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煤山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朱由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愤怒、绝望、痛苦，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麻木。

　　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王承恩跪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默。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某种决绝：

　　“先生方才说……历史可以改写？”

　　“是。”

　　“如何改写？”

　　林默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洪武通玄”四个字在火光映照下隐隐泛光。

　　“我带你，去见太祖皇帝。”他说。

　　“去见那个驱逐蒙元、光复汉室山河的洪武大帝。”

　　“带您去洪武年间，带您去见还在世的太子朱标。”

　　“带您去见正值当年的永乐帝朱棣！！”

　　“如果他知道大明将来会亡于异族，如果他知道山海关会向满清敞开……”

　　林默握紧令牌，目光灼灼：

　　“那么整个大明的命运，都将被改写。”

　　朱由检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远处燃烧的紫禁城。

　　然后，他做出了此生最大胆、最疯狂、也最充满希望的决定。

　　“好。”

　　他说。

　　“朕，随先生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默手中的令牌忽然大放光芒。

　　一道淡蓝色的光门凭空出现，门的那边，隐约可见红墙黄瓦，旌旗猎猎。

　　那是洪武年间的南京紫禁城。

　　那是大明王朝，刚刚开始的时代。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煤山，看了一眼北京城。

　　看了一眼这个他守护了十七年、却终究没能守住的大明江山。

　　然后，他毅然迈步，踏入了光门。

　　王承恩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消失的刹那，光门闭合。

　　煤山上，只余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曳。

　　那条白绫孤零零地悬挂着，见证着这个时空里，本该发生却未曾发生的结局。

　　而历史的车轮，在此刻，悄然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足以改变一切的角度。

　　……

　　洪武十年，应天府。

　　皇宫，翰林院外。

　　年近古稀的宋濂跪伏在地，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他以头触地，声音苍老却清晰：“老臣年迈体衰，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朱元璋站在他面前，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威严中带着些许感慨。

　　他伸手将宋濂扶起，目光扫过翰林院的匾额。

　　叹了口气：“真快啊……转眼都十年了。”

　　“咱还记得当年任命你为标儿老师时，你才五十出头，精神矍铄。”

　　宋濂眼眶微红：“陛下隆恩，老臣没齿难忘。”

　　“你教标儿读书明理，主持修撰《元史》，功在社稷。”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膀，“你的请辞，咱准了。”

　　“谢陛下！”宋濂又要跪下，被朱元璋托住。

　　“不过临走前，咱想跟你做个约定。”朱元璋忽然道。

　　宋濂一愣：“陛下请讲。”

　　朱元璋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温情。

　　“你没死之前，每年得回京一趟，进宫来看看咱，看看标儿。”

　　宋濂闻言，老泪纵横，再次跪倒：“老臣……遵旨！”

　　“只要一息尚存，必年年回京，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哈哈哈哈！”朱元璋朗声大笑，亲手将他扶起，“走，咱送送你。”

　　一个时辰后，送别宋濂的朱元璋回到御书房。

　　他在御案后坐下，端起温茶饮了一口，开始批阅奏折。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某地水患，某处吏治不清。

　　某处今年秋粮丰收，边境捷报频传。

　　经过十年休养生息，大明已彻底扫除了元末战乱的创伤。

　　各地民生复苏，边境在徐达、常遇春等名将镇守下固若金汤。

　　一个空前强盛的王朝，正在他手中崛起。

　　“呼~”

　　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朱元璋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就在这时，御案前方三尺处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

　　“嗯？”朱元璋瞳孔骤缩。

　　下一刻，涟漪中心猛然旋转扩张，形成一个幽深的漩涡。

　　漩涡中青光流转，隐约可见无数光影穿梭，仿佛连通着某个不可知之处。

　　“护驾！！！”

　　侍卫统领二虎暴喝一声，身形如电般挡在朱元璋身前。

　　几乎同时，御书房内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声！

　　“铮！铮！铮！”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侍卫冲入房中，瞬息之间便将御案围得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所有兵刃齐刷刷对准那诡异的漩涡。

　　朱元璋却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漩涡。

　　帝王的本能告诉他，这绝非寻常刺客手段。

　　那漩涡中流转的气息，古老、神秘，仿佛……触及了天地至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三道身影，从漩涡中跌撞而出！

　　为首一人，身穿奇装异服，短发，面容清秀，正是林默。

　　而他身后那两人……

　　朱元璋的呼吸猛然一滞。

　　其中一个是身穿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的中年男子。

　　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形制与当朝龙袍有八九分相似，却又在一些细节处微妙不同。

　　而那顶翼善冠——本该威严堂皇，此刻却歪斜着，冠下散乱的头发半黑半白。

　　最让朱元璋心头巨震的，是那张脸。

　　憔悴、苍白、眼窝深陷，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可那眉眼轮廓，那鼻梁唇形……竟与自己，有着几分神似！

　　那是血脉的共鸣！

　　另一个则是泪眼婆娑，狼狈无比的太监。

　　“你……”朱元璋刚要开口。

　　却见那龙袍男子呆呆看着他，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茫然，继而震惊，最后涌起滔天的情绪。

　　愧疚、悲愤、绝望、委屈，还有一丝……孺慕？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噗通！”

　　龙袍男子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御书房光洁的金砖上。

　　一旁的太监也毫不犹豫的以头叩地。

　　“呜……呜呜……”

　　先是压抑的呜咽，继而转为撕心裂肺的嚎啕：

　　“不肖子孙……末代皇帝朱由检……拜见太祖高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