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
若是两个不熟的人,平日里极少碰面,某件事要骗对方一辈子,或许不算太难。
可若是同床共枕、朝夕相处多年的人,想瞒一辈子,那简直难如登天,堪称一场耗尽心神的巨大工程。
从生活里的细枝末节,到言谈间的字句斟酌,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迟疑都得反复拿捏……
可生活在谎言里的那个人,或许会很幸福吧?
想到第三次穿越时,她那般不离不弃的模样,钱诚喉结动了动,缓缓点了点头。
“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骗她一辈子,骗到她老死,绝不露半分破绽。”
谢秋艳眼底掠过一丝释然,轻声重复,语气里藏着尘埃落定的轻颤:“好,骗到她死。”
钱诚也释然地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块重石。
往后再穿越到未来,应该不会再见到这样的谢秋艳了吧?
“你不怕我食言吗?”
“如果是他,我半分不信,可若是你,我愿意信。”
“你好像很清楚,我现在身处的具体时间。”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们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我几乎都记着。”
谢秋艳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刚从香港回来,对不对?”
“……?”
两人相处到现在,钱诚第一次有点没绷住。
不是,你搁这儿算命呢?
“忽然对‘骗一辈子’这事儿,有点没底了。”
“放心,现在的她单纯得很,也好骗,我是经历的事儿多了,才不得不多长个心眼。”
谢秋艳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餐具,依旧优雅地给一只螃蟹剔着蟹肉。
“这世上的出轨分两种,一种是他真出轨了,我却一辈子蒙在鼓里。”
“另一种是,我心里认定他出轨了,哪怕没半分实据。”
她抬眼瞥了钱诚一眼,眼神里没有怨怼,只剩看透世事的平静。
“你只要别像他那样,荒唐到染病、满世界瞎混,小秋这辈子,都不会怀疑你会出轨。”
“她心思太浅,眼里从来装不下复杂,认准一个人就掏心掏肺地信,连你随口说的谎,她都能当真话记好久。”
“你平日里多上点心,别留太扎眼的痕迹,偶尔疏忽漏了马脚,她也只会往别处琢磨,绝不会往这上面猜。”
她平静剖析着年轻时的自己,字字都戳中要害。
说完,便伸手将剔得干干净净的蟹肉推到钱诚面前。
“尝尝,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土生土长的湖鲜,从蟹苗到成蟹,全程都在湖里养着。”
见钱诚没动,她又轻声催了句。
“别愣着了,就当是谢你应下我的请求。”
这顿饭从中午吃到了晚上。
全程没多少热络的话,却也没再陷进压抑的沉默里,只剩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
谢秋艳起身,两人并肩走出餐厅。
晚风拂过,轻撩起她的发丝,带着几分凉意。
“你之前问我,往后有什么打算?”她望着前路,语气轻淡,“现在都推崇独立女性,我一个人过,其实也挺好的。”
“你也算赶上了好时候,真要是搁现在,想娶个真心对你的姑娘,可比以前难多了。”
“那倒是,能遇上她,确实是我运气好。”
红色法拉利的车门被推开,谢秋艳侧身看向他,轻声招呼了一句。
“走吧,我知道你接下来想去哪儿,我也正打算去。”
她垂眸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发丝,“不管怎么说,夫妻一场,去吊唁一程,总归是该的。”
等钱诚上车坐定,谢秋艳顺手递过一副墨镜。
“戴上吧,免得被人认出来。”
钱诚抬手戴上墨镜,法拉利引擎轻鸣,随即疾驰而出。
谢秋艳也戴着墨镜,等红绿灯的间隙,她偶尔会用余光扫向钱诚,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如今这般安排,大抵已是最优解了。
年轻时的自己爱得炽热又执着,天真地以为,他们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岁岁年年皆安稳。
既然如此,便让她永远留住这份天真,守住满心的纯粹也好。
绿灯亮起,法拉利再次疾驰。
谢秋艳回过神来,侧眸扫了他一眼,叮嘱道。
“到地方了别乱开口,远远站着就好,免得节外生枝,惊到你家里人。”
“嗯,我知道。”
……
……
亲眼看着自己的丧事,到底是种什么古怪又窒息的滋味?
钱诚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心头五味杂陈,有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尤其撞见父母那双悲戚到麻木的眼,眼眶红肿却流不出半滴泪,他的思绪瞬间卡住,连呼吸都跟着滞涩。
好在有老大哥沉着眼稳住阵脚,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帖,才算勉强撑住场面。
“大哥还是靠谱。”
“还好咱老钱家有两个儿子。”
像他这样动不动就意外暴毙,要是没了老大哥扛着,爸妈这把年纪,哪里经得住这打击?怕是会熬不住,身体得垮了。
钱诚思绪发散,大型社死现场就猝不及防地来了。
零星几道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听说了吗?别墅主人是艾滋病晚期,医生早下病危通知书了。”
“都病成那样了,居然还特地喊来十几个妞儿凑局……”
“嘘!死者为大,小声点!”
钱诚赶紧把头埋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当场和未来的自己划清界限。
这浑事儿,又不是他干的!
就在这时,视线忽然晃了晃,眼前的风景渐渐变得模糊。
他心头一动,这是要离开了,但并非他主动触发的。
难道是因为完成了遗愿,确认了亲近之人都还好好的,然后被强制传送离开了?
超能力的用法,还有具体能做到什么,钱诚都还在慢慢摸索,他也只能在心里暗自猜测缘由。
谢秋艳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向身旁的钱诚,小声说了句话。
钱诚没能听清具体内容,可看着她的口型,分明是那四个字:骗到她死。
“好。”
钱诚轻声应了一句。
谢秋艳欣慰地笑了笑。
两人隔着朦胧的光影与遥远的时空对望,直至彼此的身影渐渐淡去,彻底消散在视野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