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一清闻得钦差将至,整理衣冠,由邵宝搀扶,率家中子弟仆役,开启中门迎候。但见巷口旌旗招展,八名锦衣卫力士开道,中间一乘青呢官轿稳稳落地。轿帘掀处,走出一位三十余岁、面白无须的太监,身着钦差麒麟补服,手捧黄绫圣旨,正是一位身着钦差麒麟补服、面白无须的司礼监太监,手捧黄绫圣旨——此人乃张太后亲信、在诛除江彬之变中立有功勋的太监鲍忠,故为新帝遣为钦差。
鲍忠面含笑意,却自有一股威严,朗声道:“圣旨下!致仕少保、吏部尚书杨一清接旨!”
杨一清撩袍跪倒,庭院中黑压压跪了一片。鲍忠展开圣旨,嗓音清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嗣承大统,夙夜兢业,思得耆硕之臣,共襄治理。咨尔致仕少保、吏部尚书杨一清,历事四朝,忠勤素著。昔总制三边,修饬边备,厥功甚伟;及掌铨衡,振刷吏治,风纪肃然。顷以疾乞休,朕心恻然。今遣司礼监太监鲍忠赍敕存问,赐羊酒米帛,用示优眷。其即驰驿来京,以副朕侧席求贤之意。钦此!”
圣旨宣毕,鲍忠亲手扶起杨一清,笑容可掬:“杨公,皇上在潜邸时便常闻公之名。此番即位,首问‘杨邃庵安在’,可见倚重之深。太后亦屡言‘此老臣可用’。咱家临行前,皇上特嘱:‘杨卿年老,沿途务必妥为照应,不可劳顿。’如此恩遇,国朝罕有啊!”
杨一清再拜谢恩,心中却如明镜:新君即位,百端待举,召自己这六十七岁老臣入京,绝非仅为“存问”。他邀鲍忠入正堂奉茶,问道:“公公一路辛苦。不知朝中近日情形如何?”
鲍忠屏退左右,低声道:“杨公既问,咱家便直言了。皇上聪慧果决,然初登大宝,朝中实有暗流。首辅杨廷和虽定策迎立有功,然皇上欲尊本生父兴献王为‘皇考’,廷议汹汹,已生龃龉。此所谓‘大礼议’也。杨公入京,恐不免涉身其中。”
杨一清沉吟:“此乃礼法大事,当徐徐图之。”
“正是此理。”鲍忠点头,“此外,边关亦不安宁。陕西三边自公去后,将骄兵惰,吐鲁番屡犯肃州,河套亦不剌部时出劫掠。朝中议及边务,皇上必问‘若杨一清在,当如何?’此番召公,恐有托以方岳之意。”
正说着,老仆杨忠来报:镇江知府、丹徒知县等地方官员闻钦差至,俱在门外候见。杨一清对鲍忠道:“公公旅途劳顿,且先歇息。容老夫稍作安排,三日后启程赴京,如何?”
鲍忠笑道:“但凭杨公安排。皇上只说‘速来’,未限日期,然咱家私意,宜早不宜迟。”
当夜,杨府设宴为钦差洗尘。宴毕,邵宝至书斋与杨一清作别,执手道:“兄此番出山,正值朝廷多事之秋。‘大礼议’关乎礼法根本,兄素重典制,恐难缄默;边关烽火,又需兄再着戎装。弟唯有一言相赠:昔年之刚,可济以今日之柔;昔日之直,当辅以此时之智。”
杨一清颔首:“国贤之言,老夫谨记。此番进京,但求尽臣子本分,至于祸福成败,非所计也。”
三日后,杨一清轻车简从,随鲍忠启程。除老仆杨忠、亲随兼侍卫杨武外,仅带书童二人。车驾出丹徒,沿运河北上。鲍忠安排极为周到,沿途驿站早已预备上房美食,舟车皆选最平稳者。
行至扬州,忽有南京兵部尚书乔宇遣使来迎。乔宇乃正德朝直臣,因反对江彬而乞归,今被起复。使者呈上书信,乔宇信中道:“邃庵公复出,天下振奋。然京中‘大礼议’之争已起,新进士张璁上疏请尊兴献王为皇考,与杨廷和等老臣抵牾。公至京,必为双方所欲拉拢。窃以为,礼法关乎国本,当持正而言,然亦需顾全新君人子之情。此中分寸,极难把握,望公慎之。”
杨一清阅罢,对鲍忠叹道:“人未至京,波澜已起。”
