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舌为剑话为枪
面对韩非的直接挑战,以及全场聚焦的目光,苏越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于反驳,也未曾急于立论。
他先是分别向王座上的嬴政、相邦吕不韦,以及珠帘后的太后赵姬,不卑不亢地各行了一礼。
仅此一个举动,便让在场的老臣们暗自点头。
无论才华如何,这份处变不惊的礼数和气度,就已远超常人。
而后,他才转向韩非,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微笑。
“韩非先生,不愧是法家的大才。”
苏越开口了,声音清朗,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您刚才那番关于法、信、权的论述,精辟入里,振聋发聩,连苏某都深感佩服。”
他一上来,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先夸了对方一句。
这一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韩非也是一怔。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不知该如何接。
法家阵营的人,也都面面相觑。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越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继续说道:
“法家学说,追求的是建立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公平的秩序。”
“这一点,苏某完全赞同。”
“一个强大的国家,离不开严明的法度,这一点,更是毋庸置疑。”
他这话一出,儒家阵营的淳于越等人,顿时急了。
“苏客卿,你……”
这不等于直接投降了吗?
苏越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接着,他的语气陡转。
“但是!”
这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韩非先生,以及在座的诸位法家同仁,你们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就是——法,从何而来?”
法,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法,不就是君王制定的吗?这还用问?
韩非皱起眉头,沉声回答:“法,乃君王所立,以牧万民。”
“说得好!”
苏越抚掌一笑。
“那么我再问你,君王,为何要立法?”
“君王立法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他一人的私欲,还是为了整个国家的强盛和百姓的安宁?”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
韩非的面色微变。
他当然不能说,法是为了君王一人的私欲。
那等于承认了君王是暴君,法是恶法。
他只能回答:“自然是……为了国家强盛,百姓安宁。”
“非常好!”
苏越的声音拔高。
“既然立法的初衷,是为了国家和百姓。”
“那么,当一部法律,或者一个执行法律的君王,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背离了这个初衷,开始损害国家,祸害百姓的时候……”
他的目光化作一把利剑,直刺韩非的内心。
“我们,是应该继续盲目地遵守这部法,还是应该去修正它,甚至推翻它?”
“这……”
韩非的呼吸一滞。
他发觉自己被苏越带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逻辑困境。
如果他说,应该继续遵守。
那他就是支持暴政,支持恶法,与法家追求的公平秩序相悖。
如果他说,应该修正或推翻。
那不就等于承认了,在法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评判标准吗?
而这个标准,又是什么?
不就是《封神榜》里所说的道与天命吗?
“我明白了!”
老儒生淳于越,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地喊道。
“苏客卿的意思是,德,或者说道,它不是用来取代法的!”
“它,是法的立法之本!是用来评判法之善恶的最终标准!”
“法,是治国之术!”
“而道,是治国之本!”
“术,必须为本服务!当术背离了本,那这个术,就是错的!”
淳于越的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所有儒家学者都恍然大悟。
他们之前,一直试图用德治去否定法治,所以才处处碰壁。
而苏越,却巧妙地将德与法统一了起来!
他没有否定法的重要性,反而承认了它是强国之基。
但他同时指出,道义,是凌驾于法之上的,是法的源头和最终依归!
这个立论,瞬间就让儒家从被动的守势,转为了主动的攻势。
法家阵营,一片哗然。
他们发觉,苏越的这个理论,他们竟然很难反驳。
因为,苏越的整个逻辑,都建立在他们自己承认的“法是为了国家和百姓”这个大前提之下。
“巧言令色!一派胡言!”
韩非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强行辩解道:“你这是在偷换概念!道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如何衡量?如何评判?”
“今日你说这个君王无道,明日他说那个君王无道,天下岂不大乱?”
“问得好!”
苏越似乎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
他朗声一笑,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谁说道,是虚无缥缈的?”
“谁说天命,是无法衡量的?”
