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国运修炼之妙
玄鸟现世后第十五日,黑风坳的天,终于彻底放晴。
一种近乎残忍的、毫无遮拦的晴朗。
碧空如洗,不见一丝云絮,惨白的日头高悬,将毒辣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地面的湿气被迅速蒸干,岩石滚烫,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燥意。
夜鸦集的营地,在这样暴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充满张力的“生机”。
围墙已彻底完工,齐胸高,墙头插满了削尖的、在日光下闪着暗沉光泽的木桩,墙外新挖了一道浅壕,里面插着斜指向外的尖刺。
西南角“临时区”的窝棚,在集体劳作下,大部分已被更加规整、虽然依旧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的土坯房替代,与老族人的土屋隐隐连成一片,矮篱也被拆除,整个营地的界限变得模糊。
营地中央的空地被打理得平整,英烈祠前新铺了一层从远处河滩捡来的、相对干净的鹅卵石。
那两架床弩被移到了围墙内侧特意搭建的、有顶的棚子里,几个“工匠”还在敲敲打打,试图修复其中一具的绞盘,旁边堆放着十几支新削制、安装了铁箭头的弩箭,虽然粗糙,却带着凛然的杀意。
最大的变化,在于“人”。
新投奔的三十余人,经过十几日“以工代赈”的磨合,以及夜夜关于夜鸦集来历、规矩、牺牲的讲述,脸上那种初来时的惶恐、麻木、以及隐约的桀骜不驯,已然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沉默。
他们依旧瘦削,皮肤被烈日和劳作刻下更深的痕迹,但眼神里少了些飘忽,多了点沉凝。
他们开始熟悉营地的作息,知道在哪里打水,在哪里领工具,在哪里用“工分”兑换食物。
他们开始能叫出几个老族人的名字,知道那个独臂还总黑着脸巡视的叫石猛,是战兵头领;那个总是拿着木片写写画画、说话文绉绉的叫苏先生,管着账目和规矩;那个瘸着腿、眼神却很毒的老头,是营地最好的猎手和哨探。
他们也知道了“集主”是谁,虽然大部分时间只在分发重要物资或处理纠纷时,才能看到那个脸色苍白、沉默少言但眼神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人。
融合远未完成。新老之间仍有隔阂,新人也分成了小团体,有老实肯干、默默积攒“工分”试图早日转为正式成员的,也有依旧偷奸耍滑、暗中抱怨的,甚至还有一两个手脚不干净的,在被石猛当众揪出、按律鞭笞后逐出营地,以儆效尤。
资源依旧紧张,每日的食物配给只能勉强果腹,为了多分一口糊糊、一块肉干而起的零星口角时有发生,都被苏文清和几个被指定的“管事”按律迅速弹压下去。
但无论如何,一种粗糙的、带着血腥和汗味儿的“秩序”,已经在这片小小的营地里,艰难地扎根,并且开始抽枝散叶。
每个人,无论是新是旧,都清楚无误地感知到,自己与这片土地、与身边这些同样挣扎求存的陌生人,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规则和共同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脆弱的联系。
这种联系,这种日渐稳固的秩序,以及营地中缓慢滋生、却又被现实不断压迫的、对“活下去”和“活得更好”的微弱希望,汇聚成一股无形而庞杂的“势”,笼罩着营地,也滋养着营地中央土屋中那个静修的人。
陈夜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
自从那日玄鸟显圣、惊退敌军,他强行透支本源、几近油尽灯枯后,他便将大部分时间用于静坐调息。
起初,进展极其缓慢。
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气若游丝,每引导一丝微弱的内息流转,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魂海中的玄鸟虚影,更是黯淡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只有极其微弱的玄光,证明着它尚未彻底湮灭。
转机,发生在新人开始陆续投奔、营地“秩序”重建之后。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极其微弱,甚至难以察觉。
随着新人增多,劳作展开,规矩执行,尤其是当苏文清开始每夜在篝火边,用沙哑而庄重的声音,讲述“英烈”故事,讲述夜鸦集为何而立、因何而战时,陈夜渐渐感觉到,一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东西”,开始从营地各处,从那些或劳作、或倾听、或沉睡的人们身上,悄然散发出来,并受到某种冥冥中的牵引,汇入他的体内。
