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三叔家里的时候，小小的院子已经人满为患。

　　宁氏一族的人，几乎全都来了。

　　堂屋里，一席草席裹着三婶李氏的尸体，三叔宁正贵眼睛通红，沉默的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的吸着旱烟，烟锅里全是草木灰簌簌往下掉。

　　看到宁长霄，族人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现在大多数族人都知道，宁长霄得到了乔家资助，拜入安氏武馆学武的事。

　　几位族老正在商议着处理后事，福叔宁正福也在其列。

　　看到宁长霄，福叔当即对他招了招手，脸色沉重的询问道：“阿霄，小庆呢，他今天不是入了安氏武馆么？”

　　宁长霄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贵叔，旋即道：“在我家里，我怕黑水帮的人没走，便将他打晕了。”

　　宁正贵也抬起头盯着他，听到儿子平安，他喉头滚动，明显松了口气，只是旋即便又颓然垂头，手中烟斗掉落，烟锅里的草木灰扑的落了一地。

　　接着，他一言不发突然起身，鞋底碾着满地烟灰往堂屋挪，经过草席时，他脚步猛地顿住，肩胛骨在粗布衣下剧烈地颤了一下，旋即沉默的拐进里屋，门帘晃荡着，吞没了他佝偻的脊梁。

　　门槛前，新落的草木灰被穿堂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堂屋地上卷起的草席。

　　众人不知他在干嘛，这种时刻也不好安慰。

　　“你做得很好。”

　　宁正福点点头，旋即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道：“外面的确有黑水帮安排的探子，这不仅仅是在立威，更是打压，你学武的事本就传开了，再加上小庆，这让黑水帮觉得坊里出了不安定因素。”

　　“你贵叔擅长打猎，一手箭术不说出神入化，在坊间猎手中也属拔尖的，黑水帮对你贵叔家里本多有忌惮，平日也客客气气的，今日却撕破了脸，小庆她娘这条命，就是钉在我宁家门板上的警告。”

　　“你让小庆最近这段时间都不要回来，武馆若是没住处，租间柴房也好过回这院子。”

　　宁长霄点头，心思沉重。

　　他目光无意间在族老们中间一扫，这时，一位族老突然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笑容中带着几分歉意，讪讪道：“阿霄啊，三爷就知道你行，上次宴上那些浑话，你莫往心里搁，今儿个当着祖宗和全族老小，三爷给你赔个不是。”

　　“三爷折煞小辈了。”

　　宁长霄急忙侧身避过那作揖的手，客气的回了句。

　　这三爷正是福叔寿宴当日，说自己测试根骨希望不大的那位族老，平日里虽没什么交集，但当初兄长死后安葬，是占了三爷家的地，因此宁长霄自然也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但三爷似乎心中还有些愧疚，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了宁长霄，道：“阿霄你资质不错，家里又困难，光靠你嫂嫂很难支持下去，三爷家里还富余些，这些钱你拿着，买不了汤药，至少也能顶一两个月的束脩。”

　　宁长霄正要拒绝，三爷却不由分说，直接塞进怀里。

　　然后这才拍着他的手，殷切叮嘱道：“咱们宁家一下出了两位武者，算是在黑水帮挂上了号，这一族老老少少，往后就多靠你跟小庆的庇佑了！”

　　话音落下，旁边几位族老也都上前来，纷纷给宁长霄递上了钱袋子，没带钱袋子的，便直接送上碎银铜板。

　　大家十分热情，让他很难拒绝，在宁正福温和的笑容示意下，他只好一一记住这些族人的名字。

　　“多谢各位族老和叔伯了，阿霄资质愚钝，但绝不会辜负族人的期盼，定会努力与小庆一起，闯出一条路来！”

　　宁长霄信誓旦旦，捂着滚烫烫的银钱，心中极为感动对着大家鞠躬致谢。

　　“阿霄！”

　　这时。

　　人群外面响起一道嘶哑的呼唤。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宁正贵去而复返，眼眶通红的盯着宁长霄。

　　“贵叔，节哀！”

　　“小庆在我家里，您放心，我会安顿好他。”

　　宁长霄主动走过去，看着宁正贵道。

　　此刻宁正贵神色麻木，晌午送儿子去安氏武馆，虽然一下子交了八两银子，但他心里是开心的，可从武馆回来后没多久，他正收拾着猎具，打算趁着天好进山狩猎，儿子被武馆收下，他干劲十足，想着多打猎挣点钱攒下来，供儿子习武所用。

　　却没想到，眼睁睁看着自家婆娘，被几个黑水帮的喽啰追着，砍死在巷子里。

　　他当时傻了。

　　等反应过来，拿上弓箭便要去寻黑水帮的杂碎报仇，邻居们闻讯赶来，纷纷将他制止住。

　　他虽是个好猎手，可又怎能是黑水帮的对手？

　　邻居们派人通知了宁正福，族人们纷纷赶来，找来草席，收敛了李氏的尸体。

　　宁正贵盯着宁长霄，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满满当当的银袋子递给了他。

　　宁长霄茫然接过。

　　这时，宁正贵道：“阿霄，你比阿庆年长，更比他沉稳，这些钱是我所有的家底，你替我交给他，让他不要回家，用心练武！”

　　宁长霄心中一突，暗道不好，贵叔怕是要找黑水帮拼个你死我活了。

　　三婶嘴虽然臭了些，但无论是对丈夫还是儿子都极好，夫妻俩感情更是这坊间的模范，经常被人挂在嘴边议论。

　　每次贵叔打完猎回家，不论收获多少，三婶都会里里外外替他拾掇，赚来的钱全都交给贵叔打理，洗脚捏肩都是日常，贵叔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家里的活儿她几乎全部包圆了，在外人面前，更是时常把我家贵爷挂在嘴边，贵叔倒是鲜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对三婶的好，甚至经常当着外人的面数落她。

　　以前只觉得贵叔不及三婶的爱，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贵叔，等晚上黑水帮的探子歇了，您亲自过去交给他吧！”宁长霄将钱袋子还给宁正贵。

　　宁正福等人也是点头，看向宁正贵的眼里带着担心，宁长霄都能看出来的事，他们又岂能看不出来。

　　但宁正贵却是摇头，并没有去接钱袋子，而是笃定道：“你跟阿庆说，他爹没本事，没护住他娘，但他爹不是孬种，让他以后也不要做孬种。”

　　接着，他又看向三爷等族老，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族老们，大哥，阿贵没本事，往后……小庆就托付给大家了，如果他在武道上实在没啥前途，这些钱花干净了，大家谁能给他赏口饭吃，就让他收心，安生活着。要是前途还不错，大家能帮衬就帮衬，实在帮衬不了，一顿饭，一粒米也是情谊，我阿贵替他死去的娘亲，谢谢大家伙儿！”

　　‘咚！’

　　石碾夯实的地面上，愣是被他这个头磕的，发出一声轰然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