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铸天庭:我携人间飞升

第18章 以正合,以奇胜

  第四日,破晓时分,黑风坳下起了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北地深秋特有的、冰冷刺骨的冻雨。雨点不大,却密,砸在岩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很快就在地面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泥流,沿着沟壑蜿蜒而下。

  天地间一片灰蒙,能见度很低,十步之外便只剩影影绰绰的轮廓。

  夜鸦集的营地,笼罩在这片冰冷的雨幕中,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寂静。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平日清晨必然响起的操练呼喝也消失不见。

  栅门紧闭,围墙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雨水顺着新抹的泥浆不断淌下。

  那几座土屋的门窗也都紧紧掩着,仿佛里面的人还在沉睡,或者……已经离去。

  整个营地,像一座被遗弃的荒坟,只有营地中央那座小小的英烈祠,在雨幕中静静矗立,祠前的地面被特意清理过,没有积水。

  但这寂静,是假象。

  营地深处,最大的那间土屋中,挤满了人。

  没有点火把,昏暗的光线从门缝和特意留出的几个观察孔透入,勉强照亮一张张紧抿的嘴唇和灼亮的眼睛。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兽皮、铁锈、汗水和一种绷到极致的压抑气息。

  陈夜盘膝坐在土屋中央,闭着眼。

  他面前的地面上,用炭灰简单勾勒出了黑风坳部分区域的地形,其中几个点用石子做了标记。

  石猛、苏文清、老猎户,以及那八名被“军魂”暂时加持过的青壮,都围在旁边,屏息凝神。

  外面雨声嘈杂,但陈夜的意识,却沉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

  他不再仅仅依靠五感,而是将心神与体内那奔涌的、带着铁血锐意的气运相连,再通过这气运,隐隐感应着整个营地,乃至营地外更广阔天地的“势”。

  雨水的冰冷,土地的湿滑,空气中弥漫的肃杀,远方山峦沉默的压迫……还有,营地围墙外,那几个如同钉子般楔在雨幕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点”——那是老猎户手下最优秀的斥候,他们披着伪装,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浸透,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条通往黑风坳入口的干涸河道方向。

  陈夜此刻的感知,便如同蜘蛛网的中心,那些细若游丝的气运联系,便是他的网线。

  他“看”不到具体的影像,却能模糊地感受到那些“点”上传来的情绪——冰冷的专注,压抑的亢奋,以及……一丝被雨水和寒风不断冲刷的疲惫。

  他忽然抬起了手。

  土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随之一滞。

  陈夜没有睁眼,只是食指轻轻点在地面炭灰地图的一个位置上——那是距离营地约三里,靠近铁背山彘巢穴的一处狭窄隘口。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在雨声的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蜷缩在隘口上方乱石堆中、浑身裹满泥浆的瘦小身影,猛地瞪大了眼睛!

  透过雨幕,他看到了——河道拐弯处,影影绰绰出现了晃动的影子,然后是马蹄践踏泥水的声音,甲胄摩擦的轻响,以及一种久经训练、即便在恶劣天气下也竭力保持的、压抑的呼吸声!

  不是六骑。是十二骑。

  十二名黑山城轻骑,披着防雨的油毡斗篷,斗篷下是制式的皮甲。

  马鞍旁挂着弩,腰间挎着刀。他们行进的速度。

  铁背山彘巢穴周围的地形,是黑风坳千万年风蚀水刻留下的狰狞作品。

  巨大的灰褐色岩体以违反常理的角度相互倾轧、堆叠,形成无数幽深狭窄的裂隙、扭曲回旋的沟壑,以及突然凹陷的坑洞。

  雨水常年冲刷,在岩石表面留下道道湿滑的暗痕,地面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碎石和枯败苔藓,踩上去绵软而危险。

  这里的光线总是晦暗不明,即使白日,阳光也被高耸突兀的岩峰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大片令人不安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的湿冷腥气、腐烂植被的霉味,以及一种属于大型猛兽巢穴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臊臭。

  这里不是战场,是天然为死亡设置的舞台。

  老猎户带着两个最机敏的年轻人,像壁虎一样紧贴着一处离地三丈有余的狭窄岩缝边缘,身体用浸泡过泥浆的破麻布紧紧包裹,与灰褐的岩壁几乎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岩壁流淌,浸透了麻布,寒冷刺骨,但他们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被两侧巨石夹成“一线天”的狭窄通道。

