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庆云大学第三教学楼外。
课程刚刚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
江然收拾好笔记,刚站起身,就看到陈教授从讲台方向朝他走来,眼里满是欣赏。
“明天来我这一趟。”
江然听着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应道:“好的教授。”
陈教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周围还未完全散去的学生,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教室。
乔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江少,教授找你什么事?”
“不清楚。”江然摇摇头,将笔记本塞进随身携带的背包,“我先走了。”
“好,下次见。”乔昊也不多问,挥手告别。
江然走出教学楼,小武已经等在路边。
黑色轿车旁还站着一个人,正是之前主动找江然搭话的龙谦。
夜色中,龙谦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紧紧抱着那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
见江然出来,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江少,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走吧。”江然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龙谦犹豫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
小武发动引擎,轿车缓缓驶出校园。
车内很安静。
龙谦没有跟江然搭讪的意思,从上车开始就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手指不时在某一行字迹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核对什么。
江然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四月的夜风带着凉意,街道两旁霓虹闪烁,行人匆匆。
车子在天府旧区一条僻静的小巷前停下。
巷子很窄,轿车无法进入。
“我家就在里面。”龙谦合上笔记本,率先下车。
江然跟着他走进小巷。
两侧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屋,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红砖。
不少窗户没有灯光,显然已经无人居住。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龙谦在一处破旧的院门前停下。
院门是两扇褪色的木门,龙谦掏出钥匙,费了些力气才将门锁打开。
“请进。”他推开院门,侧身让江然先行。
院子比江然想象中还要破败。
青石板地面缝隙里长满杂草,角落堆着些废弃的杂物。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老屋,屋檐瓦片残缺。
这地方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危房。
龙谦一边领着他朝主屋走去,一边平淡地解释道:“我父亲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后,大部分财产都被新联邦以涉及违禁研究为由没收了。
只有这个他生前做研究的院子,是陈教授保下来的。”
江然听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并没有多问。
两人走进主屋。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旧纸张的气味。
龙谦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向里侧的一扇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但书架上空空如也,只有零星几本泛黄的册子。
而最吸睛的,是正对房门的那面墙壁。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设计图。
那是一幅手绘的剖面图,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
图纸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半弧形结构,像是某种穹顶。
穹顶下方,是高耸的墙体,与穹顶边缘完美连接。
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整体看起来,有点像江然前世见过的土楼,但弧顶是向上的,而且被彻底封顶了。
“这是...”
江然走到图纸前,仔细端详。
龙谦打开房内的另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图纸的细节。
他站在江然身侧,语气平淡介绍道:“噢,这就是我父亲生前的研究之一。
他说,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江然转过头,看向他。
龙谦推了推眼镜,“是一个深埋在地底下的封闭世界。”
江然听着,忍不住一愣。
如果龙谦的父亲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生活的这片天空是什么?
日月星辰又是什么?
新联邦九个区域加起来面积堪比前世的亚洲,要在地下建造如此庞大的封闭世界,需要怎样的工程奇迹?
这根本不可能。
龙谦看着江然脸上变幻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江少您听听就算了。
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别人会把你当疯子的。”
江然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我明白。”
他当然没那么傻。
龙谦见他神色如常,不再多说,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老旧木箱,费力地打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手稿。
“我父亲的资料,我之前看过很多遍了,重要的部分都摘录整理过。”
他一边翻找一边说道,“所以我把原件重新收了起来。现在我给您找出来。”
他说着,开始从箱子里往外搬东西。
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文件,一本本厚厚的手写笔记,一卷卷绘满图表和注释的图纸...
很快,江然面前的地板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龙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着那堆资料说道:“这些就是原件。
等下我还会把我自己整理过的资料一起给您,您可以互相对照着看。”
江然看着眼前这堆堪比小型图书馆的资料,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就是你父亲的...研究资料?”
