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杨一清奉诏入阁,次日寅时三刻便已起身。窗外天色仍是沉黑,京师冬日寒风如刀,刮得庭中老树枝桠作响。杨忠侍奉他换上崭新的绯色仙鹤补子朝服,腰束玉带时,低声道:“老爷,今日首次入阁,那张、桂二位……”
杨一清摆手止住他的话头,对镜正了正乌纱,缓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陛下既以边关危急、朝政纷纭之时将老夫推至此处,老夫便只有‘尽其在我’四字。”话虽如此,当他接过杨武递来的那柄先帝所赐、如今已赠周尚文而空悬的剑鞘时,心中仍掠过一丝恍惚——昔日塞上烽烟,明刀明枪;今日玉阶风云,暗箭难防。
轿子出府门时,天色仍晦暗。长街寂寂,唯有巡夜军士的脚步声与梆子声遥遥相应。行至东华门外,天光始微亮,却见宫门前已有数顶青呢小轿等候。杨一清轿帘未掀,便听得外间有低声议论:
“……杨应宁此番入阁,分明是圣上要制衡张罗峰(张璁号)。”
“嘘!慎言!没见那边张府的家丁也在?听闻昨夜张学士府上灯火通明直至三更……”
“边关急报倒是真的,马营堡被围,宣府告急。只是这节骨眼上,杨公入阁,怕是……”
话音断断续续,却已勾勒出朝局轮廓。杨一清闭目养神,心中却如明镜:陛下用他,一为解边患实务,二为平衡议礼新贵,三或许……也是看中他这位四朝老臣在旧臣中尚有威望,可缓冲日益激烈的党争。这位置,实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卯时正,宫门洞开。杨一清下轿,随着百官人流步入皇城。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晨曦中显露出巍峨轮廓,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俯视着这些决定天下命运的人们。至文渊阁前,但见阁门已开,两名中书舍人正在洒扫。见他到来,忙躬身行礼:“见过杨阁老。”
杨一清微微颔首,迈步踏入这帝国中枢之地。文渊阁内陈设古朴,正中悬着永乐皇帝御笔“学达性天”匾额,其下长案数张,文房四宝俱全。此时阁中尚只他一人,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书卷气息。他行至属于末座的那张案几后——按资历,他虽刚入阁,但以少傅兼太子太傅的尊衔,本不该居末,然首辅费宏、次辅石瑶皆在,张璁、桂萼又早于他入阁,这坐次亦是朝中势力消长的微妙映照。
他正欲坐下,忽闻门外传来谈笑声。但见张璁、桂萼并肩而入,二人皆着绯袍,意气风发。见到杨一清,张璁脸上笑容未减,拱手道:“杨公早!昨日闻公拜相入阁,我二人欣喜不已。往后同阁为臣,共辅圣主,真乃一大快事!”