  这是通往铁背山彘主要活动区域的必经之路之一,也是最容易设伏的一段。

  在他们下方不远,另一处被碎石半掩的坑洞边缘,石猛匍匐在地。

  他左臂的伤口已被苏文清用烧过的麻线粗暴缝合,敷上捣碎的止血草叶,用撕下的干净内衬紧紧捆扎,此刻仍在隐隐作痛,但一种更加灼热的情绪压过了疼痛——那是混合了愤怒、亢奋以及被“军魂”短暂加持后残留在筋骨里的、令人战栗的力量感。

  他身后,另外四名经历过“军魂”洗礼的青壮,如同蛰伏的猎豹,分散在附近的乱石后,手中紧握着绑了尖锐燧石或磨利骨片的木矛,呼吸压得极低。

  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更远处,错综复杂的石林和沟壑阴影里,还散布着另外三组人。

  他们没有接受“军魂”加持,装备也更简陋,大多是削尖的木棍、绑着石块的投索,甚至只是几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他们的任务是骚扰、迟滞、制造混乱,并用生命为石猛小组创造一击必杀或重创的机会。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湿泥,用以模糊轮廓、掩盖恐惧,只剩下那双紧盯着通道、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睛。

  陈夜不在前线。他坐在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也是唯一有顶的土屋里。

  土屋经过特殊处理,缝隙被泥浆仔细糊住,内部异常昏暗,只在中央地上用炭灰画着一个简陋的、代表铁背山彘巢穴周边地形和伏击点的示意图。

  苏文清蹲在一旁,面前摊着几片能找到的最平整的树皮,上面用炭条画着更简略的标记,记录着可能的人员位置和物资情况——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原始的“沙盘”和“战报”。

  陈夜闭着眼,盘膝而坐。他并未“看”那片战场,却又能“感知”到那片战场。

  体内,那因“军魂”显现、全员战意昂扬而空前活跃与凝练的气运,正以一种奇妙的频率缓缓流转。

  它不再仅仅滋养经脉,更仿佛延伸出了无数极其细微的、无形的“触须”,与散布在巢穴周边、每一个夜鸦集战士隐隐相连。

  这种联系并非清晰的声音或画面,而是一种模糊的“状态”感知——紧张、专注、杀意、恐惧、决绝……

  种种情绪,混合着每个人大致的位置和生命气息的强弱,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漾开的、微不可察的涟漪,反馈到他的魂海之中。

  魂海里,那玄鸟虚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它并未振翅高飞,而是以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静静悬浮,淡薄的玄光微微流转,仿佛在呼应着那些遥远的、纷杂的“涟漪”。

  陈夜尝试着,将心神沉入这种玄妙的联系,努力分辨、梳理。

  他“感觉”到老猎户所在岩缝位置传来的、极度压抑的平静,那是老猎手的耐心。

  “感觉”到石猛那里翻涌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暴烈战意和一丝因伤痛带来的滞涩。

  “感觉”到更远处几个点位传来的、无法完全抑制的恐惧颤抖,以及被更强硬的决心死死压住的紧绷……

  这种感知朦胧而耗费心神,如同在狂风骤雨中试图听清远方的耳语。但藉此,他大致把握着伏击圈的“势”。

  他“看”不到黑山城追兵的具体行动,却能通过己方人员“状态涟漪”的变化,间接推断敌人的动向和压力所在。

  时间在冰冷的雨幕和死寂的紧绷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

  陈夜紧闭的眼睑微微一动。他“感觉”到,位于最外围诱敌区域的一个“点”,其“涟漪”骤然变得剧烈!

  那是极致的恐惧瞬间炸开,又强行被某种惨烈的决绝所替代!紧接着,那个“点”的“生命气息”急剧衰弱下去,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几乎同时,另一个相邻的“点”也剧烈波动,然后……彻底沉寂、消失。

  没有声音传来,距离太远了,风雨声也太大。但陈夜“知道”,黑山城的人,来了。

  而且一照面,就以绝对凌厉的手段,抹掉了两个在外围故作疑兵、兼做预警的族人。

  干脆,利落,带着正规军对待散兵游勇特有的冷酷效率。

  土屋里,苏文清握着炭条的手猛地一抖,在树皮上划出一道歪斜的黑痕。

  他虽无陈夜那般玄妙感知,但陈夜骤然绷紧的身体和骤然冷冽的气息,让他明白,杀戮开始了。

  陈夜没有睁眼,只是对着苏文清的方向,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入彀。”

