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杨一清在宅中接得南京故旧乔宇手书,内载金陵童谣“石淙水清,华盖自生;孚敬火烈,徒焚其庭”,正自沉吟之际,忽闻老仆杨忠禀报:“兵部职方司郎中唐龙有紧急边情求见。”看官,你道这唐龙何人?原是正德六年进士,当年杨一清总制三边时,唐龙任监察御史巡按陕西,曾上书力陈边镇积弊十二事,与杨公意气相投。此番夤夜来访,端的为着嘉靖六年十月宣大边镇的紧急军情。
且按下杨府事暂不表。单说紫禁城文华殿东阁,首辅费宏正将一叠票拟文稿交与司礼监随堂太监。这位成化二十三年的状元公,历事四朝,此刻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不禁轻叹:“去岁大礼议定,张、桂诸君锐意更化,老朽精力已疲,合当避位让贤。”原来费公自嘉靖三年入阁,斡旋于杨廷和旧党与议礼新贵之间,如走悬丝。至十月十七日,连上三疏乞骸骨,世宗温旨慰留不允。费宏乃取青田石刻“功成身退”印钤于疏尾,二十一日五更,竟青衣小轿径出朝阳门归铅山故里。
费宏既去,朝野目光齐集石淙老人。此时杨一清已六十九岁,自正德五年平定安化王叛乱、计除刘瑾,至嘉靖初年三召为兵部尚书,三十年间三起三落,门生故吏遍及九边。然其最大对手,正是年方四十三岁的张璁。张公原名璁,因避帝讳改孚敬,自“大礼议”以《正典礼疏》独排众议,深得圣心,两年间自观政进士骤升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如今署都察院事,可谓锋芒毕露。
十一月朔日朝会,吏部尚书乔宇(与前文致仕南京的礼部尚书乔宇非一人)奏陈内阁补员事。世宗御奉天门,忽问:“杨卿久历边陲,今九镇军饷岁增几何?”杨一清出班朗声答:“陛下明鉴。弘治间九边年例银四十三万,今嘉靖六年已增至二百八十万。然臣核查兵部档案,嘉靖元年以来新增兵员实止三万七千,虚冒占役者十之三四。”语未竟,张璁突插言:“杨尚书所言固是,然边臣亦有难处。如宣府巡抚刘源清奏报,今岁鞑靼俺答部掠独石口,需加募骑兵三千……”二人当庭争辩半时辰,百官屏息。最后世宗摆袖退朝,只留一句:“着杨、张二卿明日文华殿独对。”
看官须知,这文华殿独对乃嘉靖朝新制。昔年武宗在西苑豹房议政,今上改在文华殿后穿廊设座,屏退左右,专与重臣商决机要。次日辰时三刻,杨一清、张璁各从东西角门入。但见世宗着燕居葛袍,正临摹赵孟頫《道德经》小楷。二人行礼毕,帝忽掷笔问:“若使二卿共掌枢机,当以何者为先?”张璁抢答:“首在正名。大礼虽定,然祭祀典仪未备,请修《祀仪成典》,追尊献皇帝庙号为睿宗。”杨一清则缓声道:“老臣以为当先固本。今太仓银仅存九十七万,而岁支需二百余万;边镇缺饷至四月,士卒鬻弓刀易粟。愿陛下许臣三年,清丈屯田、整顿盐法,岁可增百万。”世宗颔首不置一词,只命内侍赐新贡武夷茶。待二人退出穿廊,张璁忽冷笑:“石淙公欲做桑弘羊耶?”杨公拂袖答:“不敢,唯效法姚崇十事要说耳。”
原来东厂番子早将二人对话密录呈报。三日后,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竟分作两派:浙江道御史王化等二十人荐杨一清“社稷之臣,宜正位揆席”;湖广道御史张衮等十八人则赞张璁“洞悉礼源,可总百揆”。六科给事中亦卷入,一时章疏满公车。世宗命司礼监将奏本尽数发交文书房存档,戏谓掌印太监张佐:“此非唐宋牛李党乎?”张佐伏地战栗不敢应。
转眼腊月将至。杨一清虽闭门谢客,却命亲随杨武密查边镇虚饷实据。这杨武本是榆林卫军户出身,嘉靖元年随杨公赴京,最熟边情。十二月十二日,杨武携宣府粮册返京,夜禀:“宣府镇额定兵八万,实存五万一千,然岁支饷银仍按八万发放。其中二万九千空额,多被镇守太监王玳、总兵官傅铎瓜分。”杨公拍案长叹:“刘瑾余毒竟至今日!”
