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足立区的旧公寓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北原诚站在那面有些斑驳的穿衣镜前，正在整理衣领。

　　他身上穿着那套几年前买的廉价黑色西装——虽然只有几千日元，也没什么版型可言，但穿在他如今挺拔的身材上，竟也被撑出了几分干练的精英气质。

　　他又特意用发蜡抓了抓头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甚至透着一股陌生的帅气。

　　“我出门了。”

　　北原诚拿起公文包，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嗯，路上小心。”

　　西园寺秋野坐在数位屏前，背对着他。她手里握着压感笔，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在假装很忙地在屏幕上划拉着。

　　然而，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声响起，那个原本正在“专注工作”的少女，瞬间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扔下了笔。

　　“真的走了……”

　　西园寺秋野冲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北原诚那个显得有些盛装出席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窗帘布。

　　平时连买件T恤都要挑打折款的北原君，今天居然穿了西装？还弄了头发？

　　而且是去代官山……那个哪怕是西园寺家还没破产时，都被称为“名流后花园”的地方。

　　昨晚电话里那个慵懒的女声再次在脑海中回荡。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富婆？投资人？还是……”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不安涌了上来。

　　如果对方很有钱……如果对方能给他更好的工作室，更好的生活……

　　“只要你还拿着画笔，我就绝不会赶你走。”

　　北原诚的承诺还在耳边，但西园寺秋野心中的恐惧却像野草一样疯长。现在的她，除了画画和一身债务，什么都没有。如果那个女人开出了北原君无法拒绝的条件呢？

　　“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万一他被骗了怎么办？我有义务保护……保护公司的资产！”

　　……

　　十分钟后。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前往代官山的地铁上。

　　为了不被认出，也为了不被西园寺家的追兵发现，西园寺秋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宽檐遮阳帽、足以遮住半张脸的黑超墨镜、黑色的口罩，外面还套了一件长款的风衣，领子竖得高高的。

　　这一身行头在时尚的代官山街头，与其说是低调，不如说把“我是可疑分子”几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周围的乘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包，离她远了一点。

　　西园寺秋野透过墨镜，紧张地观察着四周，心里还在自我安慰：“没关系的，只要我不说话，绝对没人认得出来。”

　　……

　　代官山，“鸢尾花”咖啡厅。

　　这是一家隐藏在郁郁葱葱绿植中的高级会员制会所，门口停着的不是法拉利就是宾利。

　　西园寺秋野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看着北原诚整理了一下西装，从容地推门走了进去。

　　“真的进去了……”

　　她咽了口唾沫。如果是以前，这种店她刷脸就能进。但现在，她甚至不敢靠近正门。

　　“汪！汪汪汪！”

　　一只路过的贵宾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蒙面人”的诡异气场，突然对着她狂吠起来。

　　“咿！”

　　毫无跟踪经验的大小姐被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平地摔。

　　她慌乱地绕到侧面的露台区，利用茂密的观赏盆栽做掩护，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悄悄潜伏在了一个视线死角。

　　透过绿叶的缝隙，她看到了。

　　在靠窗的那个黄金位置上，北原诚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摘下了墨镜，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亚麻色的大波浪卷发，黑色的丝绸衬衫，还有那种即便坐着也仿佛在俯瞰众生的女王气场。

　　西园寺秋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月城玲奈。

　　国民歌姬，统治了公信榜九年的天后。

　　“居然……是她？！”

　　巨大的落差感让西园寺秋野感到一阵眩晕。

　　哪怕是全盛时期的西园寺家，想要请动这位天后也要费一番功夫。而现在，她正坐在北原诚对面，身体前倾，姿态甚至有些……主动？

　　咖啡厅内。

　　谈判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月城玲奈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虽然穿着廉价，但眼神清明，不卑不亢。

　　有点意思。

　　“直说吧。”

　　月城玲奈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张支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了北原诚面前。

　　“《Lemon》的人声翻唱权，我要独家。一口价，500万日元。”

　　500万。

　　对于一个还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人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或者，”她看着北原诚依旧平静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抛出了更大的诱饵，“如果你嫌少，我可以出资给你的工作室升级全套顶级设备。甚至，把你签到我的个人工作室名下，做我的专属制作人。”

　　“年薪随便你开，只要你以后只给我写歌。”

　　躲在草丛后的西园寺秋野，心跳都要停了。

　　500万……专属制作人……

　　这些条件，足够让北原君瞬间脱离那个漏雨的破公寓，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但他如果答应了，是不是就要搬走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我这个只会添乱的累赘了？

　　“抱歉，月城小姐。”

　　北原诚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轻轻把支票推了回去。

　　“我不卖身，也不买断版权。”

　　“哦？”月城玲奈挑了挑眉，“嫌少？”

　　“不是钱的问题。”

　　北原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YORU是一个独立的品牌，不是谁的附属品。第二，我只接受‘feat’形式的合作。我只负责制作，不负责当你的专属跟班。”

　　西园寺秋野刚松了一口气，却见月城玲奈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北原诚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很有骨气。但是北原君，骨气能当饭吃吗？”

　　月城玲奈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和压迫感：

　　“我看过你们推特上的照片。那样的破公寓，漏风的窗户，便利店的打折肉……你真的打算让那个才华横溢的‘YORU’，一直跟着你在垃圾堆里打滚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偷听者最痛的地方。

　　月城玲奈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北原诚放在桌上的手背，眼神如丝，却说着最残酷的现实：

　　“跟着我，你可以拥有全东京最好的录音棚，最顶级的资源。你可以一步登天。而守着那个破烂的小窝，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她真的愿意一直陪你吃苦吗？还是说，只要稍微给她一点诱惑，她也会……”

　　“不会的！！！”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突兀地打破了咖啡厅高雅的氛围。

　　“哗啦——！！！”

　　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巨响，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墨镜口罩的身影，不顾一切地从绿植后面冲了出来。

　　因为动作太急，她撞翻了旁边的半人高装饰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但她根本顾不上看一眼。

　　西园寺秋野一把扯下脸上的墨镜和口罩，露出了那张因为愤怒和极度不安而涨红的脸。

　　她虽然浑身都在发抖，虽然面对的是气场强大的国民天后，但此刻，她像是一只为了护食而炸毛的小猫，死死地挡在了北原诚身前。

　　“我不怕吃苦！我也不会背叛他！”

　　少女的声音颤抖，却响彻了整个露台：

　　“请您……请您不要用钱来衡量我们的梦想！”

　　“北原君虽然缺钱，但他才不是那种会被包养的小白脸！他是……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制作人！”

　　“我们住破公寓怎么了？吃打折便当怎么了？那是我们的家！请您收回刚才的话！！”

　　死寂。

　　整个咖啡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见过大风大浪的月城玲奈，此刻也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在发抖、却一步都不肯退让的漂亮女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北原诚坐在椅子上，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纤细却倔强的背影。

　　他生无可恋地捂住了脸，但指缝后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抹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千算万算，没算到家里那只胆小的猫，会在这种时候变成老虎。

　　“……那个，北原君？”

　　月城玲奈回过神，指了指西园寺秋野，似笑非笑地打破了沉默，“这位是？你的……秘密小女友？”

　　“不是！”西园寺秋野抢答道，气势汹汹，脸却红到了耳根，“我是他的员工！终身制的！”

　　北原诚叹了口气，站起身，把还要继续输出的西园寺秋野拉回来，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像安抚炸毛的猫一样轻轻拍了拍。

　　“抱歉，月城小姐，让你见笑了。”

　　北原诚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正式介绍道：

　　“这位是北原秋野，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妹……也是YORU的另一半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