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玄鸟清啼
巢穴之战结束后的第二日,雨停了。
但天空并未放晴,而是被一层铅灰色的厚重云霭笼罩,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
空气阴冷黏湿,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草木灰烬的味道。
风不大,却像冰刀子,贴着地面旋转,卷起尚未被冲刷干净的、深褐色的血污和泥土碎末。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新立起了六座坟茔。
坟是连夜挖的,就在英烈祠侧旁不远处,泥土还很新鲜,湿漉漉的,与旁边老张那座长出了些许细弱枯草的坟相比,显得格外刺目。
没有像样的墓碑,只有六块削成粗糙长条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斜地刻着名字——那是苏文清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含着眼泪和血沫记下的。
牺牲的六人,有三人是经历了“军魂”加持的主力,两人是负责骚扰迟滞的普通青壮,还有一人,是老猎户手下最年轻、也最机灵的斥候,才十五岁。
活着回来的人,大多带着伤。石猛左臂的伤口崩裂,化脓,高烧了一夜,在苏文清用尽所有能找到的、带着微末药性的草根熬成的苦水灌下去后,才在清晨退了烧,但脸色蜡黄,人虚弱得厉害,靠在土屋墙边,眼神有些涣散。
另外几名受伤的主力,情况也差不多,伤口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那些轻伤的,则默默包扎着伤口,或是帮忙熬煮食物,或是清点着从战场带回来的、少得可怜的战利品——几把卷刃豁口的黑山城制式弯刀,几副破损的皮甲,几张勉强可用的短弩和一些弩箭。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沾染着自己人或敌人的血,沉甸甸的。
营地失去了前些日那种充满干劲的喧闹,陷入一种压抑的、带着伤痛和麻木的死寂。
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和呻吟,才提醒着这里还有活人。
昨日的血战,虽然击退了黑山城的精锐,甚至留下了八条人命,但夜鸦集也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清楚,黑山城绝不会善罢甘休。
逃回去的那两个人,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回去。
下一次再来的,恐怕就不止是十二个轻骑了。
恐慌,并未因一场惨胜而消除,反而像这阴冷的天气,渗入了骨髓。只是这次,人们连窃窃私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希望的、行尸走肉般的沉默。
连一向沉稳的苏文清,此刻也只是木然地坐在英烈祠前,看着那几块新立的木牌,眼神空洞。
老猎户的腿在昨日的潜伏中受了寒,此刻肿得老高,敷着捣烂的草药,靠坐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一个简陋的石制烟斗,里面塞着晒干的、有刺激性气味的草叶,烟雾呛人,他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望着栅门外灰暗的荒野,不知在想什么。
陈夜盘膝坐在自己那座土屋中央。
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昨日调动气运,感知战场,最后催发“玄鸟”之力惊退铁背山彘,虽未直接用于对敌,却也消耗巨大,对他而言是极大的负荷。
这具身体终究未曾彻底恢复,经脉虽被气运不断温养,但距离承受如此强度的运转,还差得远。
他能感觉到,魂海中那玄鸟虚影,在昨日之后,也明显黯淡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光华流转,灵动昂然。
但更沉重的压力,来自于营地中弥漫的这股死寂和绝望。
他体内运转的气运,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联系着他的、代表着族人的“光点”,此刻大多黯淡、摇曳,散发着冰冷的恐惧、麻木,以及对未来的彻底茫然。
刚刚经历血战、失去同伴的伤痛,对黑山城报复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绝望……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灰暗的浊流,不断冲击、侵蚀着他所凝聚的气运根基,也让他自身的心神感到阵阵刺痛和疲惫。
他知道,必须立刻做些什么。否则,不用等黑山城大军到来,夜鸦集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瓦解。
他需要用一种更强烈、更直观的方式,重新点燃这些人心中那簇将熄的火苗,甚至,要将这惨胜的悲痛,转化为一种更加可怕的、向死而生的力量。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将全部力量、全部意志,毫无保留展现出来的契机。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土屋墙壁上特意留出的观察孔,望向栅门外,望向黑风坳入口的方向。
体内那与整个营地隐隐相连的气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与营地内绝望氛围截然不同的躁动——那是来自外围监视哨的预警,混合着极度的恐惧和一丝麻木的认命。
来了,比他预料的更快,也更……“隆重”。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入肺,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不适。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推开了土屋的门。
阴冷的风灌入,带着浓重的湿气和不祥的气息。
营地中麻木的人们,似乎被这开门声惊动,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陈夜。
他们的眼神空洞,只有石猛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颓然坐倒。
陈夜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营地中央,走向那座小小的英烈祠,走向那六座新坟。
他在坟前停下,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块新鲜而粗糙的木牌,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刻进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栅门,面向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闷雷般滚来的马蹄声,以及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整齐的、甲胄摩擦与脚步踏地的声音。
不是十几骑。也不是几十骑。
是上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从铅灰色云层下漫出的铁流,沿着干涸的河道,汹涌而来!
