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杰扬声问:“俺大爹身体不舒服?你要带他去市里医院?”
周鑫笑了笑:“没事儿,就是我爸单位今年搞了个‘职工家属健康关怀计划’,免费给父母做一次全面体检。我寻思着趁放假带爷爷去查查看——年纪大了,定期检查总没错。”
“哦——那挺好!”玉良递来一瓶冰矿泉水,瓶身还凝着水珠,“我爷上个月查出高血糖,现在天天吃药。你这想法对,防患于未然。”
三人约好下午在乡镇金辉鱼馆聚一聚——这是他们高中毕业后,第一次以“大学生”身份回来小聚。谁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大家说话的语气、穿衣的样式,甚至走路的姿势,都悄悄变了。
中午,周家小院格外热闹。
周妈和奶奶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灶上炖着草鸡汤,香气从窗缝里钻出来,飘满整个院子。那只芦花鸡是自家散养一年的,肉质紧实,炖出来金黄透亮,咬一口满嘴鲜香,连骨头都带着劲道。
饭桌上,周鑫给爷爷盛了满满一碗汤:“爷爷,明天早上咱去市医院做个全面体检,我爸单位福利,不用白不用。”
爷爷摆手:“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跑医院干啥?浪费钱!”
“不浪费。”周鑫语气柔和却坚定,“这是我爸单位硬性要求,职工必须带父母完成一次年度体检,不然影响年底评优。”他压低声音,像说秘密,“再说,您要是不去,领导还得批评我爸不尽责呢。”
周爸立刻配合点头:“是啊,爹,真有这规定。小鑫都帮你预约好了,不去白不去。”
爷爷这才不再推辞,嘟囔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花样真多。”
——其实,从预约到检查,所有费用早已由周鑫自掏腰包支付。所谓“单位福利”,不过是他编造的善意谎言,只为让倔强的老人安心接受检查。
10月1日,上午七点
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裤脚。
周鑫扶着爷爷坐上村口的城乡公交。老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个旧布包,神情略显局促。
“第一次坐公交车去市里?”周鑫笑着问。
“嗯,以前都是骑车。”爷爷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稻茬整齐,像大地写下的休止符,“现在腿脚不利索喽。”
转一趟车,八点半抵达钟吾市人民医院。
周鑫凭前世记忆,直接找到体检科绿色通道窗口,报上预约号。他自费加项:腹部增强CT、肿瘤标志物全套(含CA19-9、CEA)、肝功能、胰腺专项筛查——总计两千余元,从他节前提现的七万元中支出。
检查持续近两个小时。
做CT时,爷爷紧张得手心冒汗,周鑫握住他的手:“没事,就躺一会儿,像睡午觉。”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手却微微发抖。
护士最后叮嘱:“报告需15个工作日出具,请耐心等待。”
走出医院,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周鑫带爷爷在附近老字号吃了顿小笼包——皮薄汁多,蘸点醋,配一碗蛋花汤,简单却暖胃。
“比咱家包子还香!”爷爷咂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到家已过一点。
周妈早已热好饭菜,嗔怪道:“怎么不打个电话?菜都凉了两回!”
“路上堵车。”周鑫替爷爷脱下外套,轻声说,“刚吃过包子了,让爷爷歇会儿。”
下午两点,三人汇合
周鑫、玉良、文杰各自骑电动车,驶向乡镇上的金辉鱼馆。
路上,文杰问:“检查咋样?”
“要两周才出结果。”周鑫语气平静,“不过医生说,初步看没有明显异常,先安心。”
“那就好。”玉良松了口气,“大爹可是咱村的‘活字典’,谁家红白事都找他写对联,可不能有事。”
鱼馆门口停满了摩托车和自行车——国庆假期,镇上生意火爆。
推门进去,喧闹声扑面而来。十几张熟悉的脸齐刷刷望来,都是他们高中同班、如今分散在各地高校的大一新生。
“周鑫!来啦!”吴建第一个起身,穿着崭新的Polo衫,头发打了啫喱,笑得自信,“我在复旦读金融,以后搞投行!”
“厉害!”周鑫笑着回应:毕业后,吴建就一直在上海打拼,并在上海安家立业。
随即,他目光落在角落——
“张文书!”
眼前这个戴眼镜、腼腆笑着的男生,正兴奋地讲着他在钟吾学院中文系的军训趣事:“教官让我们背《弟子规》,背错一个字做十个俯卧撑!”
可周鑫心头一紧。
他记得太清楚了:2020年国庆迎新返校途中,张文书骑电动车被渣土车撞飞,当场身亡,年仅28岁。那时他刚通过钟吾学院教师编制考试,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强压情绪,上前拍肩:“文书,瘦了啊!大学伙食不行?”
徐涛也来了,一身运动装:“我在华东政法,以后要当律师,专打经济案!”
——周鑫知道,他后来真的去了上海,却因帮朋友担保P2P项目,差点背上巨额债务。
张修桃最沉稳,话不多,只说:“我在省警校。”
——而周鑫记得,他最终进了市纪委,刚正不阿,也因此被排挤多年。
杨小昌滔滔不绝:“我在杭州读电商!以后开网店,卖家乡的红薯粉!”
徐梦安静地坐在角落,轻声说:“我在南师大,学法学。”
——她后来真的进了开发区法院,清冷如霜,终身未嫁。
杨州笑嘻嘻:“我在苏州学美容美发,以后回来开店!”
黄巧丽扎着马尾:“我在南京学英语,毕业打算回来办培训班!”
徐娜则骄傲地说:“我进了南邮,以后要进移动公司!”
酒过三巡,话题全是大学新鲜事:
谁的辅导员最严,谁的食堂最难吃,谁偷偷谈恋爱……
有人意气风发,有人略显迷茫。
周鑫安静听着,偶尔举杯,心中却翻涌不止——
他知道每个人的未来轨迹,有的辉煌,有的坎坷,有的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如果提前提醒张文书注意交通安全,是否能改变结局?
聚会尾声,众人挤在鱼馆门口合影。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周鑫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朱凯梅身上——她正靠在薛凯肩头,两人脸颊微红,显然刚确认关系。
——他们后来真的结婚了,育有一儿一女,生活平淡却幸福。
他默默在心里说:愿这一世,你们都能平安到老。
傍晚,归途
三人骑车返程,夕阳将身影拉长。
“感觉大家变了很多。”文杰叹气,“以前一起逃课、打架,现在开口就是‘专业’‘绩点’。”
“人长大了,思想都会变的。”玉良说,“不过,能聚一次是一次。”
周鑫没说话,只握紧车把。
风吹过耳畔,带着稻谷的清香。
到村口,他抬头望向自家屋顶升起的炊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