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世子孙,拜见崇祯帝!
崇祯十七年,四月。
残阳如血,将紫禁城上空的烽烟,映照的好似游龙。
刀兵碰撞的锐响,夹杂着宫殿燃烧的噼啪声,像是大明王朝最后的挽歌。
煤山脚下,歪脖子树的影子在斜阳下被拉得很长。
朱由检在太监王承恩的搀扶下踉跄走来。
他头上的翼善冠早已歪斜,身上金地缂丝龙袍沾满尘土。
这位在位十七年、发过六次罪己诏的皇帝,此刻目光涣散,嘴唇干裂。
只剩下最后一丝尊严支撑着他挺直脊梁。
“万岁爷,您慢些……”王承恩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朱由检凄然一笑:“慢?逆贼已破彰义门,朕还能慢到哪里去?”
他回首望向紫禁城方向。
那里火焰冲天,浓烟蔽日。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十七年前自己初登大宝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他十九岁,发誓要中兴大明,做一代明君。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朱由检喃喃自语,突然仰天长啸。
“诸臣误朕!诸臣误朕啊!”
声嘶力竭的呐喊在煤山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王承恩扑通跪地,抱着皇帝的腿痛哭:“万岁爷,不可啊!咱们还能……”
“还能怎样?”朱由检打断他,眼中尽是决绝。
“二百七十六年江山,断送在朕手中,朕无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他颤抖着手解开龙袍纽扣,褪去天子衣冠,只留一袭素白中衣。
又摘下翼善冠,任由半白半黑的头发披散下来。
“朕死之后,当以发覆面。”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万岁爷!!!”王承恩的哭嚎撕心裂肺。
朱由检不再理会,转头打量着眼前的歪脖子树。
“这颗树......怕也有些年头了吧。”
“当年明太祖打下这万里江山时,或许此树也才刚刚种下。”
“也好,也好......哈哈哈哈......”
笑完,朱由检从怀中取出一条白绫,用力抛向歪脖子树的枝桠。
那动作决绝而缓慢,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奠。
然而就在他踏上青石,准备将脖颈伸入绳套的刹那......
“砰!”
一块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击中他脚下的青石。
朱由检身形一晃,踉跄跌倒在地。
“谁?!”
王承恩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护卫主子的凶光。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青年缓缓走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短发,面容清秀。
穿着一身王承恩从未见过的潮流服饰。
最让王承恩震惊的是青年的眼神。
那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像是悲悯,又像是惋惜,还夹杂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沧桑感。
“亡国之君虽显狼狈,但这骨气,无愧于大明列祖列宗。”青年开口,声音清朗。
朱由检挣扎起身,警惕地盯着来人:“你是何人?李自成派来的?”
青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远处燃烧的紫禁城。
又落回朱由检身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整理衣襟,郑重地抱拳躬身:
“后世子孙林默,来自大明三百八十一年之后,拜见崇祯皇帝陛下。”
话音落下,崇祯帝朱由检和王承恩脸上的表情。
从最初的惊愕逐渐转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凝固。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是幻听?
是濒死前的错觉?
还是……真的?
“承……承恩啊。”
朱由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方才说……来自哪里?”
王承恩使劲眨了眨眼,又用力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痛感真实。
他颤声道:“万岁爷恕罪,老奴无用,让这……这人惊了圣驾。”
“他、他说他来自三百八十一年之后……”
“呵……哈哈哈……”
朱由检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声先是低沉,继而变得癫狂。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指着林默,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可笑!何其可笑!朕这是……这是临死前疯了不成?”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笑声渐渐转为凄凉的呜咽。
“承恩啊,朕一定是太累了。”
“这十七年来,朕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
“如今出现这等幻象,也是情理之中。”
“你跟着朕,也累了吧?”
王承恩“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万岁爷折煞老奴了!”
“能服侍万岁爷,是老奴祖上积德,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林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能理解。
任谁在国破家亡、准备自尽的绝望时刻。
突然听到有人自称来自未来,第一反应都只会是荒谬与不信。
换作是他,大抵也是如此。
轻轻叹了口气,林默迈步向前。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煤山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与此同时,他开始低声诉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念诵一部早已注定的史书。
“大明崇祯九年,北旱南涝,飞蝗蔽日,赤地千里,河南、陕西、山西大饥,人相食。”
朱由检的背影猛地一僵。
“大明崇祯十一年,淮河以北,树皮草根食尽,饿殍载道。”
“有记载称‘面目狰狞之尸绵延数十里,无人收殓’。”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震动。
“大明崇祯十三年,全国性大旱。”
“陕西、河南、山东、湖广尤甚。”
“有地方志载‘饥民以观音土充饥,腹胀而死。”
“更有易子而食,析骨而爨’。”
“大明崇祯十六年,鼠疫横行。”
“自北而南,蔓延数千里。”
“京师十室九空,城门日出棺车以千计。”
“有诗云:‘街坊寂静无人语,户户门悬避疫符’。”
当林默走到距离朱由检三步之遥时,这位大明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
作为当朝天子,每一份奏折、每一次灾情报告,他都亲自批阅。
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地方官字里行间隐含的绝望,他都记得。
但正因为记得,他才更加震惊。
这些事,有些是朝堂秘闻,有些被他严令不得外传以免引发恐慌。
即便是六部重臣,也未必能如数家珍般将这些年的大灾如此清晰、如此准确地道出。
可眼前这个奇装异服、短发清秀的青年,却说得分毫不差。
难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