”话音未落,老仆杨忠仓皇入内:“老爷,司礼监张佐公公遣小内使递来密函。”杨一清展信观之,但见蝇头小楷仅书十字:“石淙公慎之,火已燃眉。”心下顿时雪亮——此乃张佐警示,张璁一党已闻边镇风声,欲先发制人。
看官听说,这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虽居内廷要职,素与杨一清无深交。然其人乃正德旧阉,历经刘瑾、谷大用诸祸,深知宦官干政之弊。自嘉靖登极,张佐目睹张璁联给事中霍韬、桂萼等言官,屡兴大狱排除异己,暗忖:“若使孚敬独大,内廷亦难自保。”故偶以密信通杨公,实存制衡之念。此番传讯,正是因东厂番子在张璁心腹、刑部员外郎方献夫宅外,截获其门人送往宣府之飞书,内有“杨欲动边饷,速毁册籍”等语。
且说张璁此时在武英殿西值房,正与桂萼密议。桂萼将御史聂豹奏章草稿奉上:“按张公之意,已令聂豹参劾王玳‘苛敛军士、激变边民’,如此可将边镇贪墨悉数推予阉宦,保全傅铎等将门。”张璁捻须沉吟:“单参王玳不够。杨应宁既得血书,必追查兵部历年勘合。汝速往兵部武选司郎中王宪处,令他三日内存档库‘走水’!”原来王宪乃张璁嘉靖五年所擢,掌全国将校履历册籍。桂萼惊道:“烧毁兵部档案,干系太大……”张璁冷笑:“弘治年间三边军饷旧案已焚过一回,今再演一场‘意外’何妨?”
这厢暗潮汹涌,那厢杨一清闭门谢客,却于密室召见两人。其一乃致仕都御史林俊,此老正德年间曾劾钱宁、江彬,现虽退居京郊,朝中清流多尊为山斗;其二乃兵科给事中夏言,虽官仅七品,然掌稽核兵部章奏,人谓“铁面给事”。杨公将血书副本示之,林俊捶案怒起:“王玳之恶,不下刘瑾养子!当请尚方剑斩之!”夏言却沉吟:“下官核查嘉靖元年以来兵部题本,发现蹊跷——宣府岁请增饷奏疏,皆附有‘经略大臣核准’字样钤印,印文模糊难辨。”杨一清双目如电:“印从何来?”夏言从袖中取拓纸:“已密拓印文,乃‘总督宣大军务关防’旧印。此印正统年间已废止,然成化后边将常私刻冒用。”三人灯下细辨,忽见印文左下隐有暗记“弘治庚戌监造”。林俊恍然:“此是孝宗朝工部辖下印绶监所制真品!当年监造太监姓张……”杨一清接口:“张永!”正是武宗朝“八虎”之一,刘瑾伏诛后掌司礼监,嘉靖初年病逝。若此印流出,必与内廷耆旧有涉。