前面是约三十骑轻骑,后面跟着近百名身披半身皮甲、手持长矛或刀盾的步兵!
队伍中间,甚至能看到两架由驮兽拉着的、结构简单的床弩!
虽然粗糙,但那粗如儿臂的弩箭寒光,在昏暗的天色下,依旧令人心胆俱寒。
一面黑底、绣着狰狞山形纹路的旗帜,在队伍前列猎猎作响,透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与碾压之意。
黑山城,动了真怒,也拿出了真格。这阵势,足以轻易荡平任何流放者聚集的窝棚,更遑论一个小小的、刚刚经历血战、伤痕累累的夜鸦集。
骑兵在营地栅门外两百步处勒马,步兵则迅速展开,成半包围之势,长矛如林,指向营地。
两架床弩被推到前方,弩手开始绞弦上箭,冰冷的箭簇对准了营地中央。
一股肃杀、冷酷、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几乎让人窒息。
营地内,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孩子,将头埋进膝盖。石猛双目赤红,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苏文清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一个身披黑色镶铜边披风、骑着高头大马、面容阴鸷的中年将领,在数名亲卫的簇拥下,越众而出。他目光如鹰,冷冷扫过营地矮墙,扫过那些土屋,扫过英烈祠和新坟,最后,定格在孤身立于坟前、与身后崩溃绝望的族人形成鲜明对比的陈夜身上。
“本将,黑山城城卫军副统领,赵擎。”
将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冰冷威压,清晰地传到营地每个人耳中,“奉城主令,剿灭叛逆夜鸦集。限尔等十息之内,自缚出降,可留全尸。负隅顽抗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座新坟,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挫骨扬灰,与此地污秽,同葬!”
十息!自缚出降!留全尸!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夜鸦集众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刚刚经历丧友之痛,此刻又要面临绝对的、毫无希望的毁灭。那两架床弩,那如林的长矛,那黑压压的、沉默而冰冷的军队……
一切抵抗的念头,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连最后一丝不甘的愤怒,似乎都要熄灭了。
苏文清闭上了眼睛。石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哽咽。
老猎户的烟斗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坟前的陈夜,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向那黑压压的大军,也没有理会赵擎的最后通牒。
他缓缓地,向着那六座新坟,以及更早的老张的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在此刻死寂而绝望的营地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悲壮。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向黑山城大军,面向那位高高在上的赵副统领。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十息?”陈夜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肃杀气氛,清晰地传入战场双方每一个人的耳中,“够长了。”
他抬起右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绝,按向自己的心口。
“我,陈夜,夜鸦集之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带着血沫的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炸开,“今日,就在此地,在我夜鸦集英烈坟前,在我族人眼前——”
他体内,那原本因疲惫和族人绝望情绪侵蚀而运转滞涩、甚至略显黯淡的气运,随着他这近乎誓言般的宣告,骤然间疯狂沸腾起来!
不再仅仅是温顺的暖流,而是化作了一股狂暴的、决绝的、带着他全部意志、全部信念、乃至全部生命本源的洪流,不顾一切地冲向他魂海深处那点“天外真灵”,冲向他魂海中那只黯淡的玄鸟虚影!
“以我残躯,燃我气血,聚我夜鸦不屈之魂,凝我同胞血战之志——”
“请玄鸟——现!”
最后一个“现”字吼出的瞬间,陈夜身体剧震,七窍之中,竟同时渗出缕缕鲜血!