  苏文清心脏狂跳,立刻在代表最外围的树皮位置,用炭条狠狠打了个叉。

  ……

  一线天狭窄通道的入口处,两名夜鸦集青年倒在血泊中,雨水迅速将尚未凝固的血液冲淡,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们的喉咙被精准而冷酷地割开,脸上还凝固着发现敌踪时的惊骇与奋起投掷石块的决绝表情。

  致命的弩箭来自阴影深处,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的具体样子。

  冷面头目面无表情地甩了甩短刀上的血珠,刀锋在晦暗天光下映出一点寒芒。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旁边的地面——零乱的脚印指向巢穴深处,还有匆忙丢弃的、半块硬得硌牙的麸饼。

  一切都符合仓皇逃窜的迹象。

  “哼,老鼠。”他低声嗤笑,站起身,对身后呈警戒队形散开的手下打了个手势,“追,保持间距,注意两侧和头顶。弓弩准备,遇到阻拦,格杀勿论。”

  八名黑山城军士如幽灵般没入狭窄的通道。

  他们步伐迅捷而轻盈,即便在湿滑的乱石上也异常稳健,彼此间保持着默契的掩护距离,弓弩上弦,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缝和阴影。

  那种久经训练的职业军人特有的压迫感,与周围狰狞的环境融为一体,让潜伏在更高处的老猎户掌心渗出冷汗。

  他死死咬着牙,将身体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通道蜿蜒向前,光线愈发昏暗。雨声在岩壁间回荡,形成嘈杂的白噪音,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咻——啪!”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雨滴的响动从右侧上方传来!

  一名军士几乎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弩射向声源!

  弩箭钉在岩壁上,溅起几点火星。那里只有一块松动的碎石滚落。

  “疑兵。”头目眼神更冷,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这种粗劣的伎俩,他见多了。

  然而,就在队伍中间两人刚刚经过一块突兀的、仿佛鹰嘴般探出的巨岩下方时——

  “咔嚓!哗啦——!”

  巨岩上方,看似自然堆积的、被雨水泡松的碎石和一根刻意用腐朽藤蔓勉强牵扯住的枯木,突然崩塌下来!虽然规模不大,但猝不及防,劈头盖脸砸向中间的两人!

  “小心!”惊呼声中,两人慌忙闪避,阵型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混乱。

  就在这混乱产生的刹那——

  “杀!!!”

  石猛那憋闷了许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左侧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中暴起!

  他如同炮弹般撞出,手中那柄绑着尖锐燧石、沉重无比的石斧,带着一股惨烈的、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劈向离他最近、正因为躲避落石而身形踉跄的那名军士!

  并非石猛一人!他身后,四名经历过“军魂”加持的青壮几乎同时扑出!

  他们没有喊叫,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刃破风的嘶啸!

  虽然动作因训练不足而略显粗糙,但那股子混不吝的、以命搏命的凶悍,以及隐约间似乎比常人更快几分的速度与力量,让他们在这突袭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被石猛选为目标的那名军士确实精锐,即便仓促间,依旧怒吼着挥刀格挡。

  “铛——!”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燧石斧刃与精铁刀锋狠狠磕在一起,火花迸溅!

  军士只觉得一股远超预料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脚下本就因碎石不稳,竟被劈得连连后退两步,背部“砰”地撞在湿滑的岩壁上!

  石猛得势不饶人,赤红着眼,根本不顾左侧另一名军士刺来的短矛,石斧抡圆了再次猛劈!

  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与此同时,另外四名青壮也分别缠上了自己的目标。

  战斗在瞬间爆发,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什么精妙招式都成了笑话,只剩下最原始、最血腥的扑击、厮打、捅刺、劈砍!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肉体被撕裂的闷响,瞬间压过了风雨声!

  “结阵!向中靠拢!”冷面头目又惊又怒,厉声大喝,同时手中弩箭疾射,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青壮大腿射穿!那青壮惨嚎着倒地,却死死抱住了身边一名军士的小腿,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黑山城军士的素质此刻体现出来,最初的混乱过后,剩下七人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圆阵,刀弩向外,将受伤同伴护在中间。

  石猛这边,一人大腿中箭失去战力,另一人肩头被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但他们依旧死死缠着,不让对方阵型轻易移动。

  “掷!”

  就在黑山城圆阵刚刚成型的瞬间,高处岩缝中,老猎户嘶声下令!

  早已准备多时的夜鸦集人,从各处隐藏的缝隙、坑洞、岩石后,奋力掷出他们能找到的一切——拳头大的尖锐石块、绑着石块的投索、甚至还有简陋的、用坚韧树杈和兽筋做的弹弓射出的泥丸!