鲍忠道:“那张璁不过新科观政进士,竟敢与满朝老臣相抗,背后恐有人指点。咱家闻他疏中有‘继统不继嗣’之论,皇上览之,深以为然。”
杨一清暗忖:新君少年,锐意自尊,廷臣若一味固守古礼,恐激成嫌隙。然礼制乃维系君臣纲常之本,岂可轻改?此事确如乔宇所言,分寸极难把握。
舟行至淮安,夜泊码头。二更时分,忽闻岸上喧哗,杨武警觉,提剑出舱查看。但见十余黑衣人正与钦差护卫缠斗,招式狠辣,显非寻常盗匪。杨武乃杨一清当年在边关收养的孤儿,身手不凡,当即加入战团。
激斗间,一黑衣人突破护卫,直扑杨一清座船。杨忠年迈,却奋不顾身挡在舱前,被一脚踢翻。杨武回救已迟,眼看钢刀劈下,忽听弓弦响动,一支羽箭自黑暗中飞来,正中黑衣人咽喉。其余黑衣人见势不妙,唿哨而退。
黑暗中走出一队官兵,为首将领抱拳道:“下官淮安卫指挥佥事赵胜,巡夜至此。惊扰钦差,望乞恕罪。”
鲍忠惊魂稍定,怒道:“淮安地界,竟有匪徒袭击钦差座船!赵指挥,此事你须给个交代!”
赵胜查验黑衣人尸身,从其怀中搜出一面铜牌,上刻古怪纹样。鲍忠见之,面色微变,却道:“不过是寻常江湖匪类,见钦差仪仗,以为有财货可劫罢了。”遂命赵胜加强戒备,匆匆了事。
回舱后,鲍忠密告杨一清:“杨公,那铜牌乃东厂旧物。江彬伏诛后,其党羽未尽,咱家提督东厂,正在清查。此番袭击,恐是余孽报复,亦可能是朝中有人不愿公入京。”
杨一清平静道:“老夫一生,历险多矣。魑魅魍魉,何足道哉。”
杨武包扎手臂伤口,愤然道:“老爷,让小人沿途加强戒备!”
“不必。”杨一清摇头,“彼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况鲍公公在此,宵小岂敢再犯?此事不必声张。”
此后行程,果然平安。杨一清每至大城,必有故旧门生来访,所言大抵不离“大礼议”之争。他渐觉,自己此番入京,恰似一石投入已沸之油锅。
十月望日,车驾抵京。杨一清旧宅在澄清坊,早有仆役洒扫完毕。安顿未久,便有客来访——首辅杨廷和亲至。
杨廷和年已六十有五,须发皆白,面容憔悴,执杨一清手道:“邃庵兄,终得再见!去岁定策迎立,诛除江彬,弟几竭心血。今新君已立,然‘大礼议’之争,竟较诛阉更艰!”
杨一清请入书房,屏人密谈。杨廷和直言:“皇上欲尊本生父为皇考,改称孝宗为皇伯考。此议若行,则皇家统绪紊乱,礼法大坏。弟率百官力争,然皇上年轻气盛,又有张璁等迎合上意的新进官员,僵持不下。邃庵兄四朝元老,德高望重,若能力谏,或可挽回。”
“皇上心意坚决否?”
“极为坚决。”杨廷和苦笑,“昨日皇上召对,竟言‘朕父母之恩,岂可不报?尔等必欲朕背父母耶?’声色俱厉。弟观皇上,聪慧果决,然亦刚愎自用,颇类武宗。”
杨一清沉吟:“或可寻一折中之策?既全皇上孝心,又不坏礼法大防?”
“难!”杨廷和顿足,“礼者,国之纲维,岂可折中?昔年汉定陶王、宋濮议之争,皆以为鉴。此事关乎万世法统,一步不可退!”
正谈间,门上报:皇上遣太监至,宣杨一清明日文华殿觐见。
次日五鼓,杨一清着朝服入宫。紫禁城经变乱后,气象一新,侍卫森严。至文华殿,但见嘉靖皇帝朱厚熜端坐御案后,年方十五,面庞清瘦,目光炯炯,已具帝王威仪。
杨一清行大礼,嘉靖竟离座亲扶:“杨卿平身。朕在安陆时,便闻卿镇守三边、诛除刘瑾之功。今见卿,虽年高而精神矍铄,朕心甚喜。”命赐座,此乃极隆礼遇。
杨一清谢恩,细观新君,但觉其言谈举止,沉稳异常,远超同龄之人。嘉靖问及陕西边防、茶马之政,杨一清一一详答,条理分明。
忽而,嘉靖话锋一转:“朕闻卿精通礼制。今有一事困惑:朕以藩王入承大统,当如何尊崇本生父母?满朝大臣各执一词,卿可为朕解惑否?”