这话说得漂亮,却透着疏离。杨一清还礼:“张大人、桂大人早。老夫久在边塞,于中枢政务生疏,正需向二位请教。”
桂萼笑道:“杨公过谦了。谁不知公当年在先帝朝便曾预机务?只是……”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如今朝局与正德年间大不相同了。陛下锐意革新,最恶因循守旧之人。杨公久离中枢,恐需时日适应这‘新政’之风。”
这话绵里藏针,分明是提醒杨一清莫要成为“新政”的绊脚石。杨一清淡然道:“老夫虽愚钝,亦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理。治国之道,在乎因时制宜,在乎实事求是。边关将士浴血,百姓期盼安定,此乃古今不变之急需。至于具体方略,正要与诸位同僚共商。”
正说着,首辅费宏、次辅石瑶也先后到来。费老年过六旬,步履已见蹒跚,入座后咳嗽连连;石瑶沉默寡言,只与众人简单见礼。
突然,钟鼓齐鸣,宫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至奉天殿前行朝会之礼。礼毕,嘉靖帝特命杨一清、张璁、桂萼、费宏、石瑶五名阁臣至文渊阁议事。
这文渊阁设在紫禁城东南隅,乃永乐年间所建,阁高三层,飞檐斗拱。阁内陈设简朴,正中悬着永乐皇帝御笔“文渊阁”匾额,下设长案数张,陈列文房四宝。此处虽不似乾清宫那般威严肃穆,却是帝国中枢所在,天下政令多从此出。
五位阁臣按资历入座。首辅费宏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乃正德六年进士,素以谨慎著称;次辅石瑶稍年轻些,也是三朝老臣;张璁、桂萼虽是新进,却因议礼之功,位居第三、第四;杨一清最末,却因功勋卓著,无人敢小觑。
费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阁议,首要便是拟定新政纲要。陛下有旨,要革除积弊,振兴朝纲。诸位有何高见,尽可畅所欲言。”
张璁当即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下官不才,草拟了《新政十疏》,请诸位过目。”有小吏接过,分呈众人。
杨一清展开观瞧,见这《新政十疏》洋洋数千言,首疏便是“清汰冗员”,要裁撤各省府州县佐贰官员三成;次疏“整顿赋税”,要重新丈量天下田亩,增加税赋;三疏“革新科举”,要废八股,改试时务策论……直至第十疏“整饬边备”,竟是要削减九边军费三成,裁汰老弱。
看到此处,杨一清眉头紧皱,出言道:“张大人这第十疏,下官不敢苟同。边关乃国家屏障,如今鞑靼虎视眈眈,正当加强防备,岂能反削减军费?”
张璁早有准备,从容应道:“杨公久在边关,爱兵如子,下官理解。然国库空虚,各省灾荒连连,若不节流开源,新政如何推行?且边军虚额严重,空耗粮饷,裁汰老弱,正是为了精兵简政。”
桂萼附和道:“张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查过兵部档案,九边在册兵员四十六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三十万。这十六万空额,每年虚耗粮饷百万两。若能将这笔钱省下,用于赈灾济民,岂不更好?”
杨一清心中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桂大人可知,边军虚额虽有,却也不至如此之多?且边疆苦寒,士卒不易,有些老卒虽不能冲锋陷阵,却能教导新兵,熟悉地形。若一概裁汰,恐寒将士之心。”
费宏见双方争执,忙打圆场:“此事关乎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不若先将其他各疏议定,边务容后再商。”
众人遂议其他条款。张璁所拟新政,大多切中时弊,杨一清亦觉有理。然其推行之法,往往急功近利,不虑后果。如清汰冗员一疏,杨一清提出当先定考核之法,分三年逐步施行,以免官吏惶惶,政务瘫痪。张璁却道:“除恶务尽,岂能拖延?若分三年,恐生变故。”
这般争论了一个时辰,方议定五疏。费宏年迈精力不济,提议午后再议。众人出了文渊阁,各自散去用膳。杨一清心事重重,只往廊下僻静处踱步。
正沉思间,忽见一小太监匆匆而来,低声道:“杨阁老,文渊阁后厢有人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告。”言罢,递上一物。杨一清接过来看,正是昨夜那断剑铜钱图样。
他心中一动,随小太监绕至文渊阁后。此处有一排厢房,原为阁臣值宿之所,平日少有人至。至第三间房外,小太监止步:“人在里面,小的在外守着。”
杨一清推门而入,但见屋内昏暗,窗前立着一人,身着青色常服,背对房门。听得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年约四十,面庞黝黑,左颊一道刀疤,正是旧日部将,现任大同参将的孙振武!
“孙将军!”杨一清又惊又喜,“你怎敢私自入京?”
孙振武单膝跪地,虎目含泪:“末将冒死前来,实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他起身掩上门窗,压低声音道,“杨公可知,张璁党羽已与宣大总督暗中勾结?”
杨一清心中一震:“此言何意?”
“末将在大同亲见,宣大总督刘源清上月秘密接待京城来使,收受白银万两。后便下令裁减边军粮饷,还强征军户屯田,转卖与山西商人。”孙振武声音颤抖,“末将暗中查访,那来使乃成国公府管家,而成国公朱麟正是张璁姻亲!这分明是借新政之名,行侵吞边产之实!”