  劈头盖脸,毫无准头可言,却足够密集,足够扰乱视线,制造恐慌!

  “咄咄咄!”石块砸在皮甲、头盔上,发出闷响,虽然难以造成致命伤,但疼痛和干扰是实实在在的。

  一支流矢甚至擦着冷面头目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散开!依托掩体,清除两侧老鼠!”头目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怒火滔天,却更加冷静。

  他看出正面这几个亡命徒虽然凶悍,但技战术粗糙,只要稳住阵脚,不难解决。

  麻烦的是藏在暗处放冷箭的杂鱼和这该死的地形。

  他命令一下,黑山城军士立刻试图凭借个人武勇和装备优势,向两侧可能藏人的石缝、坑洞突击,想要清除这些恼人的骚扰。

  然而,这正是陈夜想要的效果——分散他们,将他们引入更复杂、更不利于集团作战的地形。

  土屋中,陈夜的眉头微微蹙起。通过气运感知,他能“看到”己方几个“点”的亮度在迅速黯淡,而黑山城那边的“压力源”虽然被分散,但每一个依旧凝实、强悍。

  石猛所在的“点”光芒炽烈,却带着不稳的波动。

  整个伏击圈的“势”,正在从最初的突袭优势,迅速向惨烈的消耗战滑落。

  黑山城个体的强大和训练有素,超出了最坏的预估。

  不能再拖了。

  陈夜猛地睁开眼,眼中玄光一闪而逝,对紧张注视着他的苏文清吐出第三个词:“惊兽。”

  苏文清重重点头,抓起旁边一个蒙着湿兽皮的、中空的木筒,凑到土屋墙壁上一个预留的小孔,鼓足力气,向外吹出了一长两短、尖锐凄厉、模仿某种鸟类绝境哀鸣的哨音!这声音穿透雨幕,传向巢穴深处。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下一刻——

  “嗷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怒与痛苦的咆哮,猛地从巢穴深处炸响!那声音如此宏大,仿佛整个山岩都在随之震颤!紧接着,是沉重的、如同擂鼓般的奔跑声,夹杂着树木断裂、岩石崩碎的恐怖巨响,由远及近,疯狂逼近!

  铁背山彘,被老猎户事先布置在巢穴深处的、浸染了刺激性草药和黑山城军士故意丢弃的、带有浓郁“入侵者”气味的布条所彻底激怒,出巢了!

  战场态势瞬间剧变!

  正试图清剿两侧“老鼠”的黑山城军士,脸色齐刷刷变了。

  他们是精锐,不假,但面对一头彻底狂化、皮糙肉厚、在这复杂地形中堪称霸主的中阶妖兽,没有任何人愿意正面硬撼!

  “是铁背山彘!退!向通道外退!”冷面头目当机立断,嘶声大吼。

  什么剿灭流民,此刻都被抛到脑后,保命要紧!

  然而,已经迟了。

  一个庞大的、如同移动小山般的黑影,裹挟着腥风和碎石,蛮横地撞开挡路的岩柱,出现在通道另一端!灯笼大小的猩红眼珠死死锁定了这群散发着讨厌气息的“两脚兽”,尤其是他们身上那醒目的制式皮甲和武器!

  “吼——!”

  铁背山彘后蹄蹬地,低下头,那对如同弯刀般的惨白獠牙,对准人群最密集处,悍然冲撞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在这狭窄通道内,简直是一场灾难!

  “散开!找掩体!”头目肝胆俱裂,厉声咆哮,自己则猛地向侧方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向一块巨岩之后。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一名躲闪不及的黑山城军士,被山彘侧身刮中,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飞起,重重砸在岩壁上,骨裂声清晰可闻,落地后便没了声息。

  混乱!彻底的混乱!

  狂化的铁背山彘根本不分敌我,横冲直撞,獠牙挑刺,庞大的身躯就是最恐怖的武器。黑山城军士结成的阵型瞬间崩溃,人人自顾不暇,拼命寻找掩体,躲避这头狂暴凶兽的碾压。

  而对他们来说,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藏头露尾、只会扔石头的“老鼠”,此刻却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各个角落疯狂扑上!

  石猛浑身浴血,有敌人的,更多是自己的。

  他狂吼着,根本不管那头在身边横冲直撞的山彘,眼中只有那个被山彘冲撞吓得踉跄倒退的、之前射伤他同伴的弩手!