殿中霎时寂静。侍立的鲍忠、黄锦等太监皆垂首屏息。
杨一清知此问关乎重大,缓缓道:“陛下,此乃千古难题。臣以为,当循两条根本:其一,继统承嗣,乃为天下,非为一家,故大宗之统不可乱;其二,天子以孝治天下,人子之情不可灭。需在礼法与人情间,寻一万全之策。”
“卿可有万全之策?”
“臣初至京师,未详争议细节,不敢妄言。”杨一清谨慎道,“然臣观史册,汉定陶王事,程婴、公孙杵臼保孤,终存赵祀;宋濮议之争,司马光、欧阳修各执一词,致朝堂分裂。前鉴不远,陛下宜缓图之,广咨博议,必能得中正之道。”
嘉靖听罢,默然良久,方道:“卿言有理。朕非固执己见,然人子之心,实难自已。”又道,“边关多事,朕欲以卿为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总制陕西三边军务,卿可愿为朕分忧?”
杨一清离座跪拜:“臣老迈衰朽,然既蒙陛下信托,敢不竭犬马之劳!唯乞陛下许臣一言。”
“卿但言无妨。”
“臣闻治国之要,在得民心;治军之要,在得军心。今陕西连年灾荒,边饷拖欠,军士枵腹,百姓流离。臣若赴边,请陛下允臣三事:一曰速拨欠饷,二曰暂免灾区赋税,三曰许臣便宜行事。”
嘉靖爽快应允:“皆准!朕即命户部筹饷,吏部选干员协理。卿何时可启程?”
“臣需半月整备,查阅近年边关奏报,并奏陈治国方略。”
“善!”嘉靖喜道,“朕候卿奏疏。”
觐见毕,杨一清出宫,但觉后背已湿。新君之聪敏果决、深沉难测,远超预期。此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杨一清回府后,闭门草拟《陈言朝政疏》。笔锋流转间,他心中所虑,仍是日间朝堂上那场未见硝烟却已剑拔弩张的“大礼议”之争。杨廷和的固执,张璁的激进,少年天子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决绝,皆令他深感此事恐难善了。
正凝思间,老仆杨忠悄然入内,低声道:“老爷,首辅杨阁老府上大公子,杨用修来访,说是有要事求见。”
杨一清笔锋一顿。杨慎,正德六年的状元,名满天下的才子,杨廷和的长子。他此时来访,必与其父、与这“大礼议”息息相关。“请至东书房。”
片刻,一位年约三十四、五的青衫文士随杨忠而入。他面容清俊,风姿挺秀,眉宇间既有书卷清气,亦隐含着与其父相似的刚直之色。这便是以博学著称、少年登第便高中状元的杨慎。他恭敬行礼:“晚生杨慎,拜见邃庵公。深夜叨扰,万望海涵。”
“用修不必多礼。”杨一清亲自扶起,屏退左右,“可是为日朝堂之事而来?”
杨慎直起身,目光灼灼:“正是。晚生知公初归,圣眷正隆,于这‘大礼议’之局,举足轻重。今日朝争,公已亲见。家父与诸老臣,所守者乃‘为人后者为之子’之千古礼法,事关统绪大义,绝非固执己见。然皇上天资英断,孝思迫切,又有张、桂辈以‘继统不继嗣’邪说蛊惑圣听,长此僵持,恐非国家之福。”
杨一清颔首:“令尊与诸公苦心,老夫深知。然皇上心结已深,强谏恐适得其反。用修可有良策?”
