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的八月像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散热的蒸笼。哪怕到了晚上八点，从瓜达拉马山脉吹来的风依然带着滚烫的温度。

　　伯纳乌的球员通道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依然压不住那种令人窒息的躁动。墙壁在震动，那是头顶上八万名美凌格制造的声浪。

　　弗洛里斯站在队伍的中后段，正在整理他的护腿板。

　　他抬起头，看着排在他前面的背影。这支队伍太昂贵了，昂贵到连呼吸都带着欧元的味道。

　　站在最前面的是队长劳尔（Raúl），他正在最后一次拉紧袖标，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准备弥撒；在他身后，是正在闭目祈祷的卡卡（Kaká）；再往后，那个穿着9号球衣的葡萄牙人——C罗，正像一头患了多动症的公牛一样原地频繁起跳，他的鞋钉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急促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他在催促比赛快点开始。

　　而在弗洛里斯身边，是他的新搭档哈维·阿隆索。巴斯克硬汉一脸平静，正在检查鞋带的松紧。

　　这就是佩莱格里尼排出的首发阵容：只有阿隆索和弗洛里斯两个中场枢纽，身后是佩佩领衔的防线，身前则是C罗、卡卡、劳尔和本泽马组成的超豪华、但头重脚轻的攻击群。

　　“走了，先生们。”

　　裁判组拿起皮球。光明就在前方。

　　当弗洛里斯踏入球场的那一瞬间，白色的看台像海啸一样向他压来。

　　比赛开始。

　　拉科鲁尼亚很聪明，或者说很务实。他们排出了 5-4-1的铁桶阵，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任由皇马在外围狂轰滥炸。

　　前20分钟，场面很难看。

　　皇马的巨星们踢得像是第一天认识。卡卡习惯性带球推进，却发现路线上站着还没来得及拉边的C罗；马塞洛冲上去就回不来，留给佩佩一片大草原。

　　“嘿！球！给我球！”

　　C罗在前场愤怒地挥手。他太想在伯纳乌首秀进球了，这种渴望让他变得有些独断专行。

　　第25分钟。

　　弗洛里斯在肋部拿球。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蓝色球衣。

　　阿隆索被盯死了，卡卡在人堆里。唯一的接应点是左路背身拿球的C罗，但他身后顶着对方的死硬派后卫曼努埃尔·巴勃罗。

　　这是一个死胡同。按照常理，弗洛里斯应该回传，重新组织。

　　但他没有。

　　他想起了那个葡萄牙人在更衣室里的狂言——“别管在哪，我都能追上。”

　　“那就试试看。”

　　弗洛里斯没有做任何假动作，直接起脚。不是那种精细的过顶，而是一脚力量极大、球速极快的贴地直传。皮球像一枚钉子，直接钻向了C罗的身后——也就是底线的方向。

　　这是一个看起来像是“传大了”的失误球。

　　拉科鲁尼亚的后卫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松了一口气，准备转身护球出界。

　　但下一秒，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他身边强行抹过。

　　C罗。

　　这个葡萄牙人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爆发力。他根本没有减速去接球，而是把这次传球当成了百米起跑的发令枪。

　　一步，两步。

　　他用纯粹的身体素质，硬生生地从后卫身前挤了过去，在皮球出界前的最后一厘米，将其勾了回来。

　　内切。

　　面对补过来的中卫，C罗没有传给中路包抄的劳尔。

　　他在大禁区角上，做了一个甚至有些多余的、极具表演性质的“踩单车”，然后左脚一拨，闪开半个身位。

　　那是他的射程。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

　　皮球像炮弹一样，带着几乎不旋转的诡异轨迹，轰向球门近角。力量之大，让门将阿兰苏比亚甚至做出了扑救动作，却因为球速太快而挥了个空。

　　球网剧烈地颤抖，仿佛要被撕裂。

　　1 : 0。

　　整个伯纳乌愣了半秒，然后彻底炸裂。

　　C罗没有去角旗区，他转身冲向给他传球的弗洛里斯，像个疯子一样直接跳到了荷兰人的背上，一只手勒住弗洛里斯的脖子，一只手指向看台。

　　“就是这个！荷兰人！就是这个！”