话分两头。腊月廿五祭灶日,张璁忽上《请赐边臣帑银疏》,奏称:“宣大将士岁暮饥寒,宜发内帑十万两犒赏,以显皇恩。”此计甚毒:若准,则边军感张璁之恩;若驳,则杨一清落“漠视士卒”口实。世宗批交部议,杨公在阁中执疏冷笑:“孚敬欲效王振故事,以赏银收边将心乎?”时值谢迁以少师衔暂理阁务,闻此言屏退左右,颤声道:“应宁慎言!然老夫有一物相赠。”遂从怀中取出泛黄簿册,封面无字。杨一清翻阅,竟是正德七年至九年宣府粮饷收发细录!谢迁低语:“此乃钱宁被抄家时,老夫任户部尚书暗留副本。其中载有太监张永弟张富,以‘采办军械’之名支银五万两,实转手王玳。簿尾有时任宣府巡抚冯清签名。”杨公如获至宝:“冯清今在何处?”谢迁叹:“嘉靖二年因‘结交内侍’被劾,流戍雷州,去岁已病殁。然其门生、现任大同巡抚樊继祖,或知内情。”
正当杨一清欲密遣杨武赴大同,忽闻兵部武库司大火!烈焰冲霄,焚毁嘉靖元年至五年勘合册档三百箱。九门提督遣兵扑救,却在灰烬中检出火油瓷瓶。消息传至石淙宅,杨公掷茶盏于地:“贼子敢焚国家册库!”急更衣欲入宫,却被夏言拦于门内:“阁老且慢!下官今晨暗查武库司吏,得知昨夜有阉人持‘内官监勘合’运漆料入库。然守库主事畏祸,已吞金自尽!”杨一清仰天叹:“死无对证矣!”夏言却道:“非也。下官早虑册籍遭毁,已于上月誊抄关键副本。”言罢从怀中取出青布包裹,内藏宣府将领升迁贿买记录七页,赫然有傅铎于嘉靖四年“献珠玉于王玳,获擢总兵”等字句。
腊月廿八,年关封笔前最后一次廷议。张璁率先发难:“兵部档案被焚,边饷清查恐难继续。臣请暂停核饷,先发内帑济边。”众臣附和者甚众。忽见杨一清出班,手举镶金木匣:“陛下,兵部虽失档,然老臣偶得旧物,或可佐证。”内侍呈匣御前,启之乃弘治年间“总督宣大军务关防”真印!张璁色变:“此废印何来?”杨公不答,反问:“敢问张阁老,嘉靖三年宣府请增屯田银十万两,题本钤印是否此物?”即令夏言展示拓纸比对,纹丝不差。张璁强辩:“或是边将私刻……”杨一清厉声截断:“印绶监老匠作可证,此印弘治十四年由张永请制,正德十一年张永死前移交刘祥。刘祥乃王玳义父!”满殿哗然。杨公趁势奏:“请陛下速逮王玳、傅铎,并查刘祥族产。”世宗面色铁青,半晌吐字:“准。”
当夜张璁密会张佐于北安门值房。张佐叹:“咱家早言王玳不堪用。”张璁切齿:“杨应宁竟藏此杀手锏!如今需断臂求生——请公公令东厂速抄刘祥侄孙刘楷家,所有涉及宣府文书,就地焚毁。”张佐沉吟:“刘楷现掌内官监采买,若动他,恐牵连贵妃叔父……”张璁奉上翡翠扳指:“此乃傅铎所献,愿助公公修葺白云观。”张佐摩挲扳指,终颔首。五更时分,东厂番子围刘宅,搜出边将馈礼簿册十二本。然在众目睽睽下,主事太监竟掷册入火盆,高呼:“逆宦私藏犯禁文书,已焚!”