杨一清怒道:“竟有此事!边关将士戍守疆土,竟成他人鱼肉!”
“还有更甚者,”孙振武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末将从刘源清幕僚处所得抄本。张璁等人计划借削减边费之名,将九边军田尽数清丈,凡‘多占’之地,皆收归朝廷,实则转卖其党羽。此举若行,边军将无田可耕,无粮可食,必生大变!”
杨一清接过密信,就着窗缝微光细看,越看越心惊。信中所言,不仅涉及边田,还计划清理军户,“冗员”遣散,实则是要将边军精锐拆散,换上其党羽控制的团练乡勇。此计若成,九边防务将尽落张璁一党之手。
“好狠毒的计策!”杨一清将信收起,“孙将军冒死来报,老夫铭记于心。你可速回大同,暗中联络可信将士,万不可轻举妄动。此事老夫自有主张。”
孙振武道:“末将遵命。只是……边关将士已三月未发饷,军心浮动。若再不拨饷,恐生兵变。”
杨一清沉吟道:“今日阁议,老夫便提此事。你且放心回去。”又叮嘱道,“京城险恶,你速速离京,路上小心。”
孙振武抱拳一礼,悄然从后窗离去。杨一清整理衣冠,平复心绪,这才出了厢房。那小太监仍在门外守着,见杨一清出来,也不多言,径自去了。
回到文渊阁,众人已复座议事。杨一清心中已有定计,待议至赋税之事时,突然开口:“诸位,方才老夫思得一策,或可解国库空虚之困,又不至加重百姓负担。”
张璁挑眉:“杨公请讲。”
杨一清缓缓道:“天下赋税之困,不在税额不足,而在征收不公。富者田连阡陌而赋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徭役重。老夫在西北时曾查,陕西一省,藩王、勋贵、寺观占田达三成,然所纳田赋不及一成。若能将此等隐田清丈,按实征税,国库立丰,何须增加百姓税赋?”
此言一出,阁中寂静。费宏、石瑶面面相觑,张璁、桂萼神色不定。原来杨一清此议,直指皇室宗亲、功臣勋贵,正是张璁等人不敢触及的禁区。
桂萼干笑两声:“杨公此议虽好,然宗室勋贵乃国之根本,岂可轻易触动?且清丈隐田,工程浩大,非数年不能完成,远水不解近渴。”
杨一清正色道:“桂大人所言差矣。正因是国之根本,更当为天下表率。且清丈之法,可分步施行。先清寺观、官僚之田,再及勋贵,最后及宗室。如此循序渐进,既可得实利,又不致动荡。”
张璁冷冷道:“杨公可知,此举将得罪多少人?”
“老夫只知,不得罪天下百姓!”杨一清昂然道,“昔年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首重‘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其中‘抑侥幸’便是抑制权贵特权。今我朝积弊更深,若新政不敢触动权贵,只在百姓身上打算盘,岂非本末倒置?”
费宏见气氛紧张,忙道:“杨公此议,容后再商。今日时辰不早,不若先将已议定各疏整理成文,呈报陛下。”
众人遂不再争,各自整理文稿。至申时初刻,阁议方散。杨一清刚出文渊阁,便有太监传旨,命其至乾清宫见驾。
至乾清宫西暖阁,见嘉靖帝正批阅奏章。杨一清行礼毕,皇帝赐座,问道:“杨卿首日入阁,感觉如何?”
