾与你说过些什么?比如……对某些旧案,有什么看法?或者,听到过什么闲话?”
陈默心头一凛。这是在试探赵五是否透露过什么,也或许是在讹诈。“赵书吏平日寡言,只论公务。闲谈亦不外乎市井琐事、家中冷暖。旧案……非我等小吏可妄议。”
“嗯。”青衣人似乎不意外这个回答。“那便好。安心公务,便是福气。”他不再看陈默,转向刘主事,“刘主事,我要查洪武八年下半年,刑部与都察院关于几桩地方钱粮案的行移存档,烦请调出。”
“是,是,马上!”刘主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去安排。
青衣人带着跟班,随着刘主事往档案库房走去。经过陈默身边时,那窸窣的甲叶皮革声再次响起,一股极淡的、混合了皂角、皮革和某种冷冽金属气息的味道飘过。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库房的甬道拐角,值房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松动了一丝。有人偷偷吁出一口长气,笔尖落纸的声音重新响起,却比之前更杂乱、更急促。
陈默缓缓坐下,手心里一层冰凉的汗。刚才的对答,看似平稳度过,但他知道,自己已被标记了。那双细眼,已经将他这张脸,这个名字,和“勤勉调阅旧档”这件事联系在了一起。所谓的“循例核对”,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来“看”他这个人,敲打他,也评估他。
“灰尘从哪个梁上落下来”……这话几乎点明了他对“虫蛀”移文、对账目问题的追查,已被察觉。系统不仅知道他碰了,还知道他在“琢磨”。
压力,从无形无质,化为了具体的人,具体的话语,具体的目光。它不再仅仅是丢失的头发丝、被调离的同僚,而是可以走到你面前,用温和的语调,说出让你脊背发寒的话。
散值回家路上,暮色已浓。街边茶馆里,说书人的声音格外响亮,正讲到“洪武爷微服访察,智破贪官空印案,雷霆手段,玉宇澄清”。听客们嗑着瓜子,啧啧称奇,满脸是对英明圣主的景仰和对贪官污吏的唾弃。那故事细节丰富,人物生动,仿佛说书人亲眼见证了圣天子如何运筹帷幄。
陈默快步走过,那喧嚣声却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一面是茶馆里被精心编织、广为传播的“正义叙事”,一面是库房里那十三份模板炮制的“笔骸”供状。哪个才是“真相”?或许,对于那座巍峨的宫殿而言,能被讲述、被相信的,才是它需要的“真相”。
巷口,母亲又在张望。她眼睛似乎更浑浊了,眯着眼才能看清陈默的身影。“默儿,今日……衙里没事吧?”她问得小心翼翼。
“没事,娘。”陈默扶住母亲的手臂,触手瘦弱。“药抓回来了,一会儿就煎上。”
“哎,好。”母亲点点头,却叹了口气,“巷尾马家的二小子,在驿站当差的,今日也被叫去问话了,回来魂不守舍的……这城里,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陈默心里又是一沉。驿站?押运?周伯提到的“路上淋雨”的环节?看来,清理和排查的范围,远不止他所在的衙署。那张网,在不动声色地收紧。
夜里,煎药的陶罐在小泥炉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气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母亲喝了药睡下后,陈默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桌上,是他那方“求真守默”的旧镇纸,冰凉沉重。
他想起白天青衣人敲击秋决名册封皮的声音,想起他说“灰尘从哪个梁上落下来”,想起茶馆里喧嚣的“圣君故事”,想起母亲担忧的脸和昂贵的药方,想起赵五空了的座位和小李誊抄《大诰》时惨白的脸……
所有的线,所有的压力,正在向他这里汇聚。他像站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孤岛上,四周是无声上涨的、墨黑色的潮水。
他知道,第一次“温和”的盘问过去了。但绝不会有真正的“过去”。那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标记,一次测量他反应和态度的试探。
下一次呢?
当系统发现,他这个“异物”并未被成功“消化”或吓退,反而可能还在继续它的“琢磨”时,来的还会是带着近乎礼貌笑意的青衣小旗吗?
油灯的光晕晃动,将他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扭曲,随着火苗的摇曳而微微颤抖,如同一个在巨大阴影下,即将被吞没的、无声的悸动。
初悸已生,深寒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