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的眼光，自是甚好。”陆满林应声道。
“与青青交谈后，可有好转？”
“徒儿已然知晓自身病情严重，让师傅担忧了。师傅费尽心力为徒儿治病，徒儿没齿难忘。”
“你这病已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小时候捡到你时，便已存在。”道元抚摸着陆满林后脑，“为师定会治好你的病。”
陆满林道谢后，便回了房间。当着道元的面，他自然不敢在夜晚走出道观。
之前又不是没抓回来过。
好不容易熬到了半夜，陆满林来到他之前挖的一个洞口，钻了出去。
一路小跑到白天道元拔尸体的地方，却见地面整洁平整。无半分挖掘的痕迹。
“来错地方了？”
陆满林心想，转身看到一片灌木丛，不做片刻犹豫，钻了进去。
“肯定是这里。”
这片灌木丛，就是自己当时躲藏之地。
可陆满林所见之场景，却证明着之前所见之事，根本就不复存在。
陆满林站在地面中央，环顾四周，如同之前的道元。
“徒儿……”道元的声音幽幽从灌木丛中传来，“夜半三更，为何来此处啊？”
陆满林身子一激灵，连心脏都漏了一拍。
回头看去，道元双手负背，跨间系着一黑色布袋，这布袋正是他白天装器具的袋子。
今天是六月半，准确的来说，是闰六月半。
常言道，七月半，多一月，仙来鬼往授长生。
原本七月半的日子被闰六月给取代了，所以闰六月半就成了仙门鬼府大开的日子。
几个月前，不对，几年前道元就在谋划今天。
要想见仙人鬼差，那必须得开鬼路，要想开鬼路，那必须得献活人。
“师傅……“陆满林不知如何解释，正当想到一借口，却是被道元开口打断。
“是青青跟你说的吧。”道元似是微微叹了口气，“也罢，青青早晚是你的。跟你说这些也无妨。”
还没等陆满林反应过来，道元从布袋内掏出了一个沾满铜绿的道铃。
“来！”
道元摇晃手中的道铃，铃声在这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擦擦擦”四周响起了数道衣物与草木摩擦的声，黑暗中走出了几个人。
他们个个身着与陆满林相同的破旧道服，表情木讷，死气沉沉，如同傀儡。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道元并未理会陆满林，从黑布袋内掏出几根红色香烛，再次摇响铃铛。
“跪”
众人双膝跪地，道元走到一人身后，拿起红香烛抵在其脑袋上，随即往下一用力。
红香烛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直直得矗在脑袋上边。
血液混着些白色的东西，沿着洞口往下慢慢流淌。
突然，陆满看到那些东西停止了流动。
许是自己眼花了，他用力的揉搓了下眼睛，却是看到了更为骇人的一幕。
血液和白浆，在往回缩！
陆满林不顾一旁还在继续的道元，也不顾这骇人的场景。
他上前几步，探着头，仔仔细细的看着那根红烛与脑袋的连接处。
连接处，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它们身子细长，如细小的触须般在互相纠缠，生长。
再仔细一看，它们正在吸取流出来的血液与白浆，缝合着伤口。
片刻后，这红香烛就像脑袋里面长出来似的，先前的伤口已然看不出半点痕迹。
道元此时也是在插完了所有人，体力有些不支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药瓶。倒了一粒黄色药丸，丢入嘴里。
稍作吐纳后，道元眉头紧锁，表情凝重的看着惊慌的陆满林。
随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步履坚定的走到陆满林身前，从布袋里又掏出了一个红色香烛。
陆满林脑子一片空白，他本能的想逃跑，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如灌了铅般，僵在原地。又欲大声呼救，却是失了声，只听见一声声嘶哑的叫声从口中传出。
“莫怪为师。你这病啊……”道元话还没说完，身子一紧，双手握住红香烛底端，奋力一跳，再用力往下那么一插。
“噗呲”一声，陆满林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被破了个洞，却是不痛。
真就不痛吗？
陆满林知道，痛感还未传到神经罢了。