杨一清奏道:“陛下,阁议所商新政,确能革除积弊。然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卿但讲无妨。”
“新政之要在得人,不在立法。”杨一清缓缓道,“若所用非人,良法亦成弊政;若所用得人,弊政亦可渐除。今张璁、桂萼等人锐意革新,其志可嘉。然其推行之法,往往急功近利,不虑后果。如清汰冗员,若不分良莠,一概裁撤,恐政务瘫痪;如整顿赋税,若不先抑兼并,只增税额,必加重百姓负担。”
嘉靖帝沉吟道:“卿言有理。然积弊已久,非猛药不能治。张璁等人敢作敢为,正合朕意。”
杨一清叩首道:“陛下,治国如烹小鲜,不可乱搅。昔年王安石变法,其法非不善,然用吕惠卿等小人推行,终致变法失败,朝政大乱。今张璁所拟新政,多处借鉴王安石青苗、均输之法,若再任用不当之人,恐重蹈覆辙。”
皇帝面色微沉:“卿是说张璁乃吕惠卿之流?”
“臣不敢。”杨一清忙道,“张大人忠心为国,臣深知之。然其门下,难免鱼龙混杂。臣闻宣大总督刘源清已与张党勾结,借新政之名侵吞边产。此事若真,不仅边关危矣,新政亦将失信于天下。”
嘉靖帝霍然起身:“此言当真?”
杨一清取出孙振武所给密信抄本:“此乃大同参将孙振武冒死所得。陛下明鉴,边关将士戍守苦寒之地,若粮饷被扣,田产被夺,必生变乱。届时鞑虏乘虚而入,则九边危矣!”
皇帝接过密信,越看面色越寒。良久,方缓缓道:“朕知道了。此事朕会派人密查。卿先勿声张。”
杨一清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言。新政纲领,当以‘澄吏治、固边防、兴农桑、减赋税’为要。澄吏治者,当完善考核,严惩贪腐,尤要抑制权贵特权;固边防者,非但不能削减军费,反应增拨粮饷,整饬武备;兴农桑者,要清理土地兼并,鼓励垦荒,兴修水利;减赋税者,当从清丈隐田、整治漕运、裁撤冗费入手,而非增加税额。”
嘉靖帝听着,频频点头:“卿之所言,深合朕心。这样罢,明日卿便拟一道《新政纲要疏》,详陈此四策。朕当与张璁所拟互为参详,择善而从。”
杨一清谢恩退出。回府路上,但见暮色四合,京城华灯初上。杨忠在轿旁低声道:“老爷,今日府中收到七八封拜帖,都是各部官员送来的。”
杨一清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夫今日阁议中直言触忤张璁,明日必有风波。”顿了顿,又道,“杨武,你明日去查查,京城近来可有山西商人大量购置田产,尤其关注宣大一带的军田买卖。”杨武应诺。回府后,杨一清顾不上用饭,便入书房草拟《新政纲要疏》。
却说杨一清回到府邸,顾不上用饭,便入书房草拟《新政纲要疏》。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与斑白的鬓发。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一道奏疏,更是他五十余年宦海沉浮、三度出镇边关所凝练的治国方略之总纲。墨已研浓,笔在手中,万千思绪却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那风沙漫卷的西北岁月。
他想起初督陕西马政之时,见茶法废弛,私商猖獗,番马不至,军备空虚。他雷厉风行,严申禁令,将茶利尽收于官,以服诸番。不数年,骏马云集,军马复壮。此事让他悟得第一要义:“兴利除弊,贵在提纲挈领,夺奸人之利以富国家,则事半而功倍。”
笔锋落下,“澄吏治”三字力透纸背。何以澄之?他想起巡抚陕西时,劾罢贪庸总兵、裁撤镇守中官冗费的旧事。吏治之坏,如体生痈疽,庸者蠹国,贪者害民,非以雷霆手段不能清其本源。然仅凭罢黜尚不足,须有良法以继。他设想,当完善考课,令督察院与吏部联手,明察暗访,不单以钱粮刑名为准,更须访其治下士民之风评。对于边镇州府,尤须看重其安抚流民、劝课农桑之能。更要者,在于“爱乐贤士大夫,与共功名”。他提笔补充:需广开荐贤之路,令在京四品以上、在外巡抚守巡,皆可密疏举荐所知才德之士,无论科第早晚,但有一技之长于国有利者,皆当量才擢用。昔年为刘瑾所陷之忠良,他尽力甄录举荐,便是此理。此番入阁,更当以此为念,使朝堂之上,正气充盈。
