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完全没想到王戎会这样说。

　　像是历史小说中，主角穿越后随意吟一首诗，王霸之气一露，便引得他人纳头就拜，简直太扯了。

　　更别提在五胡乱华之前，没什么人能看得上自己这种异族，别说是王戎这样出身自琅琊王氏的贵胄了，就是个一县县令估计也够呛。

　　加之历史上王戎很少涉及政治，一向以惜身保命闻名，甚至能做到跑到厕所假装五石散发作，跌入茅坑。

　　就这种人，让他给你政治支持，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而且相应的，为了保身，王戎练就了一身相当不俗的识人术。

　　钟会在出师前过往与王戎道别，询问王戎有什么灭蜀的计策。王戎说：“道家有句话叫‘为而不恃’”，钟会果然因谋反而被杀[1]

　　其弟王衍曾拒绝品评当时在琅邪作郡吏的孙秀，而王戎却劝王衍给孙秀好的品级。到司马伦、孙秀掌权时，杀戮朝官，王戎、王衍得以幸免。[2]

　　王戎厌恶族弟王敦，经常托病避而不见，后来王敦果然起兵造反。[3]

　　从这些例子来看，王戎确实识人手段相当不俗。

　　所以看出自己有野心，应当像是太原王室的王昶一样，给自己评议一下，帮自己搞个好点的名声，然后快速远离才对。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教导自己明哲保身。

　　没错。

　　王戎所说的这两句话，皆出自《论语》。

　　第一句话的大致意思是，从前有个叫宁武子的人，朝政清明时表现得就聪明，朝政昏聩时就表现得愚蠢，他的聪明别人能做到，他的愚蠢别人却模仿不来。

　　倘若王戎只说了这句的话，刘渊自然也不会过多在意，只当是他拿了刘豹好处后出于“拿钱办事”的心理，对自己的建议罢了。

　　这对于刘渊而言，并非不能接受。

　　他本来就打算装傻充楞上一段时间，故而才搞各种迷惑操作，来迷惑司马家和那些自视清高的士人的眼。

　　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像宁武子那样彻底远离政治，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可能采取这种操作来明哲保身。

　　但王戎的后一句才是重点。

　　蘧伯玉是什么人啊，是孔子的好友，更是王戎的偶像。

　　他与宁武子一样，都是装疯卖傻，明哲保身的典型人物，王戎此时将这话说出来就是真心为刘渊作建议了。

　　确实。

　　知道历史走向的刘渊知道，只要自己听王戎的，等到西晋内部八王之乱耗尽国力，他就能顺应时势，趁乱而起，卷席并州，建立汉赵政权，最终称帝登基，重现历史上那个“汉光文皇帝”的事迹。

　　但还是那句话。

　　倘若他仅仅是为了重复历史，为了在那个注定短暂且内部矛盾重重、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汉赵皇帝宝座上坐几年，那么他穿越至此的意义何在？

　　他与历史上那个最终未能突破时代局限、其政权也迅速陷入内乱衰落的刘渊，又有何本质区别？

　　刘渊前世作为一个汉族人，是与绝大部分人一样，相当痛恨司马家的。

　　但这份痛恨不是在于司马家篡取了曹魏基业，毕竟曹魏也是篡权得来的江山。

　　而是痛恨于司马家夺取江山后就搞出了八王之乱，导致胡人乱华，北方战乱几百年不休。

　　诚然，从宏观的历史视角看，没有这场混乱，或许就没有后续长达数百年的民族大迁徙、大碰撞、大融合，也可能就不会孕育出后来包容开放的隋唐气象。

　　但作为知晓那数百年间具体惨状的人，刘渊无法心安理得地以“历史必然”和“长远好处”来安慰自己，坐视那场悲剧重演。

　　他更希望能像汉化祖师北魏孝文帝那样，让胡汉以相对平和的方式交融。

　　后世中“华夏”的概念实际上已经存在了上千年，并引申出了了四夷之论调与华夷之辩。

　　那么我们现在对于华夏民族的定义，必然是以汉文化为主体，不断向夷狄蛮戎胡、鞑虏吐蕃辐射扩散，主张有教无类，教化蛮夷，合百族为一族后形成的更为强大的多元化民族。

　　所以当穿越成刘渊这个最早搞起胡汉二元政治的皇帝时，其实内心中还是有些喜悦的，毕竟如此一来，他就可以以后世经过实际应用的北魏孝文帝那一套汉化操作来了。

　　而且，与北魏的基本盘是相对保持鲜卑传统的六镇骑兵不同，他刘渊的基本盘，是已经内迁近两百年、深受汉文化熏陶的南匈奴五部！

　　他们在文化认同、生产方式上，已经与汉人有了极深的交融基础，推行汉化政策的阻力理论上会小得多。

　　所以，现在王戎让刘渊韬光养晦，藏好自己的聪明才智，以长远的战略眼光来看，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时间不等人，倘若刘渊在灭吴之前，不能参与到这场斗争中去，那么五胡乱华就必然会发生。

　　所以刘渊是肯定要去趟这趟浑水的。

　　最理想的方法就是先装傻充楞，给司马昭当枪使，去试探刘禅。

　　等到刘禅说出那句“此间乐，不思蜀”后，他不仅能近一步得到司马昭乃至司马炎的信任，还能接触到刘禅。

　　故而虽然王戎的提议很好。

　　但是，我，未来的汉中祖刘渊，拒绝！

　　你王戎喜欢咸鱼躺平是吧？

　　我偏不让你如意！

　　于是轻轻上塌，对着紧闭着双眼，躺下装死的王戎开口道：

　　“王侍郎莫非是要相仿萧何否？”

　　正是。

　　在眼下这种乱世，学习萧何那种自污保身才是最好的办法，这小子果然才智不浅嘛。

　　王戎缓缓睁眼，向刘渊投过去一个表示赞同的眼神。

　　“可是我听说，晋公欲效仿魏武故事，代魏作晋。”

　　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么，继续。

　　王戎并无任何反应。

　　“可是晋公的承嗣方面似乎有问题啊。我听说嫡长子司马安世颇有异相，与季汉先主颇为相似，但为人过于忠厚，相较于曾经过继与忠武侯的舞阳侯司马大猷，不是特别的到晋公喜爱啊。”

　　确实，这倒是个问题。

　　但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参与司马家的立储之争，杨修四世三公都保不住，何况是我呢。

　　左右无聊，还是继续看看这小子要说些啥吧，王戎摆出一副听乐子的模样，看着刘渊继续表演。

　　刘渊见王戎如此模样，也心下一狠，凑到王戎耳边，低语一句：

　　“司马安世有明君之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