杨一清闻报,知关键证物已失。然其早令夏言抄录簿册条目,翌日即呈《边镇贿赂源流疏》,直指:“自正德以来,宣大将领升迁,须经三层:贿镇守太监、馈兵部司官、结内阁中书。三者贯通,岁耗国帑三十万两。”疏尾附二十七将名单,傅铎居首。世宗震怒,下诏“王玳凌迟,傅铎斩监候,兵部武选司郎中王宪革职流放”。然对“内阁中书”何人、“兵部司官”谁属,朱批仅“既往不咎”四字。杨公知此案已被限定于阉宦边将,再难深追。除夕前日,张璁上表请罪“失察边吏”,罚俸三月了事。二人于内阁相见,张璁含笑拱手:“石淙公肃贪之功,孚敬敬佩。”杨一清还礼:“全赖圣明烛照。”值房炭盆噼啪,映得两张面孔半明半暗。
经此一役,杨一清虽斩王玳、傅铎,却未能动摇张璁根基;张璁虽失边镇爪牙,然内廷网络未损。双方皆知,此番较量仅为首辅之争序曲。而那位暗中传递线索的司礼监张佐,此刻正于御前呈报:“杨、张二相皆忠勤,然杨长于治军,张熟谙典制。”世宗把玩宣德炉,忽问:“朕若使杨掌吏部、张掌礼部,如何?”张佐躬身:“皇上圣裁,老奴愚钝。”退出殿门时,雪光刺目,老太监眯眼望向文渊阁方向,心中默念:“刘瑾当年亦是一时权倾天下……”
当即草拟《厘清边饷五事疏》,列举:一核兵实、二裁冗员、三禁占役、四设漕仓、五严审计。誊写至四更,忽闻敲门声急。
开门见是唐龙,满身雪絮。不及寒暄,唐龙从怀中取出血书一卷:“下官门生、宣府管粮主事徐日华,因揭发空饷被王玳杖毙,临死前咬指血书此状!”杨一清就烛下展读,但见字字狰狞:“王阉岁吞饷银三万两,傅铎分一万,余散各营官。士卒冬日无棉衣,鬻子换糠……”读至此,老相公须发皆颤,忽觉喉头腥甜,竟咯血数口于疏稿。杨忠急扶时,杨公已推纸笔:“不必延医。趁此血迹未干,添作第六事——诛贪帅以正军法!”
疏上之日恰逢腊月廿四祀灶。世宗阅罢,将血渍奏本示张璁:“杨卿忠愤竟至呕血,卿视此事当如何?”张璁沉吟:“边将贪墨当惩,然王玳乃内官,傅铎系武定侯郭勋姻亲,恐牵动太多。”帝不语,只以朱笔在疏尾画一圈。次日传出旨意:王玳革职押解回京,傅铎降三级留用,空饷案着兵部、都察院、户部三司会审。此旨似严实宽,杨一清接旨后独坐书房,抚那方“石淙”田黄印苦笑:“皇上终是留了余地。”
便在此时,金陵童谣竟真传入京师。嘉靖七年元月十五上元夜,锦衣卫指挥使王佐密奏:东西长安街有儿童拍手歌“石淙水清,华盖自生”。世宗闻奏微笑,次日忽颁特旨:晋杨一清为光禄大夫、柱国,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然杨公膝下仅有三女,早年间二子皆夭亡,遂上表请将恩荫转赠阵亡边将遗孤。此表朝野传诵,清流誉之为“宰相让荫”。张璁闻之,暗对门生桂萼叹:“杨应宁(一清字)此举,收尽天下人心矣!”