继而写到“固边防”。此四字,最是沉重,亦是他毕生心血所系。眼前仿佛又见花马池至灵州那宽漫之地,城堡稀疏,虏骑毁墙直入,一夜可抵固原的险境。他当年总制三边,深思熟虑,上奏的防边四策,此刻字字重现:“修浚墙堑,以固边防;增设卫所,以壮边兵;经理灵、夏,以安内附;整饬韦州,以遏外侵。”此非空言。他曾详陈,自延绥定边营石涝池至宁夏横城三百里,旧墙低薄,须帮筑高厚,深挖壕堑,添设墩台暖铺,分兵严守。花马池险要却兵寡,当升格为卫;兴武营则增设守御所,招募土兵,且给附近田土耕种,五年后方略征子粒,如此兵农合一,可省转输之劳,久安其心。此即“增设卫所以壮边兵”之实策。更深一层,他念及河套。那本是周之朔方、汉之定襄,沃野千里,却因国初战略收缩,弃东胜,就延绥,致使天险尽归虏寇,宁夏反而要南向守河,边患遂无休止。他当年便提出上策乃收复东胜,沿河筑守,使河套复为我有,屯田百万亩,则边储永固。然此乃百年大计,非一时可成。目下急务,便是坚决反对张璁等人削减边费、变卖军田的蠹政。边防之要,在“无事时当如有事堤防,有事时当如无事镇静”。粮饷乃军之胆气,士卒有恒产乃有恒心,此根本一动摇,则万里长城自内而溃矣。
思绪及此,他胸中激荡,写下“兴农桑”。边储与民生,实为一事两面。他在陕西深悉其弊:土地兼并,富者阡陌相连而赋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且陕西地力不均,边镇粮饷多赖腹里转运,民苦输挽。故“兴农桑”之首,在于“均田赋、抑兼并”。他决心,新政当以清丈田亩为斧钺,先自宗室、勋贵、豪强之隐占田土开始,不畏其势大。此事可仿效在陕西整顿马政时,将流民编为牧军的旧法,将清查出的田土,部分授予无地军户、流民耕种,轻其徭役,使其安堵。同时,需大力修举水利,令各地州县以积谷、垦荒、兴修为考成之要。农桑既兴,百姓家有余粮,国库方有实储,此乃固本培元之道。
最后写到“减赋税”。此策最为百姓期盼,却也最难。国库空虚,百废待兴,若骤减常赋,则度支立匮。他的方略是:“减赋”非在减额,而在均平、去冗、省耗。清丈隐田,使田赋据实征收,偷漏者补,破产者免,此为一利。大力裁撤各地织造、矿监等冗费中官,罢不急之工程,禁无名之摊派,此为二利。更关键者,在于改革漕运与盐法,减少环节克扣,使江南财赋能更足额抵京,则朝廷用度宽裕,自可下诏减免受灾及困苦州县之粮税。此乃以“开源”之得,行“减负”之实,方为长久之计。
洋洋千言,一气呵成。四纲之下,各有细目,环环相扣。杨一清掷笔于案,长舒一口气。这“澄吏治、固边防、兴农桑、减赋税”十二字,凝聚了他从边陲到中枢的全部识见。他深知自己并非张璁那等锐意突进的“变法”之臣,而被论者视为“保守的改革家”。然其“保守”,在于深知国事如大病久虚之人,不可用虎狼猛药,只宜缓缓调养,固本培元;其“改革”,则在于每一步皆切中时弊,务求实效,且力求平衡各方,不使朝局剧烈动荡。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政治智慧。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默念:但愿陛下能明鉴此中深意,不为浮躁之言所惑,使这剂温和而持重的方药,能疗治大明积弱之躯。
次日朝会,嘉靖帝当庭命杨一清宣读《新政纲要疏》。百官听罢,反应各异。旧党官员见疏中“抑制权贵特权”、“清理土地兼并”等语,暗暗称快;张璁党羽则面色不豫,尤其听到“固边防”中明确反对削减边费时,张璁、桂萼交换眼色,皆有不满。
散朝后,杨一清刚出午门,便被兵科给事中夏言拦住。这夏言年约三十,相貌堂堂,乃正德十二年进士,以敢言著称。他躬身施礼:“杨阁老今日之疏,真乃治国良策。下官不才,愿附骥尾,共襄新政。”
杨一清还礼道:“夏大人言重了。新政推行,正需直言敢谏之臣。”
二人正说话间,忽见张璁走来,冷冷道:“杨公好手段,一夜之间便拟出如此宏论。只是不知这‘抑制权贵特权’一条,要将多少宗室勋贵得罪殆尽?”
