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沐雪的调查报告
东南方,距夜安城四千七百里外,群山之巅,云海深处。
此地与外界的荒凉、酷寒截然不同。
山势奇绝,灵气氤氲,奇花异草点缀于悬崖峭壁之间,珍禽灵兽偶尔掠过云岚。
数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奇峰,以粗大玄铁锁链相连,峰顶殿宇楼台隐现,飞檐斗拱流淌着玉质般的光泽,不似人间气象。
偶有剑光破空,霞衣飘摇,一派仙家胜景。
此处,便是北地修行界颇有名望的宗门——天衍宗的山门所在。
与专精杀伐、锐意进取的青云剑宗不同,天衍宗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为宗旨,门人弟子多研习天机推演、阵法符箓、丹药医卜之术,讲究顺应天时,体察世情,行事风格更为内敛、超然,却也更加神秘莫测。
宗门虽不似顶尖大派那般威凌四方,但在北地乃至更广阔的修行界,都有着独特而超然的地位,许多势力遇有疑难或欲窥探天机,往往会求上天衍宗。
此刻,位于主峰“观星峰”半山腰,一处突出悬崖、以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宽阔露台上,正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是位身着月白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眺望着远处翻滚的云海,山风吹拂着他雪白的长须和宽大的袍袖,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他正是天衍宗内专司监察天下气机、观测地脉星象的“天机阁”阁主,道号“云崖子”的长老。
另一人,则是个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水蓝色流云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素纱披帛,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绝伦,气质清冷如雪,尤其是一双眸子,澄澈明亮,仿佛能洞彻人心,却又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出尘之感。
她便是天衍宗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以天资聪颖、心细如发、尤擅气机感应与情报分析闻名的沐雪。
露台上没有第三人,只有风声、云涛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悠扬钟磬。
沐雪立于云崖子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身姿挺直,双手捧着一卷以某种柔韧兽皮硝制、边缘以银线封口的卷宗,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师叔,”沐雪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泠泠作响,却又清晰平稳,“弟子奉师叔之命,探查北疆异动,历时三月,现已归来。此乃详细卷宗,请师叔过目。”
她双手将卷宗奉上。
云崖子并未转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望着云海,仿佛那变幻的云雾之中,蕴藏着无穷天机。
但他身侧,却自然而然地泛起一丝柔和的气劲,托住了那卷兽皮卷宗,使其悬浮于身前,缓缓展开。
卷宗展开,上面并非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以一种特制的、带着微弱灵光的银砂,勾勒出的简易地图、星象图示、气机流转轨迹,以及穿插其间的、异常工整娟秀的蝇头小楷批注。
图文并茂,条理分明,显示着记录者极其严谨和清晰的思路。
“北疆异动,始于约一年前。”
沐雪的声音开始叙述,与卷宗上的图文相互印证,“最初,仅是黑风坳流放之地,有微弱、杂乱的人道气运异常汇聚,起初以为只是流民困兽犹斗,未加留意。然此气运汇聚,非但未散,反而持续增强,且有缓慢凝练、成势之象。其核心,指向一人。”
卷宗上,一处代表黑风坳的标记旁,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形光影轮廓,旁边标注:陈夜,前青云剑宗弃徒,筑基期修为(被废),年约十八,镇国公府庶子,流放罪囚。
“陈夜?”云崖子的目光似乎终于从云海上收回了一丝,落在了那个人形光影上,声音平淡无波,“镇国公府那个被送出去顶罪、又被师门废弃的小子?有点印象。他竟能聚起气运?”
“是。”沐雪点头,继续道,“弟子起初亦觉蹊跷。一介修为被废、镣铐加身的流放罪囚,于绝境之中,非但未死,反能聚拢人心,于黑风坳立‘夜鸦集’,设三铁律,行耕战一体,以弱抗强,屡挫黑山城进剿之军。其手段,果决狠辣,颇通军略人心。然,此尚不足以解释其气运汇聚之速、之凝。”
她顿了顿,指尖微动,卷宗上画面流转,出现了夜鸦集营地、围墙、英烈祠的简易图示,以及几次战斗的标注。
“弟子多方查证,结合零星自北疆传回的凡俗消息,发现关键所在。”
沐雪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丝,“此子聚气运,非是寻常‘聚义’,亦非简单‘立威’。其法,闻所未闻。他似有一套独特的、能将众人心力、信念、乃至牺牲之意,转化为一种可感知、甚至可有限引导的‘力量’。黑风坳初次大败黑山城偏师,有生还士卒惊恐提及,战时有流民身后浮现模糊持戈虚影,气势大增。此绝非寻常幻术或军阵血气。”
卷宗上,代表“军魂虚影”的图示旁,打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其后,黑山城倾力来攻,围夜鸦集。”
沐雪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与不确定,“关键时刻,据当时在百里外、目力极佳的散修隐约所见,以及弟子事后亲赴战场旧址,以‘溯影回光’之术残存气机感应……夜鸦集上空,曾有玄鸟形气运虚影显化,清啼惊空,致使敌军马匹惊厥,士气溃散。”
“玄鸟气运?”云崖子终于微微侧首,白眉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色,“你确定是玄鸟之形?而非其他禽鸟,或仅仅是气血狼烟所化?”