杨慎向前一步,神情愈发激切:“晚生与同僚翰林修撰舒芬、编修王思等,连日商议,以为欲正视听,非以雷霆之声、金石之论不可。张璁之疏,不过窥伺上意,穿凿附会。晚辈不才,已草就《议大礼疏》并《乞罢张璁、桂萼疏》,欲联合朝中清议正直之士,明日便联名上奏!务要使陛下明白,天下士心、祖宗法度,皆在此端,绝不可违!”言罢,他从袖中取出奏章草稿,双手呈上。
杨一清接过,就着灯火细看。但见文辞犀利,引经据典,将张璁等人之论批驳得体无完肤,更直言“君子小人不并立,正论邪说不并行”,请皇帝速罢张璁、桂萼,以安天下之心。字里行间,充满了书生意气与殉道般的决绝。
他缓缓放下文稿,看向眼前这位才华横溢却显然已将自身政治生命置之度外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用修,此文可谓字字千钧。然你可知,以此方式直犯天颜,尤其在新君锐气正盛之时,将有何后果?”
杨慎慨然道:“晚生岂不知‘批逆鳞’之险?然礼者,国之大柄。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武死战,文死谏’而已。昔年邃庵公不畏刘瑾,直言天下事,晚生心向往之。今遇此关乎国本之大是非,若缄默保身,与尸位素餐何异?纵使廷杖加身,贬谪万里,慎亦无悔!唯愿以此满腔热血,一浇块垒,或能醒陛下之一悟,固士林之心志。”
望着杨慎眼中那纯净而炽烈的光芒,杨一清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文人的孤高与执拗。他深知,这种激烈对抗的方式,在嘉靖那样的皇帝面前,极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反弹,不仅于事无补,反会加剧朝局分裂,葬送这批优秀年轻官员的前程。但杨慎父子所秉持的道义与勇气,又令他肃然起敬。
他沉吟良久,方缓声道:“用修忠义之气,可贯日月,老夫敬佩。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之心,非一日可转;张璁之势,亦非一疏可摧。联名上疏之举,声势虽壮,却易激成君父之怒,将本可商议之事,推向决裂绝地。老夫非劝你明哲保身,而是望你善保此身,以图将来。朝中需你等青年才俊,涵养学识,徐图匡正,而非骤折于一次意气之争。”
杨慎听罢,沉默片刻,再拜道:“公之教诲,乃老成谋国之言,晚生感铭于心。然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此番谏争,势在必行。若……若有不测,还请公念在家父年迈,以及为国持正之初心,日后在陛下面前,稍为缓颊,勿使正气湮灭。”言语至此,这位才子的眼中,亦闪过一丝对未知命运的凝重。
杨一清知不可再劝,长叹一声:“罢了。你既决心已定,老夫惟愿你等多加谨慎。令尊处,老夫自会尽力周全。天色已晚,你且回去早作准备吧。”
送走杨慎,杨一清独立中庭,仰望寒星,心头沉重更甚。他仿佛已看到,明日通政司门前,将是何等风潮激荡。而这“大礼议”的漩涡,正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无论是久经宦海的老臣,还是崭露头角的英才,都难以幸免。他回到书案前,将原先奏疏中关于“和衷”的部分,又着意润色加重了几分。
疏成,正欲呈递,忽有客至——竟是新科观政进士张璁。
张璁年约四十,浙江永嘉人,相貌清癯,目光锐利,行礼道:“晚生久仰杨公大名,特来拜谒。”
杨一清知其乃“大礼议”中皇上得力之人,淡然道:“张翰林不必多礼。不知有何见教?”
张璁直言:“晚生闻杨公将上疏言政,特来请教。公疏中‘和衷’一条,甚合时宜。然今朝堂分裂,老臣固执古礼,不体圣心,何谈和衷?公为四朝元老,若能力持‘继统不继嗣’之正论,则朝野必从,皇上亦必感公忠义。”
杨一清不动声色:“礼制大事,当博采众议。老夫初归,未敢轻断。”
“公过谦矣!”张璁激昂道,“孝莫大于尊亲。皇上以藩王入继,若不得尊本生父母,何异于背弃人伦?杨廷和等言‘为人后者为之子’,然皇上继统非继嗣,此理至明!公若附议,晚生愿与公共倡此论,成千秋美名!”
杨一清听出其拉拢之意,缓缓道:“张翰林忠心可嘉。然老夫以为,礼法关乎国本,宜慎重。皇上圣明,自有决断。”
张璁见其不置可否,稍露失望,又寒暄片刻方去。
杨一清对杨武道:“此人锐气太盛,恐非朝廷之福。”
次日,奏疏呈上。嘉靖阅后大悦,于文华殿召集群臣,宣示杨一清“五事疏”,赞道:“老成谋国,言皆切要!”下旨将疏发内阁议行。
然朝会之上,暗流汹涌。当嘉靖问及“大礼议”时,杨廷和率百官坚持原议,言辞激烈。张璁则引经据典,力辩“继统不继嗣”。双方争执不下,嘉靖面色渐沉。
忽有刑部尚书赵鉴出班,语带讥讽:“张璁新进小臣,妄议大礼,欲乱祖制,其心可诛!”