杨一清淡然道:“为国事计,岂能畏首畏尾?昔年张大人议礼时,不也直言不畏么?”
张璁被噎了一句,拂袖而去。夏言低声道:“杨公小心,张璁此人睚眦必报。昨日公在阁议中反对削减边费,今日便有御史弹劾公‘借边事以固权位’。”
杨一清冷笑:“由他去吧。清者自清。”
此后数日,朝中果然风波不断。先是御史段续、陈逅等人联名弹劾杨一清“结纳边将,图谋不轨”,称其与大同参将孙振武秘密往来。接着又有官员揭发杨一清在西北时“任用私人,排斥异己”。
杨一清上疏自辩,并反劾段续、陈逅等人“捕风捉影,诬陷大臣”。嘉靖帝将双方奏疏留中不发,显是观望。
这日阁议,张璁突然提出要派员巡查九边,核查军费开支。杨一清心知这是要抓边军把柄,当即反对:“边关重地,岂可随意巡查?若使将士疑惧,反生变故。”
桂萼阴阳怪气道:“杨公如此反对,莫非边军真有不可告人之处?”
杨一清怒道:“桂大人何出此言?边军将士浴血戍边,岂容污蔑!”
双方争执不下,费宏只得再次搁置。散会后,杨一清刚回府,杨武便来禀报:“老爷,查明了。近三月来,京城确有山西商人大量购置田产,地契多来自宣府、大同。更奇的是,这些田产原属军屯,却以‘荒田’名义转卖,价格不及市价三成。”
杨一清拍案而起:“果然如此!这是要掏空九边根基!”他当即修书两封,一封致大同总兵官,命其严查军田买卖;一封致都察院左都御史聂贤,揭发此事。
书信刚送出,门子来报:“老爷,刑科给事中马录求见。”
杨一清心中一动——这马录乃嘉靖二年进士,素以刚直闻名,曾多次弹劾权贵。忙命请入。
马录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施礼毕,直言道:“下官冒昧来访,实有要事相告。近日张璁党羽在暗中罗织罪名,欲陷害反对新政的官员。下官已得确凿证据,张璁门生、御史张寅收受山西商人贿赂,为其侵吞军田之事打点。”
杨一清精神一振:“马大人可有证据?”
马录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此乃张寅与山西商人往来书信抄本,其中详述如何将宣大军屯改为‘荒田’,低价转卖。更有张寅致宣大总督刘源清信函,许以重利,令其配合。”
杨一清细看文书,越看越怒:“好个张寅!好个刘源清!此等蠹虫,不除不足以安边关!”他抬头看着马录,“马大人将此证据交与老夫,不怕得罪张璁?”
马录正色道:“下官读圣贤书,知忠君爱国。今见奸佞祸国,若因畏祸而缄口,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杨一清肃然起敬:“马大人真忠臣也!此事老夫必奏明圣上,严惩不贷。”
马录却道:“杨公且慢。下官闻张璁已察觉此事,正准备反诬下官‘诬陷大臣’。若此时上奏,恐其有备。不若暗中收集更多证据,待其发难时,一举揭穿。”
杨一清沉吟道:“马大人思虑周详。只是……如此一来,大人处境危矣。”
马录慨然道:“苟利国家,生死以之。”
送走马录,杨一清独坐书房,心潮起伏。他深知马录此番作为,已将自己置于险地。张璁党羽遍布朝野,若真要对马录下手,恐难保全。
正思量间,杨忠匆匆入内:“老爷,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明日要召阁臣商议边关事宜,似是有紧急军情。”
杨一清心中一紧:“可知详情?”