嘉靖七年二月初六,钦天监奏“文曲移宫,华盖耀紫微”。三日后大朝,世宗当殿宣制:“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杨一清为少傅、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入内阁掌机务;礼部尚书张璁为少保、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同入阁办事;起致仕大学士谢迁为少师、华盖殿大学士,三臣共辅。”制书初下,百官愕然——华盖殿大学士向为首辅加衔,今竟授七十九岁致仕的谢迁,明眼人皆知此为过渡之策。果然谢迁连上五疏固辞,至三月十七日得允,华盖殿虚位以待。这便是帝王制衡术:华盖暂借余姚相,要看三月杏花风。
看官,你道这首辅之争,争的仅是玉阶之上的位次尊卑么?非也!争的乃是这“用人行政”四字根本。那杨一清历经四朝,深知国事之弊,首在吏治;吏治之清,贵在择贤。其用人素有“阔大”之名,凡为刘瑾所构陷者,皆力为平反甄录,朝有所知,夕即登荐,门生故吏遍天下而不避嫌。此番入阁,眼见张璁(孚敬)因“大礼议”骤贵,其门下桂萼、方献夫、霍韬等结为羽翼,内外交通,凡要害之位,必欲安插亲信,排摈异己,杨公心内如何不忧?一场围绕“任人唯贤”还是“党同伐异”的暗斗,便在阁堂部院之间,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一日,恰逢廷推宣大总督人选。此职总制边关,干系九安危,历来非宿将重臣不能当。杨一清于陕西三边总制任上前后凡三次,深谙边务,早有成算在胸。他于阁议时朗声道:“宣大重镇,近来北虏窥伺,须得一位晓畅军机、威惠并著的老成之臣。老夫以为,原三边总制、太子太保王宪,可当此任。”此言一出,阁中静了一静。那张璁把玩着手中茶盏盖,慢条斯理道:“石淙公所言王维纲(王宪字),自是知兵。然则听闻其人性情刚愎,先前任兵部尚书时,便因与同僚不谐而去职。宣大之地,将骄卒惰,非有包容调和之量者,恐难镇抚。依孚敬浅见,现任兵部左侍郎李成,勤敏敢任,或也可备考量。”
这李成何人?正是张璁门生桂萼的姻亲,素无边疆历练,张璁此举,结党营私之心已昭然若揭。杨一清岂能容他?当即正色驳道:“孚敬差矣!朝廷选帅,首重实绩,岂能如市井交易,论亲疏远近?王宪昔年总制三边,率将士分据要害,大破吉囊数万骑,追奔至河套,战功赫赫,加太子太保,此乃陛下亲见之功。且其曾清理甘肃屯田,巡抚辽东、大同,于边情了如指掌。李成虽勤敏,终是部曹之才,未曾独当一面。以生手当危局,无异驱羔羊入虎穴,非为国择贤之道,实乃视军国为儿戏!”一席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张璁被驳得面皮微红,心下愠怒,却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强笑道:“石淙公久历边疆,所见自是高远。既然如此,便依公所议,提名王宪。只是最终宸断,还须仰赖圣心。”他口中虽如此说,暗地里却已布下手段。次日,便有刑科给事中、张璁心腹陈逅上疏,弹劾王宪“往年督师,虽有微功,然耗饷甚巨,士卒怨嗟”,更影射其“结交内侍,形迹可疑”。奏疏一上,舆情微扰。
杨一清在阁中见到此疏抄本,拍案而起,对同在阁中的谢迁叹道:“于乔(谢迁字)兄请看!此辈攻讦,不在政事瑕疵,专务污人名节。王维纲若果有贪墨渎职之实,当年战功叙录时,言官为何无一语提及?偏偏在此用人紧要关头,翻出此等莫须有之旧账?此非论人,实乃坏朝廷之事!”谢迁亦摇头叹息:“孚敬门下,攻讦成风,此其故智耳。然清者自清,陛下圣明,当能洞察。”
杨一清深知,若不自辩,贤才必将被谗言所淹。他当日便具密疏,因世宗曾赐其“耆德忠正”、“绳愆纠违”银章,许其密奏言事,遂直达御前。疏中不仅力陈王宪之功,为其辩白,更痛切指出:“今朝廷用人,每有门户之见。附己者,虽庸才亦登荐牍;异己者,虽廉能亦遭排摈。此风若长,则正人退而小人进,非国家之福也。臣老矣,唯愿陛下坚持‘三途并用’之祖制,广开贤路,辨材论能,勿使党论遮蔽圣听,则天下贤才,必争相为陛下用矣。”此疏既是为王宪争,更是为“任人唯贤”之公理而争。
世宗皇帝虽年轻,却极是聪察,于臣下党争洞若观火。他览杨一清密疏,又观张璁一党汹汹之言,心内已有权衡。这日,召杨、张二人至文华殿暖阁,并不提及争议,只将几份九边军情奏报掷于案上,问道:“宣大告急,卿等以为,王宪、李成,孰可速解此危?”