张璁反唇相讥:“赵尚书食古不化,不顾皇上人子之情,岂是忠臣?”
朝堂哗然。嘉靖震怒,拍案而起:“够了!尔等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吗?”拂袖退朝。
杨一冷眼旁观,知此事已难调和。退朝后,杨廷和邀至内阁值房,叹道:“邃庵兄见否?皇上已被张璁等迷惑,恐将强行追尊。届时礼法坏,朝纲乱,我等皆成罪人!”
“介夫(杨廷和字)勿急。”杨一清道,“皇上虽坚持,然亦重声誉。若百官同心,据理力争,或可使皇上回心。”
“难矣!”杨廷和摇头,“张璁已联络桂萼、霍韬等人,连上疏章。更有小道消息,言皇上欲擢张璁入翰林,以备咨询。”
正说着,鲍忠悄然至,传嘉靖口谕:命杨一清即刻进宫。
杨一清随鲍忠入乾清宫西暖阁。嘉靖已换常服,屏退左右,独留杨一清,竟赐坐榻侧,此乃殊荣。
“日间朝争,卿见之矣。”嘉靖面色疲惫,“朕非不知礼法,然父母之恩,昊天罔极。杨廷和等必欲朕称孝宗为父,称兴献王为叔,朕心何安?”
杨一清斟酌词句:“陛下孝思,可感天地。然礼制乃祖宗所立,天下所瞻。若骤改之,恐滋异议。臣有一愚见:或可暂称兴献王为‘本生皇考’,于宫中行家人礼;对外仍尊孝宗,如此两全?”
嘉靖摇头:“此掩耳盗铃耳。朕欲明诏天下,追尊皇考为皇帝,祔享太庙。”
杨一清心中一震,知此议若行,必致朝堂分裂。他沉声道:“陛下,昔年汉哀帝尊定陶共王为皇考,群臣反对,致王氏坐大,终酿新莽之祸。宋英宗濮议,朝臣分裂,司马光、欧阳修等贤相皆去位。前史昭昭,陛下不可不察。”
“卿是劝朕让步?”嘉靖目视杨一清。
“臣是劝陛下缓行。”杨一清坦然相对,“陛下初登大宝,宜固根本、收人心。待政通人和、威德已立时,再议此事,则事半而功倍。若急行于群情汹汹之际,恐生变故。”
嘉靖默然良久,忽问:“若朕必行此事,卿当如何?”
此言极重。杨一清离榻跪地:“臣受四朝厚恩,唯知尽忠。若陛下决意,臣不敢强谏;然亦不敢附和张璁之议,坏祖宗法度。恳请陛下许臣远离中枢,专治边务,以尽残年。”
这便是以退为进,表明立场。嘉靖凝视杨一清,忽叹:“卿真忠臣也!起来吧。”亲自扶起,“朕知卿为难。也罢,此事暂搁,容后再议。”
杨一清暗松一口气。嘉靖又道:“然边关不可不治。朕已下旨,授卿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总制陕西三边军务,赐尚方剑,便宜行事。三日后,朕于平台赐宴,为卿饯行。”
“臣领旨谢恩!”
离宫时,月已中天。杨武驾车候于东华门外,见杨一清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回府路上,杨一清忽道:“杨武,此番赴陕,恐比当年更艰。”
“老爷何出此言?”
“朝中有变,边关岂能独安?”杨一清望着窗外月色,“皇上虽暂搁‘大礼议’,然心结未解。张璁之辈,必再兴风浪。老夫此去,若边事有成,或可回京辅政;若有不谐,恐终老边陲矣。”
三日后,嘉靖皇帝于平台赐宴,为杨一清饯行。与会者除内阁、六部九卿外,尚有新任的几位年轻官员,张璁、桂萼皆在其列。
宴间,嘉靖举杯道:“杨卿年近七旬,不辞劳苦,为国镇边,朕心甚慰。满饮此杯,愿卿早日奏凯!”