那是强行超负荷催动尚未完全恢复的本源和气运的反噬!
但他恍若未觉,按在胸口的手猛地向外一挥,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脏、自己的魂魄,都掏出来,掷向这灰暗的苍穹!
“唳——!!!”
一声清越、高亢、穿透云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啼鸣,骤然响彻天地!
不是从陈夜口中发出,而是自他头顶三尺之上的虚空中,轰然爆发!
刹那间,风云变色!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搅动,剧烈翻滚起来!
一道玄奥莫测的、半虚半实的巨大光影,自陈夜头顶冲天而起!
那是一只鸟!通体笼罩在朦胧玄光之中,身形修长而优雅,颈项高昂,双翼展开,足有数丈之宽!
虽是由光与影构成,虚幻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风中,但其姿态之神圣,气势之煌煌,却如同从古老画卷中飞出的神祇,带着一种镇压邪祟、涤荡污浊的凛然正气!
它周身流淌着淡淡的玄色光晕,每一根羽翼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散发着古老、尊贵、不容亵渎的威严!
玄鸟法相!
它盘旋于陈夜头顶,清冷的眼眸仿佛蕴藏着智慧与沧桑,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敌军,也俯瞰着营地中那些绝望的族人。
那一声啼鸣,余韵不绝,在天地间回荡,竟隐隐压过了黑山城军队的肃杀之气,甚至让那两架床弩绞弦的咯吱声都显得微弱下去。
营地中,所有夜鸦集的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仰着头,张大了嘴,看着那只悬浮在陈夜头顶、光芒流转的玄鸟,看着陈夜七窍渗血却依旧挺直如枪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石猛的哽咽卡在喉咙里,苏文清猛地睁开了眼,老猎户忘了捡起烟斗……绝望、恐惧、麻木……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都被这超越理解、震撼灵魂的一幕,冲得支离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敬畏、以及某种被点燃的、炽热到疼痛的——希望与信仰!
那是……我们的集主!那是……我们夜鸦集的力量?!
黑山城军阵,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骚动!
战马惊恐地嘶鸣,人立而起,骑手慌忙勒紧缰绳。
步兵阵列出现了晃动,许多人脸上露出惊疑、骇然、乃至恐惧的神色。
那玄鸟法相散发出的煌煌正道之意,那种仿佛直面天地威严、自身渺小如尘埃的感觉,让这些习惯于倚仗武力、欺凌弱小的军士,感到了发自本能的畏惧和……一丝心虚。
赵擎脸色骤变!他胯下战马也焦躁地踏着步子。
他死死盯着那只玄鸟虚影,又看向七窍渗血、却气势如虹、仿佛与那玄鸟融为一体的陈夜,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是什么?妖法?幻术?还是……真的请动了某种古老的存在?
“装神弄鬼!”赵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强压下心头悸动,厉声大喝,试图稳定军心。
“不过是一些江湖把戏!弓弩手!床弩!给本将射!将那妖人,连同那鬼鸟,一同射下来!”
命令下达,弓弩手和床弩手却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那玄鸟的威势太盛,让他们扣动扳机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射!”赵擎暴怒,拔刀指向陈夜。
“咻咻咻——!”
弩箭破空!数十支轻弩箭矢,夹杂着两支粗大如矛的床弩巨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如同死亡之雨,朝着陈夜,朝着他头顶的玄鸟,覆盖而去!
“集主小心!”营地中,终于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是石猛。
然而,陈夜未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仰头,看着头顶盘旋的玄鸟,眼中是近乎虔诚的平静,以及一丝解脱般的——决绝。
就在箭雨即将临体的刹那——
“唳——!”
玄鸟再次发出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清越的啼鸣!双翼猛然一振!
没有狂风,没有气浪。但一股无形的、浩大而威严的“势”,以玄鸟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那密集攒射而来的弩箭,无论是轻弩短矢,还是床弩巨箭,在进入玄鸟周身三丈范围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韧而坚固的墙壁,速度骤减,轨迹偏移!