那不是天地灵气。
此界灵气本就稀薄,黑风坳更是贫瘠。
那是一种更加混沌、更加厚重,却又仿佛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某种“意念”的力量。
它并非直接滋养肉身或魂魄,而是如同一种“养分”,一种“薪柴”,融入他体内那源自“铸天庭”法门、与玄鸟虚影紧密相连的、独特的气运根基之中。
这气运根基得到滋养,便反过来,以一种更加精纯、更加温和、更加契合他本源的方式,反哺他的肉身与魂魄。
如同干涸的河床,被上游汇聚的、浑浊的溪流注入,虽然水质不佳,却带来了生机,河床自身也开始渗出清泉。
陈夜将这种玄妙的体验,称之为“国运修炼”。
此刻,在这暴烈的正午,大部分族人都在阴凉处歇晌,营地中只有蝉鸣和远处工匠棚里偶尔传来的、有节奏的敲打声。
陈夜盘膝坐在土屋中央。
土屋被特意加厚了墙壁,开了高窗通风,内部比外面阴凉许多。
他闭目凝神,意念沉入体内,沉入魂海。
首先“看到”的,是体内经脉的状况。
与半月前那种处处断裂、滞涩、剧痛的情况相比,如今已然是天壤之别。
主要的断裂经脉,在那奇特“国运”之力的持续温养下,已经初步接续、愈合,虽然远未恢复曾经的坚韧宽阔,内息流转时仍能感到隐隐的胀痛和滞碍,但至少通路已通,内息可以缓慢而稳定地循环周天。
那些细小的、次要的经脉,恢复得更快一些。
脏腑的暗伤,也被这股带着“生”之意的力量,一点点抚平、滋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这具曾被彻底废掉的身体,正在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内敛的活力。
手腕脚踝上,那玄铁镣铐长期压迫磨损留下的溃烂和疤痕,已完全平复,新生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只是镣铐本身依旧冰冷沉重,提醒着他无法摆脱的“罪身”。
肉身的变化固然可喜,但更让陈夜在意的,是魂海与“国运”的玄妙联系。
当他静心凝神,尝试运转那残缺的《铸天庭》法门,不是去主动吸纳,而是去“感应”、“共鸣”时,奇妙的景象便发生了。
魂海中,那玄鸟虚影比半月前清晰凝实了许多,虽依旧淡薄,但轮廓分明,羽翼纹理隐约可见,闭目敛翅,神态安然。
随着陈夜意念引导,玄鸟周身开始流转起淡淡的玄色光晕,这光晕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频率,与整个夜鸦集营地上空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庞杂“气运”产生了共鸣。
刹那间,陈夜的“感知”被无限延伸、放大,又似乎被无限压缩、凝练。
他“看”不到具体的景象,却能“感觉”到一幅由无数微弱“光点”和“丝线”构成的、朦胧而宏大的“图景”。
那无数细微的、明暗不一的“光点”,代表着一个具体的族人。
老族人,如石猛、苏文清、老猎户,他们的“光点”相对明亮、稳定,散发着或炽烈、或沉静、或警醒的气息,与玄鸟虚影的联系也更加紧密、牢固。
那些新人,他们的“光点”则暗淡、飘忽许多,散发出的气息也复杂得多——有对食物的渴望,对劳累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听了英烈故事后产生的、一丝微弱的归属感或热血,以及对“工分”制度带来的、相对公平的认同。
这些气息交织混杂,形成他们独特的“光晕”。
连接着这些“光点”与玄鸟虚影、与陈夜自身的,是无数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某种“联系”的具现化——认同、依赖、敬畏、希望、恐惧、怨恨……种种情绪,乃至单纯因“规矩”和“劳作”而产生的、强制性的关联,都化作了这无形的“丝线”。
丝线有粗有细,有明有暗,有些坚韧,有些脆弱,有些甚至带着灰暗的杂质。
整个营地的“气运”,便是由这无数“光点”和“丝线”共同构成的、一个缓慢旋转、不断吞吐着微弱能量的混沌星云。
星云的核心,便是玄鸟虚影,以及与之紧密相连的陈夜自身。
当陈夜引导玄鸟虚影,尝试吸收、炼化这混沌星云中游离的、相对纯净的“气”时,他立刻感受到了“国运修炼”的独特之处。
修炼的效率,与整个营地的“状态”息息相关。
此刻,大部分族人在歇晌,营地相对安宁。
那些代表族人的“光点”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依旧复杂,但激烈波动的情绪较少。
整个气运星云的运转,也显得相对平稳、温和。
陈夜引导玄鸟吸收炼化时,便觉得颇为顺畅,虽然能量驳杂,需经过玄鸟虚影的过滤、提纯,才能化为滋养己身的精纯“国运”,但过程并无太大滞碍,对心神的消耗也小。
他能感觉到,一丝丝温润厚重的力量,正通过玄鸟虚影,缓缓注入他的经脉和魂海,伤势在微不可查地好转,力量在极其缓慢地增长。
就在他沉浸于这种平稳修炼中时,异变突生。
营地西北角,代表“临时区”的一片“光点”中,有一个“光点”突然剧烈地闪烁、波动起来!
