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滴水掘命
夜色如墨,泼满了黑风坳的天空,只有几粒寒星吝啬地洒下微光,勉强勾勒出荒丘狰狞的轮廓。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干裂的土地,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陈夜走在最前面,手脚上沉重的镣铐每一次抬起、落下,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钻心的疼痛。
背部的鞭伤在寒冷和疲惫的交替刺激下,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针持续穿刺。
但他的脚步异常稳定,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干硬的地面,留下清晰的印记。
体内,那缕因众人决绝追随而汹涌汇入的“气运”暖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流转,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传来令人牙酸的麻痒感,那是组织在强行催生、连接。
这过程痛苦异常,却也让一股微弱但真实不虚的力量,重新在他这具残破躯壳中滋生。
他不能停,他是这支小小队伍唯一的头脑,唯一的方向。
停下,就意味着身后这十几个人刚刚被死亡逼出的勇气会瞬间溃散,意味着三天后那根冰冷的绞索会套上所有人的脖颈。
“陈……陈小哥,”苏文清搀扶着鼻青脸肿的石猛,气喘吁吁地跟上,他的文人身子骨在这荒原夜行中显得格外吃力,“我们这是往哪儿去?这黑灯瞎火的……”
“往坳地深处走。”陈夜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靠近边缘的地方,早被前人翻遍了。要想找到活路,只能去没人敢去的地方。”
他说的“没人敢去”,指的是黑风坳更深处那些据说有瘴气、甚至潜伏着低阶妖兽的区域。
流放至此的人,大多苟延残喘于边缘地带,少有敢深入者。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恐惧再次攫住了人们的心脏。
“怕了?”陈夜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冷风传来,清晰而冰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回窝棚等死。”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镣铐拖曳声回应着他。
回窝棚是等死,往前走,或许也是死,但终究是挣扎过。
绝望之下,一丝渺茫的希望反而更能驱使人前行。
陈夜不再多言,他集中精神,将大部分意念沉入体内,引导着那缕气运暖流,尤其灌注向双目和双耳。《铸天庭》残诀玄奥非常,这气运之力似乎能短暂增幅他的感知。
渐渐地,他眼前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些,能勉强分辨出更远处岩石的阴影和地势的起伏。
风声灌入耳中,也变得层次分明——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啼叫,更远处,则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呜咽声,那是风穿过特定岩缝产生的声音。
他在寻找,寻找一切异常的迹象。
水源、矿脉,总会与周围环境有细微的不同。
队伍沉默地前行,像一群在黑暗潮水中艰难泅渡的蚂蚁。
只有石猛偶尔因伤痛发出的闷哼,和那个母亲紧紧抱着孩子、压抑的喘息声,打破这死寂的夜。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黑黢黢的巨石像一头头匍匐的怪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空气中的土腥味里,似乎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等等。”陈夜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所有人都紧张地顿住脚步,惊恐地望向那片石林。
陈夜闭上眼,全力催动气运感知。
那低沉的、仿佛大地呜咽的风声,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
而且,在风声的间隙,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湿意”。
这湿意并非来自空气中的水分,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沉凝的感觉,源自地下。
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冰冷污秽,将一只手贴在地面,屏息感受。
气运暖流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渗入地下。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死寂,但随着他感知的深入,在下方约莫数丈深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断流的阴湿脉络!
那脉络中,有极其微弱的水汽在艰难地流动。
是地下水脉!一条濒临枯竭,但确实存在的地下细流!
陈夜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找到了!虽然微弱,但这是实实在在的水源!比那个浑浊的地表水洼可靠得多!
“在这里。”陈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着一处两块巨石之间的凹陷地带,“往下挖。”
众人一愣,看着那片坚硬得如同铁板的地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挖?”一个流民失声道,“陈小哥,这地……这地硬得跟铁似的,我们拿什么挖?用手刨吗?”
他们没有任何工具,只有几根防身用的简陋木棍。
“用手,就用牙啃,也要挖下去!”陈夜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水就在下面!不想渴死,不想三天后被吊死,就挖!”
他率先走到那凹陷处,不顾手腕镣铐的摩擦,用那双本该握剑、此刻却布满伤痕和泥污的手,狠狠地抠向地面!
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混着泥土,但他恍若未觉,一下,又一下!
石猛吼了一声,挣脱苏文清的搀扶,踉跄着扑过来,也用他那双粗壮却同样伤痕累累的手,疯狂地挖掘起来,鲜血很快染红了泥土。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将孩子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也默默地跪下来,用纤细的手指抠挖着坚硬的地面。
苏文清看着眼前这近乎疯狂的一幕,嘴唇哆嗦着,最终也一撩破旧的衣袍下摆,跪了下来,用他那双只握过笔杆的手,加入了这绝望的挖掘。
一个人,两个人……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像一群绝望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坚硬的大地发起进攻。指甲翻了,手指破了,鲜血淋漓,但没有人吭声。疼痛和疲惫被求生的欲望死死压住。镣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刮擦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泥土被抠动的沙沙声。
陈夜一边挖,一边低声指挥着挖掘的角度和范围。他的气运感知如同一个模糊的探针,指引着方向。他能感觉到,那丝微弱的水汽,正在一点点靠近。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空中的星辰缓缓移动。每个人手上都已血肉模糊,地上出现了一个浅坑,但距离水源似乎依旧遥远。绝望的情绪开始再次蔓延,体力在飞速消耗。
“不行……挖不动了……”一个流民瘫软在地,带着哭腔,“太深了……我们会先累死……”
陈夜也感到一阵阵眩晕,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达到了极限。但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士气崩溃,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挖掘的女人,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坑底某处与众不同的、略带潮湿和凉意的泥土!
“这里!这里土是湿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近乎麻木的心头炸响!
“快!集中挖这里!”陈夜精神大振,嘶哑着命令。
最后的力量被压榨出来,众人围着那一点湿痕,疯狂地挖掘。浅坑迅速加深。
终于,当坑深及腰际时,石猛一棍子戳下去,带出来的不再是干硬的土块,而是湿漉漉的、带着明显水迹的泥土!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狂喜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哭音。
人们瘫倒在坑边,看着那慢慢渗出的、浑浊的泥水,像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有人忍不住扑上去,用手捧起泥水就要喝。
“别喝!”陈夜厉声阻止,“这水还不能直接喝!挖深一点,让它沉淀!”
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指挥着人们继续将坑挖深、扩大,形成一个简易的水洼。浑浊的水慢慢渗入,虽然依旧不清澈,但那真实的水源气息,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生的希望。
天色微明时,一个勉强可以取水的小小蓄水坑形成了。水坑底部,有细小的水流在极其缓慢地渗出。
陈夜瘫坐在坑边,看着欢呼雀跃、小心翼翼用破碗舀着浑浊泥水的人们,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疲惫到极点的笑意。
他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因为找到水源、再次拯救众人于绝境而愈发凝实粗壮、几乎化为一股温热小溪的气运暖流。
这暖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滋养着他的伤体,甚至连手腕脚踝上那玄铁镣铐,似乎都感觉轻了一分。
他抬起头,望向窝棚区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
独眼龙,水源,我找到了。
接下来,该找“矿”了。
这黑风坳的命,我陈夜,要一寸一寸地挣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