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猴子
“唉,你这孩子!叔叔问你话呢!你怎么还跑呢!”林东崖快步从大棚里走了出来,有些气愤的对高予文苛责道。
“没...没叔叔,我就是闻那股味,有点迷糊。”
“啊,这水猴子的味确实挺重的,也行吧,那你就回屋等着吧,一会叔叔给你整条猴子大腿吃——”
“不!不用了叔叔!”高予文赶紧厉声拒绝。
但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对方的脸立刻又光速黑了下来,无奈高予文赶忙又改口道:
“那个那个...她!她吃不了!”高予文一把拉过陈千语,“她对这东西过敏呐!吃完之后长湿疹水痘,可难受了!”
林冬崖纳闷的挠了挠自己的鲸鳍:“还,还有对水猴子过敏的?”
“嗨呀!叔叔,您有所不知啊,对什么过敏的人都有!别说水猴子了,还有对自行车过敏的呢!”
林冬崖懵了一会,忽然开口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居然还知道这个梗啊?冲浪强度可以啊!”
而林小修此时摸着自己的鲶鱼胡须说:“黑子,那人家不吃,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千语同时也把脸扭了过来,她咬着下嘴唇,气气的低声说:
“对...对啊!你笨吧?我不能吃跟你有什么关系!”
高予文反应很快,立马装出一副害羞的表情:“这不是...有难同当嘛,让人家看着我吃,多不好...”
“喔~”
“喔~”
这父子同时笑了起来,眼神一样的猥琐。
“黑子,没想到你还是个暖男啊!你怎么找到这么漂亮——哎哎哎干嘛啊!”
“去去去去!回屋等着去!”林冬崖对这种小子姑娘之间的事见的多了,一把拉着自己儿子就进屋了。
临进门前还给高予文比了个大拇指:“吃饭的时候我喊你啊!你俩先在外面的等一会吧!”
见二人进屋关门,留在院子里的高予文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喂,”陈千语一副要咬人的样子,“你是不是让他们误会了什么?”
高予文皱着眉,还不敢大声喊,只能用喉咙低声吼:
“哎呀你就别管这个了!你没感觉到吗,刚刚那个气氛,我要是不糊弄过去!咱们俩说不定会遇上什么麻烦事!”
谁料这次被凶的陈千语没回怼回去,她脸颊微微一红,头侧了半边:“我也没说你什么啊...你这么凶干嘛...”
高予文愣了一秒神,这妮子还会装柔啊...
也是...她毕竟也就是个高中生:“行了行了我的锅,不怪你,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陈千语,我有事要问你!”
“问啥?”
高予文环顾四周,再一次压低了声音:
“你看到那些桶里的东西了吧...我问你啊,你今天是第一次见?
“不是,电视上看过,这东西很贵的,一般人吃不起呢还。”
“那你...吃过吗?”
陈千语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才不吃...恶心死了。”
高予文松了一口气,又问:“恶心?你的感觉是恶心,不是害怕?”
“不然呢?你害怕这些东西?”
到了这里高予文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若是说这群鱼人从生理的角度来说,他们就不是人,所以可以无负担的吃这些“水猴子”,高予文还能理解,可是...
“你不觉得那些东西长得很像你和我吗?那些东西...你一想到要吃进去一个长得和自己很像的生物,你不害怕?!”
陈千语挠了挠头:“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瘆得慌,但是它们根本和咱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呢?它们...它们明明和咱们长得那么像!”
“像么?它们有腮,有鳞,有蹼,没有毛还是蓝色的,我倒是感觉和猴子更像,啊不本身它们就叫水猴子是吧...”
高予文受不了了,来到这边之后他感觉自己见到的诡异事已经够多的了,但现在这是唯一一个让他生理上完全无法接受的。
如果说只是单纯的长得像那还好了...
可是他刚刚和那些家伙对视的时候,他们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情绪,高予文看的一清二楚...
害怕、绝望、痛苦。
它们想活着...它们知道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就和牲畜的本质不同了,它们是有智力的生物啊!猴子被越南人关在笼子又不会知道自己被当做肉养着的!
“小文——!!”
就在这时一道高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开饭了啊!开饭了!快进屋!我特意给你炒了个素菜!”
陈千语看着呆呆的他:“你还好吗...咱俩还吃吗?”
高予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身后的大棚,下定决心:
“吃,吃...咱们俩赶紧吃完素菜,拿到车钥匙,立马就走。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
陈千语点点头:“好。”
二人进了屋子,热气和一股勾人味蕾的肉香立刻飘了过来。屋子中间支起了好几个大圆桌,每个圆桌旁都围满了人,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低俗的话题,所有人似乎都等着大菜登场。
咚的一声。
厨房门被撞开,林冬崖拿着一个足足一米多的大铁盘走上前来:
“水猴子来咯——!”
而那铁盘子刚端上餐桌,只一瞬间,所有的人全涌了上去!