杨忠摇头:“只知是八百里加急奏报,具体内容不明。”
这一夜,杨一清又未安寝。次日一早入宫,至文渊阁时,见张璁、桂萼等人面色凝重。费宏开口道:“昨夜接到宣府急报,鞑靼小王子部三万骑兵犯边,已突破独石口,围困马营堡。宣府总兵奏请急调援军,增拨粮饷。”
杨一清心中一沉——果如孙振武所言,边关危机已现!
张璁却道:“边军虚报军情,乃是常事。岂有秋高马肥之时,鞑靼会大举入寇?此必是边将借机索饷。”
杨一清怒道:“张大人!军情紧急,岂可妄加猜疑?马营堡乃宣府门户,若失守,则宣府危矣!当立即调大同、延绥兵马驰援,并拨内帑银二十万两充作军饷!”
桂萼冷笑道:“杨公开口便是二十万两,可知国库空虚?且边军常有杀良冒功之事,安知此次不是虚报?”
双方正争执间,忽有太监急报:“陛下驾到!”
嘉靖帝快步走入,面色铁青,将一份奏折掷于案上:“你们都看看!宣府巡抚奏报,马营堡已被围五日,城中粮尽,守将潘浩已杀妻妾以飨士卒!若再无援军,三日必破!”
阁中顿时寂静。张璁、桂萼面色尴尬,杨一清跪奏道:“陛下,当立即发兵救援!臣愿亲拟调兵文书!”
嘉靖帝冷冷扫视众人:“昨日还有人说要削减边费,今日鞑虏便打上门来!这便是你们的新政?”他指着张璁,“你拟的《新政十疏》,第十疏要裁边军三成,今日若真裁了,这马营堡之围,谁来解?”
张璁汗如雨下,跪地请罪。嘉靖帝不理,对杨一清道:“杨卿,你全权处置此事。要兵调兵,要饷拨饷,务必解马营堡之围!”
杨一清领旨,当即拟写调兵令:命大同总兵率精兵一万驰援宣府;命延绥副总兵率兵八千侧击鞑虏后路;拨内帑银二十万两,太仓粮五万石,火速运往宣府。又写手令给宣府总兵,命其坚守待援。
文书拟毕,皇帝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出。嘉靖帝叹道:“若非杨卿坚持边防,今日朕恐要成亡国之君了。”
张璁、桂萼伏地不敢言。杨一清奏道:“陛下,此次边患,正暴露朝中弊端。臣请彻查边军粮饷亏空、军田被占之事,以固国本。”
嘉靖帝准奏,命杨一清主理此事。张璁党羽闻讯,惶惶不可终日。
此后月余,杨一清日夜操劳。既要处理边关军务,又要推行新政。他修订张璁所拟《新政十疏》,去其急功近利之处,增其稳妥周全之策。如清汰冗员,改为三年考核,分等裁汰;整顿赋税,先清丈隐田,后议加赋;革新科举,八股与时务策论并重。
最难的是清理土地兼并。杨一清奏请先在陕西试行,清丈秦王、庆王等藩王府占田。此举震动朝野,宗室亲王联名反对。杨一清不为所动,上疏直言:“藩王府占田,多者数万顷,少者亦数千顷。而百姓无立锥之地,沦为佃户。此不均不公,乃乱之根源。今不清丈,后患无穷。”
嘉靖帝虽知有理,然碍于宗室压力,迟迟未决。杨一清连续三日跪伏宫门外,泣血上奏:“陛下若不敢抑藩王,则新政难行,天下难治!”