张璁抢先道:“李成忠勤,陛下一纸敕令,必能感激驰驱,迅赴戎机。”杨一清则沉稳奏对:“兵者,死生之地。王宪久在边塞,山川险易,部落情伪,皆在其胸中。譬若良医,熟知病体,下药方能对症。临阵易帅,已犯兵家之忌;若再以不知边者往代,是重其忌也。臣非敢固执己见,实为万里边墙、百万生灵计。”
世宗闻言,默然良久,目视杨一清道:“杨卿之言,老成谋国。”随即御笔朱批,准了杨一清的荐举,命王宪以左都御史衔,总督宣大军务。却又在批红后,似不经意地对张璁道:“张卿荐贤亦公,日后部院有缺,李成亦可酌用。”
这一回合,看似杨一清据理力争,占了上风,王宪得膺重任。然圣意幽微,最后一语,既安抚了张璁,亦在杨、张之间,埋下更深芥蒂。张璁谢恩出殿时,面色如常,心中却如沸鼎:这老儿恃其旧臣资历,竟在陛下面前如此折我颜面!杨一清则望着宫城外沉沉暮色,亦无丝毫喜色。他知王宪虽得用,然张璁与其党羽,经此一事,怨恨必深。那王宪性刚,日后在边镇,但凡稍有疏失,必遭十倍弹劾。自己这“任人唯贤”的执念,在此党争渐炽的朝局中,真能护得贤才周全么?他忽觉肩头那“华盖殿大学士”的虚名,重若千钧,而脚下玉阶,寒意浸骨。
杨一清入阁首日,即搬来弘治年间任内阁诰敕房中书时所用紫檀木文具匣。匣中藏有旧稿《筹边八议》,纸色已黄。张璁见之笑问:“阁老欲重提三十年前方略?”杨公正色答:“非重提,乃续完。当年八议仅行其三,刘瑾便乱政。”遂与张璁约法三章:一不翻大礼议旧案,二不涉内廷人事,三不轻易更易九卿。张璁应允,二人竟日商议,首定《嘉靖新政纲要》,分吏治、边备、财政、礼教四纲十六目。
然政事堂和气仅维持旬日。三月查验户部太仓银库,发现嘉靖元年至六年盐税亏空高达九十万两。杨一清主张彻查,张璁却道:“两淮盐运使郑漳乃郭勋荐任,不如暂缓。”二人争执间,忽接浙江六百里加急:倭寇劫象山县,屠戮三百余军民!杨公掷茶盏于地:“内蠹未除,外寇已至!老夫愿亲督东南剿倭,盐税案请张公主理。”此语大出张璁意料——倭寇凶险,历任督师者多遭败绩,杨公竟自请出征。世宗闻奏亦动容,赐麟袍玉带,许开南京兵部库调械。
临行前夜,杨一清密访致仕大学士李东阳宅。时东阳已卧病三年,执其手泣曰:“应宁知否?张璁已暗结司礼监张佐,欲趁你离京,更定孔庙祀典,将献皇帝配享先师。”杨公凛然:“此非仅议礼,实欲借圣意压群僚。公有策否?”东阳喘息良久,指屏风后:“王伯安(王守仁字)正在浙中剿匪,可密嘱其‘速战速决,早班师’。”原来阳明先生平定思、田之乱后,本应召还,却因朝中阻挠滞留杭州。杨公会意,当夜修书遣杨武飞马送浙。
四月十八,杨一清抵南京龙江关。忽接张璁八百里加急文书:钦命王守仁为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即日协同剿倭!杨公抚掌大笑:“伯安来矣!”正是一石二鸟:既得良将,又使张璁“驱虎离山”之计落空——王阳明若在东南立功,返京入阁岂非顺理成章?