众臣同饮。杨廷和趁隙低语:“邃庵兄此去,朝中少一柱石。‘大礼议’事,恐难遏矣。”
杨一清亦低声道:“介夫宜稍柔克,勿使君臣对立。皇上聪慧,假以时日,或能悟通。”
正说着,张璁举杯过来:“杨公远行,晚生敬酒一杯。边关虽重,然礼法乃国本。公在陕西,亦当关注朝中大事。”
话中有话。杨一清淡淡应道:“边关军务,已足劳神。朝中大事,有皇上圣断,诸公辅弼,老夫何忧?”
宴至中途,忽有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至:甘肃镇守太监急报,蒙古骑兵万余寇边,侵扰花马池、固原,边防告急!
举座皆惊。嘉靖拍案:“北虏猖獗至此!”目视杨一清,“杨卿,陕西边情紧急,卿可能速往?”
杨一清离席跪奏:“臣请即日启程!然军情如火,请陛下许臣三事:一调甘州副总兵徐谦率精兵驰援肃州;二拨太仓银二十万两,解送陕西补发欠饷;三命甘肃巡抚陈九畴暂摄肃州防务,待臣至后再行安排。”
嘉靖一一准奏,并道:“朕再加一条:许卿在陕便宣行事,三品以下文武,可先拿后奏!”
此权极重。众臣相顾,皆知皇上对杨一清倚赖之深。张璁面色微沉,桂萼等亦露异色。
宴罢,杨一清正欲出宫,鲍忠追来,密语:“杨公,咱家得东厂密报:陕西镇守太监张弼,乃钱宁余党,与吐鲁番或有勾结。公至陕,须提防此人。”
“谢公公提醒。”
“还有一事。”鲍忠声音更低,“张璁近日常密奏皇上,言‘杨一清虽能,然年高,恐不堪边务劳累,宜早备接替之人’。其心叵测,公当留意。”
杨一清颔首:“老夫明白了。公公在京,亦请保重。”
翌日黎明,杨一清轻车简从,离京赴陕。送至朝阳门外者,除杨廷和等老臣外,竟有数百京官士子,皆言“杨公保重”。
杨廷和执手道:“邃庵兄,此去万里,珍重千金。朝中之事,弟当竭力维持。”
杨一清道:“介夫亦需珍重。皇上年轻,宜导不宜逆。‘大礼议’事,总需有解,勿使僵持。”
正话别间,一骑飞至,乃乾清宫小太监,捧一黄匣:“皇上赐杨公御用貂裘一件,手书一幅。”
杨一清跪接。展开手书,但见嘉靖亲笔:“卿行矣,朕心怅然。边关风雪,珍重玉体。但有所需,驰奏即发。另,朕思卿‘和衷’之议,深以为然。待卿凯旋,当再与卿深谈。钦此。”
墨迹未干,可见是凌晨所书。杨一清面北再拜:“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车驾启行,杨武率二十名亲兵护卫。这些亲兵皆杨一清旧部子弟,忠心耿耿。老仆杨忠年迈,本欲留京,却坚持随行:“老奴伺候老爷四十年,岂能分离?这把老骨头,埋在陕西也罢。”
行至涿州,忽见道旁有一青袍人等候,竟是邵宝。
杨一清惊喜:“国贤何以在此?”
邵宝笑道:“知兄必经此路,特来相送。兄此去,如卧龙出山,必建不世之功。然弟夜观天象,见将星犯紫微,主朝中有变。兄在边关,须谨记‘刚柔并济’四字,尤需提防来自后方之暗箭。”
“后方暗箭?”
“张璁、桂萼之流,根基虽浅,然善揣圣意。兄在边立功,彼等或生忌惮。”邵宝取出一锦囊,“内有弟所书一卦,兄至危急时方可拆看。”
杨一清郑重收下。二人酒泪而别。
车马西行,渐离京畿。杨一清于车中闭目养神,心中却思潮起伏:陕西边务、吐鲁番犯境、镇守太监张弼、朝中张璁之辈……千头万绪,皆需应对。
杨武隔帘问:“老爷,此番赴陕,是先整军还是先筹饷?”
杨一清睁眼,目光如电:“先杀人。”
“杀人?”杨武愕然。
“军纪败坏,非严刑峻法不能整肃;奸宦通敌,非铁腕除之不能安边。”杨一清声音平静,“老夫既得尚方剑,当为朝廷除害,为边关立威。”
杨武凛然:“小人誓死追随!”