散发出的气息,充满了痛苦、愤怒和绝望!
与此同时,连接这个“光点”与玄鸟虚影的几条“丝线”,骤然绷紧,颜色也变成了不祥的暗红,并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干扰性的“杂音”!
几乎同时,附近几个“光点”也受到了影响,波动起来,散发出疑惑、紧张、甚至幸灾乐祸的气息。
整个气运星云西北角的那一小片区域,瞬间变得紊乱、暴躁,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石块。
陈夜的修炼立刻受到了干扰!玄鸟虚影吸收炼化“气”的进程骤然变得艰涩,那些紊乱、暴躁的气息试图涌入,如同混入了沙石的浊流,冲击着玄鸟虚影的过滤,也让陈夜心神一阵烦恶,经脉中刚刚平稳流转的内息都滞涩了一下。
他立刻停止主动吸收,意念顺着那剧烈波动的“丝线”,尝试“感知”源头。
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涌入意识。
一个新人少年蜷缩在窝棚角落,腹部绞痛如绞,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白天因为贪快,吃了没煮熟的、带有微毒的块茎,此刻毒性发作。
痛苦之外,是巨大的恐惧,他怕死,更怕因为“生病”无法劳作,被扣“工分”,甚至被当作累赘赶出去。
还有对分配食物时,某个老族人曾说他“吃得多干活少”的隐隐怨恨,此刻在痛苦和恐惧中放大。
旁边几个同棚的新人,有的漠然,有的低声议论,有的则流露出“少个人分食”的隐秘快意……
是内部的问题,疾病,以及由此引发的恐惧、怨怼和人心浮动。
陈夜心念电转。他知道,此刻强行修炼,事倍功半,甚至可能被这些负面气息污染自身。
他缓缓收功,玄鸟虚影的光芒内敛,与外界的剧烈共鸣暂时切断。
他睁开眼睛,对守在门外轮值的石猛吩咐道:“去临时区丙字棚看看,是不是有人突发急症。若是,让苏先生带懂草药的去看看。按‘互助’律,所需草药从公中支取,不扣其工分。若有人散布谣言,或幸灾乐祸,按律警告。”
石猛一愣,似乎惊讶于陈夜足不出户,如何得知远处窝棚有人急病。
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应声而去。
不多时,营地西北角的骚动渐渐平息。
那个痛苦波动的“光点”,在得到救治和“不扣工分”的承诺后,气息虽然依旧虚弱,但剧烈波动和暗红色的“杂音”明显减弱,散发出的恐惧和怨恨也淡去许多,多了丝茫然和……微弱的感激。
周围受影响的“光点”也渐渐平稳下来。
陈夜能感觉到,那一片区域紊乱的气运,重新开始缓慢归于有序,虽然依旧薄弱,但至少不再激烈冲突。
他没有立刻重新开始修炼。而是默默体悟着刚才的体验。
“民心安定,则修炼事半功倍。内部动荡,则干扰频生,甚至反噬己身。”
陈夜心中明悟,“这‘国运修炼’,修的是‘国运’,更是‘人心’。我与夜鸦集,已然一体。集强,则我强;集乱,则我危。我之状态,亦能通过这无形联系,影响众人心绪……”
他想到了之前那窥视者的目光,想到了黑山城必然的报复,想到了营地内部尚存的种种隐患。
前路艰险,内忧外患。而这“国运修炼”之道,虽妙用无穷,能助他快速恢复甚至超越以往,却也将他与夜鸦集的命运,更深地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急于吸收炼化,而是将意念沉入魂海,仔细观察、抚慰着那玄鸟虚影,也通过玄鸟,更加细致地去“感受”整个营地气运星云的流转,去体悟那无数“光点”和“丝线”中蕴含的细微变化。
修炼,不止是力量的积累,更是对“国运”、对“人心”的掌控与领悟的开始。
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阳光变得温和。
营地中,歇晌结束的人们重新开始劳作,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食物粗糙的香气。
陈夜依旧静坐着。
他的面色,在透过高窗的、最后一道金色余晖的映照下,似乎比午后又多了一分难以察觉的、内敛的光华。
国运修炼之妙,他初窥门径。而这扇门后,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沉重的枷锁,与……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