五月端阳,京师忽起流言。先是市井传唱新童谣:“华盖华盖,三年一换;首辅首辅,五年一轮。”后科道官纷传杨一清在江南“擅调卫所兵,靡费粮饷”。六月初三,张璁门生、刑科给事中陈逅竟上《权臣擅兵疏》,影射杨公“效王阳明故事,欲拥东南自重”。世宗留中不发,却命东厂暗查杨府往来书信。
此时钱塘江畔,杨一清正与王守仁并辔观潮。阳明先生指江面万船:“公见否?倭寇所恃者,不过闽浙奸商私贩硝磺、通传消息。已擒获通倭巨贾沉东山,其供状牵涉京中贵戚。”杨公捻须:“可是武定侯郭勋?”守仁颔首,递上血书供词。二人沉默间,忽见江潮暴涨,白浪如千军突阵。王阳明忽朗声吟:“须臾潮落海门西,十万军声半夜潮。”杨一清接吟:“若使子房在此地,不教胡马渡江皋。”吟罢相视而笑,心中丘壑已分明。
七月流火,杨公返京。入阁首日即呈《平倭十策》并沉东山供状。世宗阅供状震怒,却只批“郭勋闭门思过三月”。次日召对,帝忽问:“闻先生与王守仁江畔联诗,有‘不教胡马渡江皋’句,不知‘胡马’喻指北虏抑或朝中某人?”杨一清伏地泣奏:“老臣诗句,实指南倭北虏并患。然今最大胡马,乃是太仓空虚、边备废弛、士风浮薄!陛下若疑臣,乞赐骸骨归石淙。”世宗遽下座亲扶:“朕戏言耳,先生何至此!”特赐御制《耆德忠正》匾额,悬于杨府正堂。
然暗潮愈涌。八月,张璁奏请举行“献皇帝称宗祔庙”大典,礼部测算需银八十万两。杨一清当廷驳:“今九边欠饷四月,山东蝗灾待赈,请缓行此典。”支持张璁的霍韬竟叱:“杨公欲阻陛下孝思乎?”朝堂哗然。正当剑拔弩张之际,司礼监突传太后懿旨:“今岁灾异频仍,称宗祔庙宜俟丰年。”此旨实为杨一清前月密谒慈寿宫(张太后)所得支持。张璁党羽气焰顿挫。
九月霜降,杨一清忽染寒疾告假。张璁代掌票拟,连批十余道盐商恤典。病榻上杨公闻讯,抱病草《请罢蠹政疏》,直指:“今盐法之坏,起于正德间权贵‘占窝’(垄断盐引)。嘉靖新政当首革此弊,奈何反加恩赏?”疏上三日无音讯。至九月廿九深夜,司礼监张佐竟亲携参汤探病,屏人密语:“皇爷让问先生,若以王守仁入阁掌兵部,可能整顿盐政否?”杨公心中雪亮:此乃帝王制衡术——欲以阳明制衡张璁。遂答:“守仁才兼文武,然性情刚直,需得沉稳阁臣相佐。”张佐会意而去。
十月朔日,病愈入朝。忽见通政司呈报:王守仁平定浙东倭患,擒斩倭首稽天,缴获通倭书信一箱!世宗大喜,连呼“朕之伯安”,即日廷推兵部尚书人选。张璁急荐其兄张璩,杨一清则举王守仁。正当双方争执,南京都察院突奏:武定侯郭勋家奴在扬州强占盐引,殴毙盐商!世宗怒摔茶瓯,下旨“郭勋削禄米五百石,王守仁即日进京陛见”。
腊月廿三祭灶日,杨一清奉特旨兼华盖殿大学士,实授首辅。张璁晋建极殿大学士仍居次。按例,首辅当迁居紫禁城西侧内阁直房,杨公却命杨忠将石淙旧居楹联“四朝忧国鬓如丝,万里归朝身似燕”拓刻悬挂新宅。乔宇自南京来贺,见之叹曰:“此联二十年前初见,今竟成谶。”
除夕夜,杨公独坐值房,批阅王守仁《请行盐法改制疏》。疏中力主“罢占窝、革窝本、行开中”,字字锋芒。忽闻更鼓三响,推窗见大雪压松,恍惚忆及正德五年除刘瑾时,亦是这般雪夜。正出神间,张璁突披雪来访,手持《祀仪成典》稿本:“首辅年事已高,此典明春是否……”杨公截口:“老夫精力足可再行三事:一改盐法、二筑边墙、三修会典。至于献皇帝祀典——”言至此,取朱笔在稿本封题“礼部缓议”四字,推回张璁面前。