“弟子反复推演、感应残存气机,结合古籍中关于‘气运显化’的零星记载,有七成把握,确为玄鸟之形,且非寻常气血狼烟。”
沐雪肯定道,随即又补充,“其形虽虚,其意却真,带着一种古老的、堂皇的威压。此等气运显化之象,即便在我天衍宗典籍中,也多为上古圣王、或那些早已湮灭的运朝鼎盛时,方有记载。如今之世,人道气运散乱,皇朝衰微,早已难见此等异象。”
云崖子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卷宗。卷宗画面继续变化,显示出夜鸦集西行结盟、黑山城被围、破城、以及最后那场祭天大典的简要图示。
“此后,此子势力滚雪球般壮大,合纵连横,终克黑山城。破城之后,其行更为惊人。”
沐雪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他不急于享乐或劫掠,反而迅速整顿内务,颁布《均田令》《劝垦令》以安民,设三省六部雏形以治政,开科取士以纳贤,整军经武以卫疆。一切所为,皆非流寇草莽格局,实乃……立国建制之相。”
“更关键者,在于其‘祭天’之举。”
沐雪指向卷宗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那里,以更精细的笔触,勾勒出龙首原祭天台的形制,标注了奠基之物,赤铁矿砂、岩盐、五谷,以及那日的天象记录。
“其择龙首原,筑九丈九尺高台,分三层,合天地人。以矿砂、盐、谷奠基,暗合金戈、调和、社稷之意。台侧刻其《夜鸦律》,立英烈祠。其本人斋戒七日,沐浴更衣,玄衣纁裳,登台告天。”
沐雪的叙述,到此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和措辞。
“祭天当日,据潜伏在夜安城外围的我宗暗线,以及数名恰好在那片区域活动的低阶散修、行商所言,皆目睹了惊人异象。”
“先是,清晨,紫气自东而来,笼罩龙首原。”
“继而,祭天之时,玄鸟气运虚影再次显化,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凝实、更清晰,绕祭台九匝,清啼声传十里,万民皆闻皆见。”
“最后,当其焚表告天,宣告立国‘夜王朝’,改元‘启运’之时,天空云气翻涌,竟成龙虎搏击、凤凰来仪之形,虽为云气所化,轮廓模糊,但气象万千。同时霞光万丈,瑞霭铺空,持续近半个时辰方散。”
沐雪说完,露台上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呼啸,云海翻腾。
良久,云崖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深沉的意味:“紫气东来,玄鸟绕台,云成龙虎,霞光漫天……如此天地异象接连显现,只为一人一城之立国贺。自中古以降,未曾闻也。”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这位师侄。
沐雪清丽的容颜在云崖子深邃的目光下,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垂眸,以示恭敬。
“你如何看?”云崖子问道。
沐雪似乎早有准备,抬起头,眸光清亮,声音清晰而冷静:“回师叔,弟子综合所有情报,分析如下。”
“其一,此子陈夜,所行之事,所聚之气运,所现之异象,皆指向一条早已被认定断绝、或至少在此界已然式微的道路——运朝之道,或称……国运修行之路。”
“运朝之道……”云崖子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追忆与思索,“聚万民之念,承山河之重,以人道气运铸就无上业位,举朝飞升……传闻上古、乃至更久远的时代,确有传承。然此道对君主、对臣民、对时势要求皆苛刻至极,且与如今灵气复苏、宗门林立的修行大世格格不入。近万年来,偶有尝试者,无不迅速败亡,或被大宗门抹去。此子,竟能于流放绝地,走通此路开端,实属异数。”
