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白日的宴席早已散去，此时整个相国府都是一片寂静无声。

　　本该因醉酒而早早入睡的司马炎此刻却独自坐在女儿屋舍正堂所设桌案前，学着父亲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烦人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当司马蓁从卧室出来，恭敬行礼后，司马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眼睛，深深地看了女儿片刻。

　　“昨晚，那小子闯进你的闺房了。”

　　没有前言，平铺直叙，简略的让司马蓁有些陌生。

　　“是。”司马蓁微微垂眸，心中诧异。

　　没想到司马炎大晚上的找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是正度那小子带他去的？还是……”司马炎顿了一下，“你叔父让他们来的？”

　　“是正度带他来的。”她不明白父亲在担心什么。

　　司马炎顿了一会，闭上眼睛，将脑中信息梳理了一遍，压低了声音继续发问：

　　“他……如何称呼的你？也同正度一般，唤你‘阿姊’？”

　　“嗯。”

　　司马炎闻听此言，立马呼出一口大气，整个人都疲软下来，“好，那就好。”这才眼神缓和许多，看着女儿单薄的里衣“那小子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没有。”

　　“好，回去睡觉吧。”司马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自然没了挽留女儿的意思，不过不知道是出于谨慎，还是父亲的责任，顿了一下，又叫住了司马蓁。

　　“此事……”他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除了你院中当值的仆妇，可还有旁人知晓？”

　　“除她们之外，应无旁人。”司马蓁停下脚步，背对着父亲回答。

　　司马炎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起来。

　　“此事不宜外传。你院中那些仆妇……”司马炎学着记忆中阿父的样子，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有什么起伏，“寻个由头，都换了吧。”

　　如何能让秘密永不泄露？世间最能保守秘密的，莫过于再也开不了口的人。

　　司马蓁自然听懂了司马炎的意思，身形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什么，就用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美丽眼眸看着司马炎。

　　司马炎：……

　　“罢了，罢了……随你吧。此事为父不过问了。”

　　司马炎起身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相送，就大步流星迈出了房门，并将房门轻轻带上。

　　只留下司马蓁怔怔出神，良久，才嫌弃的评价一声：

　　“模仿的一点也不像。”

　　……

　　要说司马炎如今的心情，那可真是华佗给曹操做开颅——妙妙秒！

　　今日简直是好事全都碰到了一起！

　　白日中，与司马攸的暗中斗争就没有落了下风。

　　当时，他安排火房的厨师给宴中众人上了些梅子，吩咐其多给刘渊和司马攸多一点，更是在后面自然的解释了一句——“这梅子自小就甚得桃符这些孩子喜欢，你应该也会觉得不错。”

　　这样一来，就天然的将司马攸的年龄和刘渊放到了一档，从年龄上就自然而然地低了他一档。

　　倘若当时司马攸识破了这一点，那么就可以直接来上句：“我已经是大人了，兄长怎么还是孩视于我呢？”将此策破解。

　　不过纵使如此，他也能立下个仁厚兄长模样，这也正与他一直以来地形象相同，自然不会遭人怀疑。

　　如此，便能在群臣中塑造下出，司马攸尚且年幼不能为晋王世子的形象。

　　但是司马攸并没有看出来这个问题，想来是还以为我是那个仁厚兄长吧？

　　司马炎欣喜之余，又觉得自己手段龌龊。

　　但一想到妻子先前言语和白日里羊祜与荀勖争夺刘渊后续安排，便也将心冷硬下来。

　　大不了等到自己登上那个位置之后，给司马攸一个齐王呗。

　　反正自己肯定不会像汉文帝一样，逼死自己的亲弟弟的。

　　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摇了摇脑袋，将此事抛掷脑后，就只剩下喜意。

　　第二件喜事，则是能称得上是惊喜——王戎彻底投诚司马氏！

　　想想。

　　白天里，王戎和刘渊前来拜会之前，他和父亲聊到王戎的时候，自己当时就说，王戎是个可以放心使用的人。

　　父亲当时还不置可否。

　　如今这一投诚，岂不是说明我眼光独到么？

　　加之我在父亲面前为他说了好话，他一定是感激于我的，这便能在夺得世子之位上又获得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最后就是刘渊了。

　　一想到那小子，司马炎一时间是又爱又恨。

　　毕竟不怕少妇三十岁，露大腿，扎马尾。

　　就怕刘渊十一岁，识大体，懂进退，诗经论语都不会。

　　一想起宴会结束时，刘渊离开的时候偷偷凑到自己耳朵边询问自己女儿叫什么，能不能嫁给他时，他整个都要红温了。

　　虽说司马炎并不是女儿奴，但毕竟司马蓁是自己的嫡长女，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要说不爱，那怎么可能呢？

　　或许每个父亲在看到女儿找了对象以后，第一时间就是生气，接下来就是考察男方条件，倘若不错，也只会悻悻说上一句“敢欺负我女儿就上门打死你”，但要是差了，那定然会觉得是外面的野猪拱了自家的大白菜。

　　司马炎自然是后者。

　　你一个匈奴小子，也配娶我女儿？！

　　如今的刘渊，虽然不算是身无分文的黄毛，但也就是个毛头小子，让刘渊娶自己的女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故而，他今夜才学着记忆中阿父司马师的模样，上门查看一番，好在女儿知书懂礼，没什么想法，不然他今天就得气死过去。

　　不过，要说这小子身上都是缺点，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首先就是老实，这点从他被父亲忽悠的找不着南北就能看出来。

　　司马昭各种安排，不就是为了监视刘渊么？就这，刘渊还能感动到哭出来，这样的蠢材，哦不，单纯，自然让司马炎感到满意了。

　　接着是懂感恩。

　　毕竟，据王戎所说，这小子一直感怀着当年他爹花钱才给他找到的评议人——王昶。一支想着上门感激一番，这种金钱交易，还能如此上心，也实在是……

　　不过越这样才越对如今的司马家有利嘛！

　　最后则是孝顺了。

　　想来，倘若真的把女儿许配给他，他也定能好好待她吧？

　　只是可惜了，这小子偏偏是个匈奴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