车驾至河南府洛阳,天色已晚,宿于驿站。是夜三更,杨一清正阅边关文书,忽闻屋顶微响。杨武警觉,按剑而起。
刹那间,数支弩箭破窗而入,钉在壁上。杨武护住杨一清,大喝:“有刺客!”
亲兵撞门而入,与闯入的黑衣人战作一团。这些刺客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显是训练有素。激战中,一名亲兵重伤,杨武手臂亦被划伤。
杨忠护着杨一清退入内室,老仆竟从怀中掏出一柄短铳——此乃正德年间西洋所贡,杨一清当年获赐,一直由杨忠保管。
“老爷退后!”杨忠颤巍巍瞄准,门外刺客正欲冲入,轰然巨响,硝烟弥漫,当先者胸口中弹倒地。
余者惊骇稍顿,杨武已率亲兵反击,连杀三人。最后两名刺客见势不妙,翻窗欲逃,被亲兵射倒一人,生擒一人。
揭下面巾,被擒者年约三十,面色凶狠。杨武逼问:“何人指使?”
刺客冷笑:“阉党余孽,为江彬公报仇!”忽咬牙,嘴角流出黑血,顷刻毙命——口中早藏毒丸。
查验尸身,除兵器外,别无他物。然杨武在一具尸首内衣发现刺青:蝎子图案。
“这是陕西‘蝎子帮’标记。”杨武道,“此帮专事暗杀、走私,与边将、太监多有勾结。”
杨一清面沉如水:“未至陕西,杀机已至。看来有人不欲老夫到任。”
次日,河南巡抚率兵来护,杨一清却命简从速行。他将刺客所用弩箭包好,对杨武道:“此弩制作精良,非民间能有。箭杆有极淡的檀香味,乃京师某家工坊特有。你记下此线索,他日或有用处。”
杨武道:“老爷,是否奏报朝廷?”
“不必。”杨一清摇头,“奏报徒扰圣听。待老夫至陕西,查明真相,一并处置。”
车驾继续西行。经此一事,护卫更加严密。杨一清却安之若素,每日仍阅文书、作笔记,仿佛未曾遇险。
杨忠叹服:“老爷真如山岳,风雨不动。”
杨一清淡然:“老夫此生,历险多矣。昔年在诏狱,在午门,皆几近死地。今此小劫,何足道哉?然刺客能准确知我行踪,必有内应。此事,倒让老夫想起鲍忠所言:陕西镇守太监张弼……”
旬日后,车驾入潼关。陕西巡抚、三边总制衙门属官俱来迎接。为首者乃巡抚王翊,面色惶恐:“下官迎接来迟,望杨公恕罪。肃州军情紧急,吐鲁番兵围甘州,徐谦副总兵苦守待援。”
杨一清不入行辕,径至城楼,召众将议事。摊开地图,问:“满速儿主力何在?”
“约一万五千骑围甘州,五千骑分掠肃州、山丹。”王翊答。
“我军可用之兵多少?”
“陕西四镇,实额当有八万,然缺饷逃伍者众,能战者不过五万。甘州城内,仅余八千。”
众将垂首,皆知形势危急。忽一人高声道:“杨公!末将愿率死士驰援甘州!”
说话者乃参将郑廉,年约四十,虎目虬髯。杨一清记得此人:正德六年,曾随仇钺平河北刘六之乱,勇猛善战。
“郑将军需多少兵马?”
“精骑三千足矣!”郑廉慷慨道,“吐鲁番军虽众,然长途奔袭,粮草不继。末将袭其粮道,乱其后方,甘州之围自解。”
杨一清凝视地图,忽道:“不。你率五千兵,大张旗鼓,佯攻肃州。”
“佯攻?”众将不解。
“满速儿围甘州,意在夺取这河西枢纽。然他分兵掠肃州、山丹,说明粮草确实不足,需就地劫掠。”杨一清手指地图,“你佯攻肃州,他必分兵来救。届时,老夫亲率大军出兰州,直扑甘州。两路夹击,可获全胜。”
“杨公亲征?”王翊惊道,“公年事已高,岂可涉险?”