最终皇帝下旨,命清丈陕西藩王府占田,逾制者收回。此例一开,天下震动。各地官僚、勋贵、寺观占田,纷纷自行清退,恐遭严惩。
至嘉靖四年春,新政初见成效。国库因清丈隐田,岁入增百万两;边关因粮饷充足,将士用命,鞑靼不敢轻犯;农桑因抑制兼并,百姓稍得喘息。朝野皆称杨一清为“中兴贤相”。
然树大招风,祸患暗藏。这日杨一清正在文渊阁批阅奏章,忽见夏言匆匆而来,面色惊慌:“杨公,大事不好!马录马大人昨夜被锦衣卫拿入诏狱了!”
杨一清手中朱笔跌落:“所犯何罪?”
夏言低声道:“罪名是‘诬陷大臣,图谋不轨’。张璁指使御史弹劾马大人伪造书信,诬陷张寅、刘源清等人。陛下已下旨严查。”
杨一清霍然起身:“马录手中证据确凿,何来伪造?”
“问题就在此处,”夏言苦笑,“马大人交给公的那些文书,不知何故,竟变成了白纸!张璁反咬一口,说马大人故意用白纸诬陷,其心可诛。”
杨一清如遭雷击,跌坐椅中。他猛然想起,月前文渊阁曾失窃,丢失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当时未在意,如今想来,必是张璁党羽所为,趁机调换了马录的证据!
“好狠毒的计策!”杨一清咬牙切齿,“这是要置马录于死地啊!”
夏言道:“更可怕的是,张璁已暗中联络刑部、大理寺官员,要定马大人死罪。若此例一开,日后谁还敢弹劾权贵?”
杨一清沉默良久,缓缓道:“夏大人放心,老夫必救马录。纵使丢官罢职,亦在所不惜。”
夏言急道:“杨公三思!张璁如今圣眷正隆,若公然与其对抗,恐……”
“恐什么?”杨一清昂首道,“恐遭报复?老夫年过六旬,死何足惜!然马录这样的忠臣,若因直言获罪,则天下寒心,言路闭塞,国将不国!”
当夜,杨一清独坐书房,草拟奏疏。他要为马录辩冤,要揭穿张璁党羽的阴谋。然证据已失,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陛下?
正苦恼间,忽闻窗外有轻微响动。杨武警觉,推窗查看,却见窗台上放着一只铁盒。打开观瞧,内有一叠书信,正是马录当初交给杨一清的那些证据原件!更有一张字条,上书:“证据已被调换,此乃原件。锦衣卫指挥使骆安留。”
杨一清又惊又喜——原来骆安早已暗中关注此事,竟将真证据保全下来!他对着窗外黑影处拱手致谢,虽不见人影,却知骆安必在暗中守护。
有了证据,杨一清心中大定。他连夜重写奏疏,将张寅、刘源清等人罪行一一列举,附上证据抄本。又写一封密信,详述张璁党羽如何陷害马录,如何侵吞边产。
然而写至最后,杨一清却犹豫了。这些证据一旦呈上,必与张璁一党彻底决裂。如今新政初行,若阁臣内斗,恐前功尽弃。且陛下倚重张璁,会否相信这些证据?若不信,则马录必死,自己亦将遭殃。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杨一清吹熄烛火,独坐黑暗中。他想起马录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之”,又想起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百姓期盼新政。这大明江山,真能经得起又一轮党争风暴吗?
正沉思间,忽闻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竟在府门前停下。接着便是急促的叩门声,杨忠慌忙去应。片刻后,杨忠面色苍白地跑回:“老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命老爷即刻入宫!”
杨一清心中一凛——深夜急召,必是出了大事。他整理衣冠,随太监出门。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那里藏着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奏疏与证据。
轿子在夜色中疾行,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森严。杨一清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此番入宫,恐将决定马录的生死,乃至新政的成败,甚至大明朝的未来命运。
欲知杨一清深夜入宫所为何事,马录性命能否保全,张璁阴谋能否揭穿,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