他转过身,面向王座上的嬴政,深深一揖。
“大王,臣请问,我大秦,为何能从一个西陲小国,发展到如今虎视天下,六国畏惧的强秦?”
嬴政看着苏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领神会。
他沉声回答:“因为,自孝公以来,我大秦历代先君,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奖励耕战,使国力蒸蒸日上!”
“说得对!”
苏越又转向百官。
“诸位大人,我再请问,我大秦的军队,为何能百战百胜,所向披靡?”
一名老将军昂首挺胸,自豪地回答:“因为,我大秦将士,上阵杀敌,可得爵位、得田地!为国尽忠,便是为自己博一个大好前程!人人用命,自然战无不胜!”
“说得太对了!”
苏越的声音愈发激昂。
他张开双臂,好似要拥抱整个大殿。
“诸位,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是道?什么是天命?”
“让国家富强,就是道!”
“让百姓富足,就是道!”
“让士兵有功可赏,有地可分,就是道!”
“让天下英才,有施展抱负的舞台,就是道!”
“这个道,一点都不虚无!它,就是我们大秦能够强盛至今的根本原因啊!”
“它,体现在我们日益增长的国库钱粮里!”
“体现在我们日益扩大的疆土上!”
“体现在每一个秦人,因为国家的强大而挺起的胸膛上!”
“这,就是天命!”
“是人心所向!”
“是天下大势!”
“反之!”
苏越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变得森然无比。
“如果一个君王,一个权臣,他的所作所为,让国家停滞不前,让百姓怨声载道,让忠臣蒙冤,让小人得志!”
“那么,他,就是在违背这个道!”
“他,就是在失去天命!”
“这样的人,就算他手握再大的权柄,制定再严酷的法律,也终将被这个道,被这个天命,所抛弃!”
苏越的这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气势磅礴!
他没有讲任何一句高深的理论。
他只是将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事实,用一种全新的逻辑,串联了起来。
他将虚无的天命,与秦国最引以为傲的耕战之功,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告诉所有人,《封神榜》里讲的那个道,不是什么儒家的迂腐之言。
它,就是大秦的成功之道!
这一刻,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苏越的这番言论,给彻底震撼了。
法家的人,张口结舌。
他们发觉,他们引以为傲的法治功绩,竟然被苏越拿去,当成了他天命论的论据!
他们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否定苏越,就等于否定大秦的成功历史!
吕不韦的面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惨白。
他盯视着苏越,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他终于明白,苏越的真正目的。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要用儒家的德治来否定法家。
他,是要重新定义法!
他要把法,从至高无上的地位,拉下来,变成实现天命的工具!
而谁,来代表天命?
自然是君王!
苏越这是在从理论的根基上,为嬴政君权神授的至高地位,打造最坚实的法理基础!
他要把吕不韦这种权臣,彻底地,从法理上,排除出权力的核心!
“妖孽……此子,真是妖孽!”
吕不韦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恐惧。
而王座上的嬴政,已经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看着苏越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先生……我的先生……”
他觉得,苏越的这番话,比《大圣传》里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更让他热血沸腾!
因为它不仅给了他抗争的勇气,更给了他抗争的,最正当,最神圣的理由!
珠帘后的赵姬,也听得呆住了。
她虽然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能感觉到,苏越站在那里,侃侃而谈的样子,散发着一种让她目眩神迷的光芒。
他,就像一个会发光的神。
就在这时,韩非,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脸色苍白,但依旧强撑着,大声喊道:
“就算你说的有理!但那也只是你的一家之言!”
“你凭什么说,你所理解的道,就是真正的天道?”
“你口口声声说天命,难道,天,还会亲口告诉你,谁对谁错吗?”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他要将苏越的理论,打回无法证实的唯心之说。
然而,他不知道,他这个质问,正中苏越下怀。
苏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韩非,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韩非先生。”
“谁告诉你,天,不会说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