张璁默然片刻,忽笑:“石淙公可知?今市井又传童谣:‘嘉靖嘉靖,家家皆净;若得盐法改,方见天下靖。’”杨一清正色:“此非童谣,实乃民谚。老夫既居华盖位,当使‘家家皆净’变‘家家皆敬’。”二人对坐至五更,雪光映得满室皆白。忽闻内廷钟鸣——已是嘉靖八年元日。
钟声未绝,值房门扉再被叩响。杨一清亲随杨武引一人疾步而入,来人满面风尘,竟是应天巡抚欧阳必进遣来的心腹家丁,怀中紧揣密函。杨一清展信,欧阳必进字迹仓促:“恩台钧鉴:王伯安(守仁)公肺疾沉疴,前日呕血数升,恐……恐大渐之期不远!东南半壁所系,尽在公一身。又闻京中暗流,欲阻其恤典身后名,伏惟早计。”
信纸在杨一清手中微微一颤。王守仁若去,非但东南学术失了宗主,朝中清流更折一柱。而“阻其恤典”四字,直指张璁一党——他们必不会放过这个打压心学、清算异己的机会。
几乎是前后脚,通政司的值夜吏员也气喘吁吁送来两份刚到的急递。第一份,赫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汪鋐的弹章抄本,参奏的正是杨一清力主起复、协理盐法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廷相,罪名是“在南京纵容门生妄议宫闱,结交宗室,有失大臣体”。此奏显是张璁对盐法改革的反击,意在剪除杨一清的改革臂助。
第二份,则是大同巡抚潘仿的军情急报,言:“河套蒙古吉囊部异动,控弦数万,恐春融雪化后大举寇边。宣大防务,旧弊未除,新饷未至,请朝廷速决!”
三件事,如三道寒冰,在这元日清晨同时刺来。杨一清立在窗前,雪光刺目。他仿佛看到三股巨大的阴影正从不同方向压向这嘉靖新政:王守仁之危,关乎道统与人心;盐法之争,触及天下最顽固的财利集团;边患警报,则是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而这三者的对手,在朝堂上已渐渐汇成一股明确的势力——张璁及其党羽,绝不会让他顺利推行任何一事。
张璁方才那句“家家皆净”的民谚,此刻听来,竟是如此尖锐的讽刺与挑战。
老仆杨忠捧来热腾腾的元日饺子,轻声道:“老爷,天亮了,多少用些吧。”
杨一清缓缓坐下,目光扫过案头:左边是王守仁呕心沥血的《盐法改制疏》,右边是潘仿字字焦灼的边关警报,中间则是汪鋐那篇辞气凶险的弹章。三份文书,压住了欧阳必进那封关于生死与身后名的密信。
他提起那支批阅过无数奏疏、决定过无数人命运的朱笔,在潘仿的急报上,缓缓写下第一个票拟:“着兵部速议,调陕西、延绥客兵预支粮秣,增援宣大。”
笔锋凝重。他知道,这轻轻一勾,户部那本已捉襟见肘的账册上,又将划去数十万两白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窗外,雪住云开,嘉靖八年的第一缕天光,惨白地照在紫禁城的重重琉璃瓦上,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照得积雪下的重重殿宇,幽深莫测。
这华盖殿大学士的值房,此刻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一场比昨夜那场雪更冷、更复杂的风暴,已然在元旦的晨光中,无声地拉开了帷幕。
毕竟不知杨一清如何应对这内外交攻之局,盐法、边患、道统之争又将如何演绎?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