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河滩上格外清晰。昕南醒了过来,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胸膛不自觉的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奇异地让他那因缺氧而灼痛的肺部稍微好受了一些。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迸射出的第一缕火星,微弱,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微热。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麻木的刺痛感,那是冻伤尚未消退的痕迹。阳光透过落雁岭上空稀薄的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咯吱”的轻响,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狼藉到令人心惊的战场。昨日还陡峭挺拔的悬崖,此刻崩塌了大半,碎石与泥土混合着冰晶散落在河滩上,形成一片高低不平的乱石堆。地面上,土黄色的灵力残留与白色的冰霜交织在一起,形成斑驳的色块,仿佛是那场惊天大战留下的烙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能量湮灭后特有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冰魄蟒身上那股腥甜的血腥气,浓郁得几乎让人作呕。
一切都结束了?至少,暂时结束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昕南的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咸辣交织在一起。有从冰魄蟒的血盆大口、从杜家精心布置的杀局中侥幸逃脱的强烈庆幸,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受活着的真实;有亲眼目睹神藏境强者与洪荒异种之间惊天动地一战的震撼,那毁天灭地的力量,那生与死的瞬间交锋,让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过去十六年的人生,不过是井底之蛙的眼界;有对自身渺小与无力感的深刻认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这短短一天一夜的经历,比他过去十六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曲折、凶险,如同一场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刺骨的噩梦。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冰魄蟒猩红的竖瞳中那冰冷的杀意,杜震挥出攻击时那如山岳压顶的气势,以及自己坠入寒潭时那深入灵魂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也彻底驱散了脑海中残留的恍惚。
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那丝劫后余生的虚幻感,让他从短暂的庆幸中清醒过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刚一用力,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是昨日被杜震隔空一击留下的内伤,此刻在动作的牵扯下,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他咬着牙,双手撑在冰冷的岩石上,一点点地挪动身体,终于勉强坐了起来。
他开始仔细检查自身的状况。胸口的内伤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内脏传来的不适感;手臂和腿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那是在寒潭中挣扎时被岩石或冰魄蟒的鳞片划伤的;全身的肌肉酸痛无比,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被撕裂后重新拼接,稍微一动便牵扯着疼痛;手指和脚趾上布满了冻疮,红肿不堪,轻轻一碰便是钻心的疼。好在,他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骨头似乎没有断裂,大多是皮外伤和严重的冻伤、脱力,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不敢在河滩上过多停留。杜震虽然重伤遁走,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在恢复一丝力气后,折返回来查看情况?万一杜震发现冰魄蟒已死,又察觉到珠子的存在,必然会疯狂地寻找自己。而那头沉入潭底的冰魄蟒,虽然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但洪荒异种的生命力何等顽强,谁又能保证它没有假死,只是在暗中恢复伤势?此地已成是非之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扶着身边的岩石,缓缓站起身。刚一站稳,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连忙闭上眼睛,靠在岩石上缓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踉跄着走了几步,适应了身体的疼痛后,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寒潭。此刻的寒潭,已经失去了昨日那奇异的寒力,恢复了普通河水的冰冷,水面平静无波,只有微风拂过,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冰魄蟒沉没的地方,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曾经搅动风云的洪荒异种,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心中闪过一丝念头,想要前去查探一番,看看冰魄蟒是否真的已经死亡,是否能从它身上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好奇心会害死猫,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连一只病猫都不如。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养好伤势,恢复体力,而不是在这里冒险。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改变了他命运轨迹的地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杜家的恨意,有对自身无力的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野草般顽强的决绝。就是在这里,他经历了生死考验,也意外得到了那颗神秘的珠子,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头也不回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与杜震离去方向相反的、落雁岭的更深处蹒跚行去。
落雁岭的山路本就崎岖难行,此刻又因为他身上的伤势,变得更加艰难。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冰冷的湿衣紧紧贴在身上,被山间的风一吹,更是寒入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咬紧牙关,凭借着过去跟随养父韩岳狩猎时磨练出的坚韧意志,以及对落雁岭地形的熟悉,尽可能快地远离寒潭区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落雁岭的山峰间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随后又迅速被黑暗吞噬。落雁岭的夜晚,远比白天要危险得多。失去了三阳天的压制,各种喜暗的毒虫猛兽开始活跃起来。远处的山林中,传来阵阵狼嚎声,那声音凄厉而悠长,仿佛在呼唤同伴;偶尔还能听到熊瞎子的咆哮,以及不知名野兽的嘶吼,比白天时更加清晰、密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山林。
昕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将身体放低,尽量贴着地面行走,避免发出过多的声响。他的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四周一切细微的声响,哪怕是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让他瞬间停下脚步,仔细分辨是否存在危险。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适应着黑暗,凭借着多年狩猎练就的夜视能力,分辨着前方的路径和可能存在的危险——比如潜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或者埋伏在树枝上的毒鸟。
他不敢生火,在这漆黑的夜晚,火焰虽然能带来温暖和光明,驱散一些弱小的野兽,但也无异于将自己暴露给黑暗中的强大猎食者,那简直是自寻死路。他只能依靠着自身的警惕,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幸运的是,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了大半的狭窄石缝。那石缝隐藏在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藤蔓从岩石上垂落下来,将石缝的入口遮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这里还有一个藏身之处。他先是在石缝周围仔细检查了一圈,查看地面上是否有大型野兽留下的脚印、粪便,又闻了闻空气中是否有野兽的气味,确认没有发现任何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后,才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石缝内部的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一张床那么宽,高度也只够他坐着,无法站立,但足够他容身。更让他惊喜的是,石缝内部异常干燥,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而且通风良好,没有任何潮湿发霉的气味,算是一个理想的临时避难所。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靠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直到此刻,他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无边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