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浓得呛人。
陆凡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砖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耳边是族长拖沓麻木的诵祷声,眼前是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烛火跳动,那些深褐色的木牌在烟霭中静静注视着他,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来到这个修仙世界,已经第三天。
三天前,他还是个熬夜赶稿的网文写手,再一睁眼,就成了青州陆家一个父母双亡的旁系庶子,十六岁,在家族里活得像个影子。
“仰赖先祖庇佑,护我陆氏血脉……”
族长的声音拉着长长的尾调,在祠堂梁柱间回荡。
陆凡微微抬头。前方黑压压跪着百余人,最前排是族老和嫡系。他的长姐陆青筠跪在女眷首位,脊背挺得笔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虔诚——他知道为什么。
陆家要完了。
矿脉枯竭,生意被截,家族天才前年陨落。这个曾经显赫的修行世家,正不可挽回地滑向深渊。
今日这场隆重祭祖,不过是绝望中最后的祷告。
“凡弟,专心。”身旁传来堂兄陆明辉的低语,带着居高临下的提醒。
陆凡没应声。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仿佛瓷器龟裂的轻响,毫无征兆地在他颅腔内炸开。
视野骤变。
他看见了“线”。
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从每一个跪伏族人的天灵盖生长而出,在祠堂穹顶下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光雾。大部分浑浊灰白,黯淡无光。少数几根是浅青色——比如陆青筠头顶那根,细,却笔直坚韧。
而让陆凡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那一片黑色。
浓郁得化不开、几乎吞噬光线的黑色丝线,从超过七成族人头顶冲出,粗壮扭曲,在祠堂上空疯狂纠缠,汇聚成一团不断翻涌的黑色云涡!
云涡中心,隐约构成一张狰狞的鬼脸,正无声尖啸。
死气。
滔天的死气!
陆凡呼吸骤停,心脏狂撞肋骨。他想移开视线,却根本做不到。那些黑线随着族人的呼吸微微颤动,每一下,都让那团黑云凝实一分。
这是什么?幻觉?还是……
“礼成——起身!”
司仪的高喝劈开凝滞。
景象瞬间消退。祠堂还是那个祠堂,烛火摇曳,烟气袅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刹那的幻视。
陆凡踉跄着想站起,膝盖一软。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是陆青筠。
她已从女眷那边快步走来,清丽的脸上带着清晰的担忧:“小凡?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没事。”陆凡哑声回答,反手握住姐姐的手腕。触手冰凉。他抬眼看向陆青筠头顶——空空如也。
果然是幻觉?
可那窒息般的绝望感,太过真实。
“青筠姐。”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已走近,面容清癯,笑容慈祥——正是家族客卿长老,墨老。
“墨老。”陆青筠恭敬行礼。
“无需多礼。”墨老摆手,目光落在陆凡脸上,关切道,“凡少爷气色不佳,怕是跪久了气血不畅。老朽稍后让人送几丸‘宁神散’来。”
“多谢墨老。”陆凡低头行礼。就在低头刹那,他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墨老那灰色袍角的下摆,有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黑色痕迹,像是未干的墨汁,又像是……沾染了什么。
“都是一家人。”墨老笑容更深,转身朝族长走去。
陆青筠轻叹一声,低声道:“这些年家族艰难,嫡系旁支走了不少,只有墨老一直留下,还时常拿出自己的积蓄贴补家用……”
陆凡没说话。
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正迅速晕染开来。
“当——!”
祠堂外突然传来震耳的锣响!
紧接着,门房惊慌失措的呼喊撕裂了祠堂内残存的平静:
“报——!青炎宗陈厉仙师到访!!”
祠堂里瞬间炸开锅。
几位族老脸色剧变。年轻子弟眼中尽是恐惧。女眷中压抑不住惊呼。
青炎宗!陈厉!
陆凡心脏一沉。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族长陆文远强自镇定,扬声:“开中门,迎……”
“不必迎了!”
阴冷倨傲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祠堂。
厚重的祠堂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推开,刺目的天光涌入,映出一道高大身影。
来人三十许岁,面容阴鸷,身着赤红镶边的黑袍,胸口绣着跳动的青色火焰——正是青炎宗外门执事服饰。他背着手踏入,身后四名青袍弟子气息沉凝,眼神冷漠。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陆家众人的心尖上。
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修为弱些的族人脸色发白,呼吸不畅。
陈厉径直走到祠堂中央,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牌位,闪过一丝不屑,最终定格在族长陆文远脸上。
“陆族长,三年前,你陆家为续矿脉,向我青炎宗借贷五千灵石,以城外三百亩‘青霖灵田’为质。白纸黑字,今日期限已到。”他袖中抽出一张灵光氤氲的契约,轻轻一抖,“连本带利,七千灵石。灵石呢?”
死寂。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七千灵石!如今的陆家,就算砸锅卖铁,也绝对凑不出七百!