  他合身扑上,用受伤的左臂硬格开对方仓惶刺来的短刀,右手石斧狠狠劈在对方肩颈结合处!

  皮甲碎裂,骨骼断裂声响起,弩手惨叫着倒地。

  其他夜鸦集青壮也红了眼,不顾一切地缠上各自的目标,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那种豁出性命的狠劲,将黑山城军士拖入更深的泥潭。

  不断有惨叫声响起,分不清来自哪一方。

  冷面头目躲在一块巨石后,眼睁睁看着一名手下被发狂的山彘踩断脊梁,另一名被两个浑身是血的流民扑倒,用石头活活砸碎了脑袋。

  他心中一片冰凉,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荒谬的震怒——他居然被一群他视为蝼蚁的流民,用这种卑劣而疯狂的方式,拖入了绝境!

  “撤!所有人,向我靠拢!冲出……”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收拢残兵。

  话音未落,高处岩缝中,一支粗糙的木箭,悄无声息地射出,并非射向他,而是射向了他头顶一块早已被雨水泡得松动的、悬空的巨石边缘!

  “啪!”木箭撞碎,力道不大,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隆——!”

  磨盘大小的巨石,连同上面堆积的泥沙碎石,轰然塌落!

  虽然不是直接砸向头目,却彻底封死了他后退的路径,也将他与剩下的手下完全隔开!

  尘土弥漫,碎石飞溅。头目被逼得再次翻滚躲避,狼狈不堪。当他咳着血沫爬起来时,绝望地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两名同样带伤、满脸惊惶的手下。

  透过弥漫的尘土,他看到至少还有四五个流民,正用狼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慢慢围拢过来。更远处,铁背山彘的怒吼和士兵的临死哀嚎,正在迅速减弱。

  完了,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他猛地看向通道入口方向,又看向那头发狂后开始无差别攻击、甚至撞塌更多岩壁、让地形更加混乱的山彘,再看向步步紧逼、状若疯魔的流民……

  “走!分开走!能走一个是一个!回去报信!”他发出绝望的嘶吼,猛地将身边一名手下推向流民,自己则转身,朝着铁背山彘刚刚撞出的、一个通往未知黑暗处的岩壁破口,亡命般钻了进去!

  最后那名手下愣了一下,也惨叫一声,连滚爬爬地跟着钻入。

  石猛想追,却被一块崩塌的岩石拦住去路。

  他赤红着眼,看着那头目消失的黑暗破口,发出不甘的咆哮。

  战斗,或者说屠杀,渐渐平息。

  铁背山彘在疯狂发泄一通、身上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后,似乎也耗尽了突然爆发的狂怒,或者觉得这些“两脚兽”不再构成威胁,低吼着,迈着沉重的步伐,甩着滴血的獠牙,缓缓退回了巢穴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雨水冲刷着战场,混合着泥浆、碎石、断裂的兵刃、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黑山城军士的,更多是夜鸦集人的。

  石猛拄着石斧,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环顾四周,还站着的族人,不到十个,个个带伤。

  老猎户被人从岩缝中搀扶下来,脸色惨白,腿在颤抖。那个大腿中箭的青壮,已经没了气息。

  胜利了?击退了黑山城的精锐?甚至杀伤了其中大半?

  可为什么,心里只有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麻木,和一种劫后余生、却不带丝毫欢欣的冰冷?

  雨水很冷,打在脸上,生疼。

  土屋中,陈夜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了一瞬。

  通过气运的感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战场上,属于夜鸦集的“光点”,熄灭了六个,黯淡了九个。

  黑山城那边,除了两个逃入山体破口的、相对明亮的“光点”迅速远去消失,其余八个,已然彻底熄灭。

  惨胜。

  他用手指,蘸着旁边瓦罐里冰冷的雨水,在炭灰地图上,轻轻划掉了六个标记,又圈出了九个黯淡的标记。

  然后,在代表黑山城追兵的位置,重重打了八个叉。

  苏文清看着他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又看看树皮上那些代表伤亡的凌乱标记,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过一块干净的、浸湿的麻布。

  陈夜接过,缓缓擦拭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也擦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沉重的疲惫。

  以正合?他们无“正”可恃。以奇胜?这“奇”的代价,是血,是命。

  但这第一步,终究是踉跄着,踏出去了。

  踏在了同胞和敌人的尸骸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土屋那缝隙外灰暗的天空。

  雨,似乎小了些。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而夜鸦集,必须在这血与火中,更快地学会站立,学会……撕咬。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