“边关危急,老夫岂能安居后方?”杨一清决然道,“王巡抚坐镇西安,筹运粮草。郑将军明日即发兵肃州。十日后,老夫兵发甘州。”
正议间,忽报:镇守太监张弼遣使来见。
来者是一小太监,呈上礼单:明珠十颗,貂皮五十张,西域良马二十匹。言:“张公公知杨公远来劳苦,特备薄礼,请公笑纳。另,公公染恙,不能亲迎,望公恕罪。”
杨一清看也不看礼单,冷声道:“回去告诉张弼:边关危急,将士效命之时,何来明珠貂皮?他既染恙,好生养病,军务之事,不必劳心。”
小太监讪讪而退。众将相顾,皆知杨公与张弼之隙已生。
当夜,杨一清密召杨武:“你持我手令,速往宁夏,见仇钺总兵,调他麾下三千骑兵,十日内至兰州待命。”
“老爷疑陕西兵马不可用?”
“非疑兵马,疑人心。”杨一清低声道,“张弼在此经营多年,军中必有其党羽。仇钺是我旧部,忠诚可靠,他的兵,老夫用得放心。”
杨武领命,星夜而去。杨一清独坐灯下,展开邵宝所赠锦囊,内有一纸,上书四句:
“西陲烽火急,东土暗流生。
壮志催金鼓,柔丝系旆旌。
逢寅宜暂退,遇坎可论兵。
南斗夜中见,须防群小倾。”
卦象玄奥,然“须防群小倾”一句,明白如话。杨一清将纸焚毁,望窗外星空,心道:国贤啊国贤,你已预见老夫处境。然既已至此,唯有前行。
十日后,杨一清率两万兵马出兰州。时值寒冬,河西走廊风雪交加。军中有将领劝缓行,杨一清道:“兵贵神速。吐鲁番军必以为天寒地冻,我军不敢出塞。今出其不意,正可破敌。”
果然,探马来报:郑廉佯攻肃州,满速儿分兵五千往救,甘州围军减至万余。吐鲁番军不耐严寒,士气低落。
杨一清命部队夜行晓宿,悄抵甘州三十里外。是夜,召众将部署:分兵三路,左路由郑廉(已从肃州迂回而至)率五千骑攻敌营东侧;右路由仇钺率三千宁夏精骑攻西侧;自率中军一万两千人正面进攻。
“此战要点,不在歼敌,而在溃敌。”杨一清道,“满速儿若逃,不可穷追。河西地广,我军粮草不继,需速战速决。”
黎明时分,风雪稍停。明军突然发起攻击。吐鲁番军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仇钺骑兵骁勇,直冲中军;郑廉部侧翼夹击。满速儿见明军势大,且旗帜中有“杨”字大纛,惊道:“杨一清不是致仕了么?何以在此?”
不及细思,营盘已乱。满速儿率亲兵数千,向西溃逃。明军追击二十里,斩首两千余级,夺回被掠人畜物资无数。
甘州围解,守将徐谦出城拜迎,泣道:“末将守城月余,粮尽援绝,幸得杨公来救!”
杨一清入城,见军民面有菜色,当即开仓放粮,救治伤兵。又上奏朝廷,为甘州守军请功,为阵亡将士请恤。
捷报传至京师,嘉靖大喜,下旨褒奖,晋杨一清太子太傅,赏赐有加。然随旨而至的,还有一封密信,乃鲍忠所写:
“杨公勋鉴:公初战告捷,朝野欢腾。然张璁等连上三疏,言‘杨一清虽胜,然擅调宁夏兵马,未先奏闻,有专权之嫌’。皇上留中不发,然意似不悦。公在边关,行事须更谨慎,尤需防备张弼奏劾。京中流言,言张弼已密奏公‘排除异己,独揽兵权’。咱家尽力周旋,然公宜早自为计。”
杨一清阅罢,冷笑:“前线将士浴血,后方谗言已至。果如邵宝所卦:须防群小倾。”
杨武愤然:“老爷为国血战,反遭猜忌。不如回京辩白!”
“此时回京,正中彼等下怀。”杨一清平静道,“边关未宁,岂能轻离?且张弼之事,也该清算了。”
他铺纸写密奏,详陈战况,并言:“臣调宁夏兵,实因陕西兵马久疏战阵,且恐有内应通敌。今初战虽捷,然吐鲁番未灭,亦不剌部虎视河套。臣请彻查边军腐败,整饬军纪,并查办通敌嫌疑之官员太监。此事务急,伏乞陛下圣断。”
奏疏发出,杨一清即召三边将领,宣布整军:淘汰老弱,补充精锐,严惩克扣军饷、虚报兵额者。旬日间,革除参将、游击以下军官三十余人,军纪为之一肃。
镇守太监张弼称病不出,然其党羽纷纷被查。一场边关风暴,即将来临。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