陆文远嘴唇哆嗦,深深一揖,声音干涩:“陈仙师……宗门厚恩,陆家铭记。只是如今家族实在困顿,可否……可否再宽限些时日?我陆家上下,定然竭力筹措……”
“宽限?”陈厉嗤笑一声,目光越过他,懒洋洋地扫过后排女眷所在,尤其在陆青筠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淫邪之色,“陆家如今还有什么?矿脉枯了,生意黄了,有点指望的后辈也死了。除了那三百亩灵田,我看也就剩下些……”
话未说尽,意思却赤裸无比。
几位族老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几个年轻子弟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泛血丝。
陆凡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冲上头顶。他看向长姐,陆青筠死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淬火般射向陈厉。
“看来是拿不出了。”陈厉语气转冷,收起契约,“按契约,三百亩青霖灵田,自今日起,便归我青炎宗……”
“陈仙师!且慢!”
大长老陆文博颤巍巍走出,深拜到底,急声道:“灵田乃我陆家立族之基,万不可失啊!能否……能否以其他方式抵偿?我陆家愿以族中明珠,侍奉仙师左右,结为道侣,以求宽宥!”
满堂皆惊!
“大长老!你胡说什么!”陆青筠之父,二房的陆文承厉声喝道。
“我说错了吗?!”陆文博老脸涨红,声音尖利起来,“家族都要没了!覆巢之下无完卵!青筠侄女品貌俱佳,若能得陈仙师青睐,不仅债务可解,我陆家亦可得青炎宗庇护!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道侣?说是侍妾,恐怕都是抬举!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陆青筠身上。有羞愧,有悲哀,有绝望,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陆青筠身体晃了晃。
陆凡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看到姐姐袖中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看到姐姐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族老、父亲、以及……他。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悲凉,还有一丝深藏的祈求。
不。
不能这样。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头顶,压过了恐惧。陆凡一步踏前,挡在了陆青筠身前。
“不行!”
少年激动到变调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死寂的祠堂里。
陈厉眉梢一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虫子:“哦?你是何人?”
“陆家,陆凡。”陆凡挺直单薄的脊背,直视陈厉,尽管小腿在微微发抖,“我姐姐,不能嫁。”
“小凡!退下!”陆文承急喝,脸色煞白。
“放肆!”陆文博勃然大怒,“区区黄口庶子,这里哪有你插话的份!来人,把他拖下去!”
两名护卫犹豫着上前。
“我看谁敢!”陆青筠一步上前,与陆凡并肩而立,苍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锐利如剑,“大长老,卖女求荣,这就是你为陆家寻的‘生路’?!”
“你……!”
“够了。”
陈厉淡淡的两个字,让所有争吵瞬间平息。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挡在姐姐身前的少年,又看了看将弟弟护在身后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倒有几分骨气。”他慢悠悠地说,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再次舔过陆青筠的脸颊,“本执事时间宝贵。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十日内,交出青霖灵田所有地契,陆家全员,滚出这祖地。”
竖起第二根。
“二,三日后,将此女送上我的飞舟。债务可延三年,期间陆家受我青炎宗庇护。”
他收起手指,负手而立。
“选吧。”
绝望如同冰水,彻底淹没了祠堂。
陆凡看着族老们躲闪的眼神,看着父亲痛苦地闭上双眼,看着大长老等人脸上逐渐浮现的妥协之色……
就在这时!
嗡——!
那诡异的轻响,再次在他脑颅深处炸开!
比上一次更猛烈,更尖锐!
他猛地抬头。
世界再次被“线”覆盖。
灰色,白色,青色……以及铺天盖地的黑!
他清晰地看到,当陈厉说出第二个选择时,陆青筠头顶那根坚韧的青线骤然绷紧!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而青线的末端,竟开始泛起一丝丝决绝的、刺眼的灰白!
那是……崩断的前兆!
他还看到,随着陈厉威压的扩散,祠堂内超过八成的族人,头顶的黑色死线骤然粗壮了一倍!那盘旋在穹顶的黑色云涡疯狂翻涌,中心那张鬼脸的轮廓,竟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对着他,缓缓咧开无声的狞笑!
浓烈的死意混杂着阴冷的威压,如同冰水灌入肺腑。
“呃……!”
陆凡闷哼一声,双眼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温热的液体顺鼻腔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绽开暗红。
“小凡!”陆青筠惊呼,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呵,这就吓破胆了?”陈厉不屑地瞥了眼流鼻血的陆凡,彻底失去兴致,转身朝外走去,“记住,三日。要么交人,要么交地——和你们的命。”
赤红的身影带着弟子嚣张离去,只留下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残余。
族老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陆文博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青筠,你……好生准备一下。”
陆青筠扶着陆凡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陆凡在眩晕和剧痛中视线模糊。他看到姐姐头顶的青线,那灰白的末端正迅速蔓延。他看到族人们死线缠绕,黑云压顶。他看到祠堂角落里,慈祥的墨老正遥遥望着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
探究?
黑暗如潮水涌来。
失去意识前,陆凡混乱的脑中只剩下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
那些线,是真的。
陆家,包括姐姐,正无可挽回地滑向黑色的深渊。
必须做点什么。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