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10日,利物浦。
安菲尔德的客队更衣室,死一般的寂静。
墙壁似乎在震动。那是因为仅一墙之隔的主队更衣室里,正在进行狂欢般的庆祝;更是因为头顶的看台上,五万名利物浦人正在齐声高唱那首著名的《You'll Never Walk Alone》。
那歌声雄浑、悲壮,穿透了混凝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一个皇马球员的耳膜。
0 : 4。总比分 0 : 5。
皇家马德里,这支号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俱乐部”,连续第五年倒在了欧冠十六强。
海因策(Heinze)瘫坐在角落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溺水的狗;卡纳瓦罗(Cannavaro),这位曾经的金球先生,此刻正用毛巾捂着脸,不想让镜头拍到他的表情;罗本(Robben)愤怒地解开鞋带,把昂贵的球鞋狠狠砸向更衣柜的铁门,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弗洛里斯坐在长凳的最边缘。他身上的白色球衣已经变成了灰黑色,那是泥土、汗水和雨水混合的产物。
他抬起头,环视着这间更衣室。
这里没有战术复盘,没有互相鼓励,甚至没有愤怒的指责。这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腐烂的气息——那是豪门沦为笑柄后的麻木。
荷兰帮在用荷兰语抱怨战术,西班牙帮聚在一起沉默不语,雇佣兵们已经在想着下一份合同。
这是一艘正在下沉的泰坦尼克号。
弗洛里斯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几十分钟前那个画面:他在中场用尽全力摆脱了马斯切拉诺,送出那脚原本可以挽回颜面的手术刀直塞,但伊瓜因停大了。
那种无力感,比这漫长的雨夜更冷。
“这件球衣是白色的。”弗洛里斯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今晚,我们把它弄脏了。”
两个月后。2009年5月2日,马德里。
如果说安菲尔德是处决,那么这场国家德比就是凌迟。
Real Madrid 2 : 6 FC Barcelona。
夕阳下的伯纳乌,惨白一片。
不是因为灯光,而是因为看台上的八万名美凌格正在整齐划一地挥舞着手中的白手帕。
Pañolada。西班牙足球文化中最极端的抗议。意味着耻辱,意味着“滚蛋”。
场上,弗洛里斯双手叉腰,站在中圈。他的膝盖在流血,那是刚才被普约尔撞倒时留下的。
他看着对面。
那个身穿红蓝球衣的矮个子——里奥·梅西,正在和亨利、埃托奥庆祝第六个进球。瓜迪奥拉的梦三队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用一种令人绝望的控球率,把皇马的尊严拆解得支离破碎。
在这场比赛里,弗洛里斯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扔进绞肉机里的孤魂野鬼。
他断球,抬头。前场,劳尔被锁死,罗本在边路死等。中场,空无一人。
他又一次陷入了哈维、伊涅斯塔和布斯克茨组成的菱形绞杀网中。他试图演奏乐章,但周围只有噪音。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弗洛里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逃回更衣室。他从网窝里捡起皮球,默默地走向中圈。
路过哈维身边时,这位巴萨的大脑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满身泥土、眼神却依然倔强的弗洛里斯,并没有胜利者的嘲讽,只有一种强者的怜悯。
“你是个好乐手,弗洛里斯。”
哈维的声音很轻,在喧嚣的嘘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惜,你在一艘沉船上演奏。”
弗洛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皮球,指节发白。
他看着伯纳乌漫天的白手帕,终于读懂了克鲁伊夫的那句话。
一把再锋利的剑,也需要一只手。但我这只手准备好了,手里却没有剑。
2009年6月。
那个灾难般的赛季终于在一片骂声中结束了。
马德里的天变了。
弗洛伦蒂诺·佩雷斯,那个一手缔造了银河战舰的男人,在千夫所指中宣布回归。
他没有竞选对手。因为他带来的承诺太沉重,没人背得起。
大清洗。
更衣室里空了一半。
曾经的荷兰帮分崩离析。亨特拉尔走了,范德法特被挂牌,就连最犀利的罗本和斯内德,也被打包送往了慕尼黑和米兰。
弗洛里斯看着昔日的同胞一个个收拾行李离开,心中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但在这个寒意之下,却又燃烧着一种隐秘的、甚至有些残忍的期待。
这艘船太重了。想要重新起航,必须有人被扔下海。
主席办公室。
雪茄的烟雾在昂贵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方缭绕。
“弗洛里斯·德维特是非卖品。”
弗洛伦蒂诺看着坐在对面的巴克,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了上赛季所有的比赛录像。”主席弹了弹烟灰,“在那片废墟里,他是唯一还站着的人。伯纳乌的球迷虽然苛刻,但他们不瞎。他们看到了只有他在流血,只有他在拼命。”
“我们要围绕他重建。”
弗洛伦蒂诺拉开抽屉,将两张刚刚签署的支票复印件,推到了巴克面前。
一张属于卡卡。另一张上面的数字,是一个足以让世界窒息的天文数字。
“告诉你的客户,巴克。”
主席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野心光芒。
“让他坚持住。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我会把这个星球上最好的武器,送到他的手上。”
2009年7月6日。
马德里的气温高达38度,但伯纳乌球场的热度比太阳更甚。
八万名球迷填满了看台,甚至还有一万人挤在场外进不来。他们来这里不为看比赛,只为看一个人颠球。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Cristiano Ronaldo)。
当那个身穿9号球衣的葡萄牙人从球员通道走出,对着看台喊出那句“Uno, dos, tres... Hala Madrid!”的时候,弗洛里斯正站在更衣室通道的阴影里。
他听到了那种地壳运动般的轰鸣声。那是希望的声音,也是野心的声音。
半小时后。
更衣室的大门被推开。
那个刚刚结束了亮相仪式的葡萄牙人走了进来。他满身是汗,发胶依然一丝不苟,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尚未褪去的、想要吞噬世界的狂热。
更衣室里很安静。此时只有几个提前归队的球员。
C罗没有理会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像雷达一样,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弗洛里斯。
他径直走了过来。
弗洛里斯站起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这是大脑与利刃的第一次对视。没有媒体镜头下的假笑,只有两个顶级掠食者之间的审视。
“Oye, Holandés.(喂,荷兰人。)”
C罗操着一口带着浓重葡萄牙口音的西班牙语,下巴微微扬起
“我看过你的录像。他们说你的脚像戴了手套一样准。”
他逼近了一步,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但我听说,上个赛季你传了很多好球,却没人能把它们踢进去?”
弗洛里斯看着这个比自己稍微高一点的男人
“传球一直都在那,克里斯。”
弗洛里斯平静地回应,直接用刚学会的西班牙语顶了回去:
“问题是,以前……没几个人能跑到位。”
C罗愣了一下。
随即,这个葡萄牙人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狂妄而满意的笑容。那是野兽找到了同类后的表情。
“很好。”
C罗伸出拳头,重重地锤了一下弗洛里斯的胸口。
“那你听好了,教授。”
他指了指更衣室尽头通往球场的大门,眼神狂热:
“从今天起,你只管把那该死的球往空当里传。别管有多远,也别管有多难。”
“无论在哪,我都能追上。”
弗洛里斯揉了揉有些发痛的胸口,看着C罗转身走向淋浴间的背影。
他笑了。
窗外,马德里的烈日正悬在头顶。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
战争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