一时间无数个鱼头埋在桌子上,吭哧吭哧的咀嚼声听的人脊柱发凉,它们都像是从来没吃过饭一般,对着那铁盘里的东西一顿疯抢。
“好吃!啊好吃!老林!你做的这猴子还是香啊!”
“香!太香了!好吃!”
“哎呦我去!别跟我抢这块大腿!”
高予文极力克制着自己胃部的痉挛感,这帮家伙把桌子围得死死一圈,高予文什么都看不到,他打心底觉得自己什么看不见,这是件好事......
等他们再转过头,就只能看到他们满嘴的油渍和肉渣。
“黑子!黑子!来这桌!”林小修将二人喊了过去,他在角落里支了个小桌子,只有两个座位。
“既然吃不了水猴子,那你们俩就在这吃吧!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林小修露出一个伤感的神情,临走前在高予文耳边还说了一句。
“你真该死啊!找个这么漂亮的,你背叛了联盟!”
而高予文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回头看着那些鱼头村民嘴边的肉沫,一想到那是...
“呕!”
高予文还是没控制住,一个猛子弯下腰去就要吐,陈千语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还好这一声声音不大,没有人听到。
“喂,喂!你怎么样?这么严重吗?”陈千语关切的把他扶到椅子上。
高予文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没...没事,咳咳!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这地方完全就不对劲。”
陈千语点着头说:“我...我也觉得,你们村这麻将馆确实有点乱,就算那东西那么好吃,我也从来没见过那么抢着吃的。”
“二位呀~上菜了啊!”林冬崖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端着两盘菜两碗饭放在了二人的桌上。
一盘是红烧肉,一盘是尖椒干豆腐,勾芡了的。
看到是正常的食物,高予文松了一口气。
“哎呀,吃吧!真可惜了,这小姑娘竟然对水猴子过敏...没事!你叔的红烧肉也权威的不行!”
“滋滋滋滋...”
高予文刚吃进嘴一块肉,麻将馆柜台上的电视机忽然闪了起来。
随后只看一条新闻接入,一名穿着蓝西服的主持人开始播报:
【各位亲爱的观众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晚间联播,最近,锦城新办了一项亲子活动,名叫:放飞您的梦想】
【就在昨天的上午,本次活动圆满成功,已有六十余位孩童与父母成功放了自己的梦想,本次活动共造成二十一名儿童死亡,十五名儿童失踪,让我们再一次庆祝这次活动的圆满收工,没有参与到的小朋友也不要急,后天我们将再次举行一次活动,错过的小朋友们请把握机会】
“......”
“......”
高予文慢慢转头看向左边的村民们,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动静…他们就跟没听到一样,还在大快朵颐的埋头吃肉。
这种诡异的窒息感几乎要让他晕过去了,高予文大口大口地呼吸,猛地将碗里的所有饭全扒进了嘴里。
砰的一声他撂下饭碗,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车...必须赶紧要到车!
他本想赶紧叫陈千语一同起身,可这时他却看见了对方惊骇的神情。
“你...怎么了?你在想那电视里播的东西?我听见了...的确,的确非常不对劲,但是现在别想那么多了,咱们俩得快走!”
陈千语大力的摇着头,嘴唇咬得很死:“那个...活动...我听说过。”
“什么?”
“那不对...那个活动应该是孩子和爸爸妈妈把愿望写在气球上然后放飞的...怎么可能是那种事...而且那个主持人就那么一脸平静的说...他们都死了,这太奇怪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高予文竟然感觉自己有些欣慰,他第一次在陈千语的脸上读到‘难以置信’这四个字。
这个世界果然是大有问题的...这他妈鬼新闻竟然连本地人都接受不了!
可是此时,高予文缓缓地回头,视线扫过一周。
那些家伙还在吃...
没有一个人感到不对劲。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予文哥...”
陈千语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拽着高予文的衣角,眼眶已经红了:“你说的是对的...这里不对劲,我们走吧...好不好,我们离开这…”
高予文心说你也会怕啊...他拍了拍陈千语的肩膀:“我现在就去借,等我一会。”
他回头高喊了一句:“冬崖叔!冬崖叔!”
“哎!”虎鲸脑袋从厨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之后,问道:
“咋了小文?没吃饱?”
“不,那个,我吃饱了...哈哈。”
林冬崖哈哈一笑:“哈哈!今天你饭量不太行啊!平时都是干好几大碗的,今天怎么了,哎我跟你说——”
“那个!”
林冬崖看着突然拔高嗓音的高予文一愣。
“那个叔哇...我,我实在是担心我爸,你说他虽然是老犯这个毛病,但我这做儿子的...”
看到高予文装出来的着急表情,林冬崖悔恨地一拍大腿。
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把黑色的车钥匙:
“卡罗拉,就在我家后院,抱歉抱歉予文,叔没顾及到你的心情,看到你爹了...记得帮我问声好哇!”