“嘶……嘶……”
细小又密切的声音不断的传入他的耳朵，这是那些黑色触须在纠缠蠕动的声音。它们在修复自己的伤口。
做完了这些，道元掏出一把黄符纸，一把白纸钱，全部将其洒在半空。
口中念道：“仙来嘞，鬼去嘞。”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铃铛响起，伴随着道元的一句：“挖！”
陆满林和其他人一齐趴在地上，如疯狗一般，双手不断的挖着地面。
泥土撞击的“逄逄”声在这幽静山谷间显得分外嘈杂。
仅过半刻，陆满林的十指早已扭曲歪斜，再也无法挖动半分。
见此情形，道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黑盒子，取出一只血色虫子，有些心疼的丢入众人口中。
刚入口，陆满林便感受到嘴里充斥着血液甜辣味。
虫子在陆满林嘴里到处爬动，陆满林的舌头，口腔内壁，密密麻麻传来虫腿细小倒刺摩擦的触感。
他想吐，更想一口咬碎，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只能任由虫子往体内爬去，他的食道、胃、肠，无一不在经受着折磨。
”嗯？“消失了？”
刚刚还痛苦万分的陆满林，此刻却是无比的轻松。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
还来不及回味脱离痛苦的喜悦感，陆满林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慢慢往外长。
准确的来说，是有东西从头顶长出来。
陆满林虽看不到，但能感受到，那是一根根黏稠的触须。
“吃了虫子长大了！”
“啪叽”声不断传来，一根根黏稠又粗大的黑色触须从众人的脑袋顶上耷拉着，尾端重重的砸在地上。
“挖！”铜铃声再次响起，道元小心翼翼的收好黑盒子，放在胸口衣物的内衬处。
话音刚落，几根触手飞快的挖掘着地面。
一刻钟后，每个人面前便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黑洞。
这次道元并未摇响铃铛，众人皆纵身一跃，跳入了洞中。
黑色触须似有神志一般，将虚土填埋进洞中，做完这一切后，触须便缩回到脑袋顶上，地面上只留下一圈红色的香烛。
道元抬头看了眼并无半点星光的夜空，开口道：“时辰快到了。”
说罢，他便掏出火折子，将地上所有的蜡烛点燃。
摇曳的火光，将道元与蜡烛的影子照得歪歪扭扭的。
“烛火尽，见神仙。鸡鸣声，鬼差来。”道元环顾一看地面燃烧着的红烛后，收拾好东西便往回走，“明日戌时，黄昏交界，便是我道元得道长生之时。”
回到道观的道元，许是太累的缘故，在床上倒头就睡着了。
“哗啦啦”
硕大的雨滴从天空掉落，将地上的所有烛火浇灭。
空山新雨中，一只手从松软的地底窜出，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奋力地将掩埋着自己的泥土拨开。
“终于......出来了。”
陆满林吐出口中的黄泥巴，张开嘴接着雨水，瘫倒在泥地中。
暮雨潇潇，江水涛涛。
啪嗒的脚踩泥泞声此起彼伏。
江岸边的陆满林佝偻着身躯，一瘸一拐，顶着大雨艰难的往前迈进。
来到一条三叉路口时，陆满林调转方向，走了另一条路。
宽敞的官道就是比山间的小路好走，即便是一瘸一拐的陆满林，也仅在半个时辰内便见到了官府门前的两头底座布满青苔的石狮子。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有人草菅人命！”陆满林向着门内大吼道。
不多时，从里出来两个打着哈欠的差役。
两差役见陆满林立于暴雨中，便将其请至屋檐下，并未将其带入衙内。
“谁草菅人命啊？”个子稍高的衙役低头问道。
“一个老道士，叫道元。”
“怎么个草菅人命法？”
“我看见他，在人头顶上插香烛，把人种在地底下活埋了。”
“哦？”另一个有些肥壮的差役低声疑惑道。
陆满林没听见他的疑惑，继续向着高个子衙役描述着他看到的骇人场景。
“那这道元，长什么样？”
“额……”陆满林停顿了下，回忆起道元的样貌，“他……他……他驼着身子，走路时会一瘸一拐……”
“他是不是还穿着带血的破道袍？”胖差役打断道。
“是！是！你是如何知晓？”陆满林满是疑惑。
“你所说之人，不正你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