“是。”龙谦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只是关于异种分类和生态的部分。
他还有其他研究方向,不过那些资料在查封时大部分遗失了。”
江然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有心了。”
“应该的。”龙谦摇摇头,从旁边拉过两把还算完好的椅子,“江少请坐。”
等江然坐下,龙谦又给他倒了杯水。
做完这些,龙谦这才在自己那本皮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江然:“现在,江少可以告诉我您遇到的那只异种了吗?”
江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点点头:“当然。”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回忆生日宴上的战斗。
“那只异种,叫千眸腐巢。”
听到这个名字,龙谦眼睛一亮,笔下迅速记录,嘴里喃喃道:“千眸...腐巢...很好的命名,描述性很强。”
接着江然又将其外观,以及一些能力具体详细说出来。
龙谦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弱点呢?”龙谦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在战斗中发现,它有一个核心。”江然说道,“藏在肉团深处,触感冰凉光滑,像一颗宝石。
摧毁核心后,异种就会迅速失去活性,化为脓水蒸发。”
龙谦记录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从最初的明亮,逐渐变得有些失望。
“所以...”龙谦轻声问道,“它没有表现出任何...寄生类的能力?”
江然摇头:“没有。至少我遇到的那只没有。”
龙谦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录下的关于千眸腐巢的信息,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江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皱眉:“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龙谦没有否认。
他合上笔记本,点点头:“嗯。我父亲...就是死在一种肉团形状的异种手里。”
江然听着一愣。
“那东西从他体内长出来,吞噬了他。”
龙谦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这些年一直在调查,那种异种究竟是什么。但目前...”
“还没找到。”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江然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
忽然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异种的研究,为什么会在课堂上主动找自己搭话。
“我会帮你留意。”江然开口说道,“以后如果遇到类似的异种,或者相关的信息,我会告诉你。”
龙谦抬起头,看了江然一眼,点点头:“谢谢。”
江然也不在意,站起身:“资料我会带走,后面有什么发现,我会联系你。”
“好。”龙谦也站起来,开始帮江然整理地上的资料。
两人花了十几分钟,才将所有原件重新装箱。
龙谦又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过的摘要和笔记。
“这是我整理的版本,和原件的编号对应。”他将文件夹递给江然,“对照着看,会容易一些。”
江然接过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
小武听到动静走进来,看到地上那只大木箱,什么也没说,直接弯腰将其扛起。
龙谦想帮忙,但小武的动作太快,他只能退到一旁。
三人走出院子。
夜色已深,小巷里一片寂静。
江然坐进车里,小武将木箱放进后备箱。
龙谦站在院门外,看着他们。
江然摇下车窗,对龙谦说道:“好了,不用送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龙谦点点头,没说话。
小武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小巷。
江然收回视线,低头翻开手中的文件夹。
车内灯光下,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每一类异种都有详细的形态描述,能力分析,弱点总结,甚至还有手绘的解剖图和习性推测。
这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作。
江然又打开那只木箱,随手取出一份原件。
泛黄的纸张上,是更加潦草但也更加详细的记录,旁边还有各种复杂的公式和草图。
他一份份翻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陈教授的课程里,主要讲授的是当前最常见的初始态异种。
但龙谦父亲留下的这些资料里,囊括了初始,觉醒,统御三种形态。
甚至还有一些文件提到了领主态,君王态的字眼,描述了某些堪比天灾的恐怖存在。
但这些记录大多语焉不详。
更像是传闻和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
真实性无法考究。
江然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但不管怎么说,今晚的交易,他赚大发了。
这些资料的详细程度,绝不仅仅是道听途说能编造出来的。
撰写者必须亲眼见过这些异种,甚至与它们亲身战斗过,才可能记录下如此精确的信息。
那么问题来了...
龙谦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学者,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么多异种?
又怎么可能在二十多年前就进行如此深入的研究?
江然抬起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小武:“等回去后,调查一下龙谦的父亲。”
小武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头:“是,少爷。”
江然想了想,又补充道:“秘密调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