见钥匙到手了,陈千语也立马站了起来,高予文客套地说着:
“好嘞好嘞好嘞!感谢冬叔你收留我吃晚饭哈,明天,明天就加满油把车给您送过来!”
说罢高予文立刻侧身躲开林冬崖,牵起陈千语的胳膊就准备走,但谁料此时林冬崖却又大声吼了一句:
“等等!!”
“!!!”
高予文吓得立马站在原地,他缓缓回过头,“咋,咋了冬叔?”
“啊,没啥,我就问一嘴,这肉,”说着林冬崖指着桌子上糖色红润,肉香四溢的红烧肉问道。
“你叔的手艺没退步吧?好吃不?香不香?是不是还是曾经的味道?”
“啊...哈哈,好吃!真的!叔你没看我都吃了一大盘子吗!”
一旁的陈千语也飞速的跟着点头,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冬崖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挥了挥手:“啊,那就行,没事了,你俩忙去吧。”
但高予文和陈千语刚一迈步,他突然又发作叫住了二人。
“等等等!再等一下!予文啊,你爸现在在哪修养呢?不会是那个卫生诊所吧?我告诉你他家可黑可黑了!”
“啊...”高予文根本没想到对方能问这种事,一时间傻了眼。
但好在他临场应变的速度够快,立马说道:
“没有,在我大姑家躺着呢,那破卫生所我能让我爸去嘛!”
“哦~”林冬崖笑了笑,“你大姑买房子了?我记得她之前不是一直跟你二姑住一块吗?”
高予文皱眉...卧槽?
他大姑和他二姑确实之前是住在一起的,毕竟是亲姐妹,但是他是他妈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是自己爹跟他曾经提过一嘴?
但高予文懒得想了,他借坡下驴:“该买一套了,老太太都快七十了没个家能行吗,这不双羊的房子便宜嘛。就买了。”
“贷款?”
“全款,这么多年我大姑自己攒的退休金。”
“我还以为那退休金要给你呐。”
“那哪能啊,给我我也不能要啊...”
高予文咬了咬牙,这他妈傻逼唠的他妈没完没了啊!
不行,不能再被掌握主动权了,他扯着陈千语就往外走。
“叔啊!明天再聊!现在我爸等着呢!”
“哎,好嘞!慢走啊!”
高予文这次可算是迈步走了,对方没有再聊,但马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高予文忽然发现了一点端倪。
“……”
就是…就是,为什么刚刚二人为什么能聊这么久呢?
这话乍一听很奇怪,但只要是在这种乡下、县城的老麻将馆里待过的人,应该都知道。
在这里你和别人聊天的对话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哎兄弟!给我买个水!”
“啊?什么?”
“我说给我买个水!”
“什么?给你锤个腿?”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但是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里太吵了。这地方的人又多又杂,总是有人讨厌的大吼大叫,说话总是听前半句听不着后半句。
而刚刚高予文和林冬崖说话的时候,过于安静了,不,那都不是安静了,那是压根就没有人说话,一个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某一刻闭嘴了。
高予文咽了一口口水,他回头看着餐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鱼头人竟然全部诡异的端正坐直了。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电视。
饭不吃了,话不说了,麻将不打了,所有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盯着闪着雪花屏的电视。
“...?”
而这一回头,高予文顿时浑身冰凉。
并不是这些家伙像是朝圣一般看电视的举动让他浑身发凉。
而是…他看清了一样东西。
透过这些发呆的家伙,他看清了林冬崖一开始端上来的那铁盘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糖色红润,肉香四溢,勾人馋涎。
那是...红烧肉。
那是,他吃的......红烧肉。
高予文瞬间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但还没等他吐,一声传唤从耳边响起!
“予文啊。”
“!!”
不知何时那虎鲸脑袋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高予文吓的差点摔倒在地。
而对方此时却是一副病态的笑容看着自己。
他微微的笑,微微的笑,缓缓的搓着手说。
“你撒谎了呀。”
砰!砰!砰!
与此同时,那些眼神中失去光亮的鱼人村民全部在同一时间打翻桌椅,猛地站起。
他们一同转身,一同抬头,一同张口,随后一同死死地盯着高予文,整齐划一的动作让人咂舌。
“叔看,你旁边的这个小姑娘吃了水猴子肉,但根本就没过敏啊...?”
“予文啊,你为什么要骗叔叔呢...?”
但这一次没有给高予文狡辩的时间,下一秒林冬崖的虎鲸脑袋‘噗’的一声裂成了四瓣!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盛开的花朵,只不过花瓣是血肉和牙齿,花蕊是一根抽动红润的长舌。
他缓缓把脑袋凑了过来,半空中那四只肉束颤抖着凑近高予文,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随后是低沉的吼声从“花蕊”中传出:
“予文,你是骗子啊…叔叔本来以为你是人,可是你不是。”
“你……是猴子啊,而猴子在咱们这里,就应该待在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