“其二,”沐雪继续道,“其法门来源成谜。青云剑宗以剑道杀伐著称,绝无此等聚运凝朝的传承。镇国公府亦为武道世家。此子被废前,修为平平,无特殊际遇记载。其被废流放后,于绝境中突然展现出此等能力与见识……弟子怀疑,其或有不为人知的奇遇,得了上古运朝之道的残缺传承,甚或……与某些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隐秘存在,产生了关联。”
她的话语谨慎,但意思明确。
“其三,其志非小。观其所为,立规矩,收人心,垦田地,练强兵,设官制,开科举,乃至祭天立国,每一步皆稳扎稳打,目标明确。其所图,绝非偏安一隅之枭雄,恐有重整北疆,乃至……窥伺更远之志。‘夜王朝’虽新立,根基浅薄,然其国运凝聚之速、之纯,已远超寻常凡人国度。假以时日,若其能度过立国初期的内外危机,未必不能成一方气候。”
“其四,亦是最重要一点,”沐雪的声音压低了些,“其道,似非邪道。弟子详查其《夜鸦律》及立国后所颁《夜律》,其核心在‘公平’、‘劳作’、‘战功’、‘抚恤’。虽法度严苛,但条理清晰,赏罚分明,对底层民众确有实利。
“”其祭天时追缅英烈,亦显其重情义、念根本。所聚气运,堂皇正大,虽有杀伐征战之戾气沉淀,但主体清澈,无血祭、怨魂、惑心等邪道痕迹。此点,与以往那些试图走捷径、行邪法凝聚气运的野心家,截然不同。”
“非邪道,却行逆天之事,聚拢庞大人道气运……”
云崖子捋着长须,眼中思绪万千,“此子,已成变数。一个处理不当,恐搅动北疆,乃至引来更大风波。青云剑宗那边,有何动静?”
“正要禀报师叔,”沐雪道,“据可靠消息,青云剑宗已派出使者,一行三人,皆是内门精英弟子,由一位执事长老带队,正前往夜安城。按其脚程,约莫七八日后可至。其目的,不外乎探查虚实,问罪,或……尝试收服、控制。”
青云剑宗派人,在云崖子预料之中。
陈夜毕竟曾是其门下弃徒,如今闹出这般动静,青云剑宗无论如何也要有所表示,这关乎颜面,也关乎对北疆影响力的争夺。
“你方才说,其国运已可笼罩三百里?”云崖子忽然问。
“是。祭天立国后不久,夜安城方圆三百里内,地气与人道气机隐隐连成一片,秩序井然,异于此前的混乱荒芜。
此应为国运初步扎根显化之兆。
其国运核心,即那陈夜,自祭天后便闭关深宫,气息与国运交融,深不可测,恐在冲击某种关隘。”沐雪答道。
“闭关……冲击关隘……”云崖子望向东南方,那是夜安城的大致方向,目光悠远,“以王朝气运,冲击金丹么?倒真是……敢想敢为。只是,这条路,劫数重重。青云剑宗的使者,恐怕只是第一道劫。”
他收回目光,看向沐雪:“你的卷宗与分析,甚为详尽。此事,已非寻常地域纷争。一个身怀疑似上古运朝传承、凝聚庞大国运、引动天地异象的‘变数’,出现在北疆,足以引起上层的注意了。”
“师叔的意思是?”
“将你的卷宗与分析,誊抄一份,上报‘天衍殿’。”
云崖子缓缓道,“此事,需由掌门与诸位太上长老共议。我天衍宗,是静观其变,是暗中接触,还是……早做筹谋,需有定计。”
“是,弟子明白。”沐雪躬身。
“至于你,”云崖子看着沐雪,眼中露出一丝满意,“此次探查,细致入微,分析入理,有功。下去后,可去‘藏经阁’三层,参阅《星象杂录》与《地脉古纪》三日。或可对你理解这‘国运气象’有所助益。”
“谢师叔赏赐!”沐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天衍宗藏经阁三层,所藏已非寻常典籍,多涉及宗门秘辛与高深道理,寻常弟子难得一见。
沐雪行礼告退,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下的云雾石径之中。
露台上,又只剩下云崖子一人。他重新负手,望向那似乎永无休止翻腾的云海,白眉微蹙,低声自语:
“运朝之道,玄鸟气运,天地贺之……陈夜,夜王朝。这北疆的棋局,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只是,这枚突然落下的‘棋子’,是能盘活一片,还是……引得满盘皆杀?”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道袍,也吹散了那低语,仿佛从未响起。
但在天衍宗这超然物外的仙家胜境之中,一颗名为“夜王朝”的种子,已然被悄然标记,放入了宗门高层那盘涉及天下气运、宗门兴衰的宏大棋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