　　C罗在他耳边咆哮，那是野兽吃到血肉后的满足。

　　弗洛里斯被压得差点喘不过气，但他笑了。

　　他不需要计算角度，不需要考虑风速。他只需要把球扔出去，哪怕是一块石头，这个葡萄牙人也能把它变成流星。

　　但这支皇马毕竟是一艘还在漏水的战舰。

　　进攻靠天赋，防守看天意。

　　第30分钟，拉科鲁尼亚利用马塞洛助攻后留下的巨大空当，由里基（Riki）头球扳平。1 : 1。

　　中场休息回来，第46分钟。贝莱隆——那个优雅的老妖精，用一脚直塞打穿了阿贝罗亚的防区。拉科鲁尼亚再入一球。

　　1 : 2。

　　伯纳乌的欢呼声瞬间变成了刺耳的嘘声。那种熟悉的、被弱队羞辱的恐惧感再次笼罩了球场。

　　“佩莱格里尼在干什么？！”看台上有人怒吼。

　　弗洛里斯站在中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看了一眼场边。

　　第70分钟。换人牌举起。

　　那个留着金色长发、甚至有些睡眼惺忪的男人站了起来。

　　古蒂（Guti）上场，换下体力透支的劳尔。

　　古蒂上场后并没有疯狂奔跑。他慢悠悠地在中场游荡，看起来像是在公园散步。

　　但弗洛里斯感觉到了变化。中场的拥堵感消失了。

　　第78分钟。

　　皇马角球被解围。弗洛里斯在禁区外拿球。

　　拉科鲁尼亚全线压上造越位。

　　如果这时候弗洛里斯选择长传找C罗，一定会越位。如果他带球，会被围抢。

　　在这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弗洛里斯看到了禁区弧顶的那个身影。

　　他没有停球，直接用脚弓推出一记快速的平传，球滚向了古蒂。

　　所有人都以为古蒂会停球远射。两名后腰疯了一样扑向他。

　　但古蒂没有做这其中的任何一项。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球门。

　　他背对着进攻方向，在皮球滚到他脚下的那一刻，左脚脚后跟极其轻巧地、就像在跳探戈一样，向后一磕。

　　Backheel Assist（脚后跟助攻）。

　　这一磕，把拉科鲁尼亚整条防线都磕傻了。

　　皮球穿过了后卫的小门，滚入了大禁区中央那片唯一的真空地带。

　　那里本来没有人。

　　但在古蒂出脚的前一秒，弗洛里斯已经启动了。

　　他读懂了那个背影。

　　弗洛里斯像一道白色的幽灵，从人群中杀出，迎球怒射！

　　“砰！”

　　皮球直挂死角。

　　2 : 2。

　　进球后的弗洛里斯没有狂奔庆祝，他第一时间转身，指向了还在禁区弧顶保持着出球姿势的古蒂。

　　古蒂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洋洋的坏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弗洛里斯。

　　“Te veo.”(我看得到。)

　　比赛第85分钟。

　　杀红了眼的皇马发起了总攻。

　　弗洛里斯在后场断球。这一次，他没有找古蒂，也没有找卡卡。因为他看到了左路那道正在疯狂加速的黑色闪电。

　　一脚最简单、最直接的过顶长传。

　　C罗扛开了两名后卫，在底线附近追上皮球，暴力抽射被挡出，拉斯·迪亚拉跟进补射得手。

　　3 : 2。

　　终场哨响。

　　伯纳乌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顶棚。但这只是球迷的狂欢，对于球员来说，这是一场令人精疲力竭的惨胜。

　　球员通道里，佩莱格里尼（Pellegrini）正在擦汗。这位儒雅的智利工程师看起来比踢球的人还要累，他拍了拍每一个路过球员的肩膀，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更衣室的大门关上。

　　C罗把湿透的球衣狠狠摔在地上，露出一身如同雕塑般的肌肉。

　　“该死！该死！”

　　他一边拆着脚踝上的绷带，一边用葡萄牙语骂骂咧咧，“我们让那个贝莱隆看起来像齐达内！如果不是最后运气好，我们就成笑话了！”

　　虽然赢了，但他对那个丢球依然耿耿于怀。

　　“行了，克里斯。”

　　古蒂只围着一条浴巾，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慢悠悠地从淋浴间走出来。他路过C罗身边时，顺手把那件被C罗扔在地上的球衣捡了起来，扔回C罗怀里。

　　“这里是西甲。如果你想一直赢，就别把力气都花在骂后卫上。留点力气给下一场。”

　　C罗瞪了古蒂一眼，但没有反驳。他抓起球衣，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弗洛里斯。

　　“喂，荷兰人。”

　　C罗喊道。

　　弗洛里斯正在给膝盖敷冰袋，抬起头：“怎么？”

　　“虽然防守烂得像屎一样，”C罗指了指弗洛里斯“但那个传球……还不赖。”

　　“只有‘不赖’吗？”弗洛里斯反问。

　　“对于第一场来说，凑合。”C罗耸了耸肩，转身走向淋浴间，声音从水雾中传出来，“下周去巴塞罗那（西班牙人队客场），我要三个。少一个你就请客吃饭。”

　　弗洛里斯笑了。他靠在柜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皇马。

　　混乱，暴躁，甚至有点神经质。这里没有阿贾克斯那种温情脉脉的家庭氛围，只有一群才华横溢的疯子，在悬崖边上跳舞。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喜欢这种感觉了。

　　“三个就三个。”

　　他对着C罗的背影轻声说道。

　　“只要你能跑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