“叮叮当当……噗噗……”
大部分弩箭歪歪斜斜地射偏,钉入陈夜周围的泥土、岩石,甚至射中了旁边的坟茔木牌,激起一片尘土。
少数几支力道最强的,勉强突入到玄鸟光影一丈之内,便彻底失去了所有动能,软绵绵地坠落在地,连陈夜的衣角都未能沾到。
玄鸟光影,微微荡漾了一下,似乎黯淡了微不可查的一丝,但依旧悬浮,依旧威严,依旧用那双清冷的眼眸,俯瞰着惊骇失声的敌军。
万军之中,箭雨之下,一人独立,玄鸟护体,安然无恙!
这一幕,比玄鸟本身的出现,更加震撼人心!
“不……不可能!”有黑山城军士失声惊呼,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妖法!这是妖法!”有人恐惧地后退。
整个黑山城军阵,骚动更甚,那原本整齐肃杀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混乱。就连赵擎身边的亲卫,脸上也露出了惊惧之色。
赵擎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军心已动!若是不能立刻破掉这“妖法”,今日别说剿灭叛逆,搞不好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结阵!冲锋!步兵向前,骑兵两翼包抄!他撑不了多久!给本将碾过去!”赵擎咆哮着,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压垮这诡异的局面。
然而,就在他命令刚刚下达,黑山城军队勉强重新整队,准备发起冲锋的瞬间——
陈夜再次动了。
他缓缓抬起那沾着自己鲜血的手,指向黑山城军阵,指向那面黑底山形旗,也指向脸色铁青的赵擎。
他的声音,因为强行催动本源而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而宏大的力量,借由玄鸟法相,响彻整个战场:
“此乃夜鸦集立身之地!此乃我族英烈安眠之所!”
“犯我疆土,戮我族人者——”
玄鸟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志,发出一声更加激昂、带着金石杀伐之音的啼鸣!双翼怒张,玄光大盛,竟隐隐化作无数细小的、流转的符文光影!
一股更加磅礴、更加惨烈的、混合着无数夜鸦集人求生之念、血战之志、不屈之魂的恐怖气势,如同火山喷发,又如同海啸倒卷,朝着黑山城军阵,狠狠压去!
“虽强必诛!”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玄鸟在此,魂佑我疆——”
“尔等,谁敢再进一步?!!”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一个黑山城军士耳边炸响!配合着那玄鸟煌煌神威,那万箭不侵的异象,那地上新坟的惨烈,那孤身而立、七窍渗血却气势如虹的身影……
“噗通!”一名心神被夺的黑山城步兵,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
“我的马!控制不住!”有骑兵惊叫,战马受惊,原地打转。
整个军阵,冲锋之势尚未形成,便已彻底溃散!
人人脸上写满了恐惧,看向那玄鸟和陈夜的眼神,如同在看妖魔,在看神祇!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酷和碾压一切的信心。
赵擎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完了。
军心已丧,士气已崩。
今日别说剿灭对方,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那玄鸟的威势,那年轻人的决绝,还有对方身后那死寂营地中,渐渐燃起的、越来越炽热的、如同复仇火焰般的目光……
他狠狠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鸣金声仓皇响起,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退潮般,丢下几具瘫软的躯体,慌乱地调转方向,甚至来不及收拾那两架床弩,向着来路,狼狈不堪地退去。
马蹄声、脚步声杂乱无章,与来时的肃杀整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玄鸟法相在敌军退去后,又盘旋了三圈,发出一声余韵悠长的清啼,光影才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流萤般的玄光,消散在陈夜头顶的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夜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脚下的泥土。他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集主!!!”
石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连滚爬爬地扑了过来,在陈夜倒地前,用自己完好的右臂,死死撑住了他。
苏文清、老猎户,以及所有还活着、还能动的人,全都连滚爬爬地涌了上来,围在陈夜身边,看着他那惨白如纸、气若游丝却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
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劫后余生、信仰重塑、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尽狂喜的复杂洪流。
他们赢了。不,是他们活下来了。
在那样的绝境下,在他们的集主,召唤出那如同神迹般的玄鸟,震慑万军之后,活下来了。
他们抬头,望向敌军狼狈退走的方向,又望向那几座新坟,最后,目光落回到昏迷不醒的陈夜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不可摧的东西,在这一刻,深深烙印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
夜鸦集,有了魂。
而这魂,今日显圣,清啼惊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