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的大学,是炼狱?还是龙门(2)
电大的课业,沉重得超乎想象。松散的管理近乎放羊。不少同窗本就是厂里抱着“混张文凭好升官”心思来的老油条,下课铃一响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有龙虾,像一头倔强的老黄牛,在这片精神的荒原上,孤独地、发狠地耕耘着,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天不亮路灯下就有他背书的身影;中午别人休息,他啃着冷硬的馒头就着课本下咽;深夜的应急灯下,他熬得双眼通红,像雪原里濒死的孤狼。笔记本上写满了问号——辅导老师只丢给他一句冰冷的“自己琢磨”;同学?要么是敷衍的摇头,要么就是一声轻蔑的、如同耳光抽在脸上的嗤笑:“这都不懂?啧,不是读书的料,趁早回你的车间拧螺丝去吧!”
而同宿舍那三个老知青,更是把龙虾当成了绝佳的出气筒。回城的狂喜早已褪尽,只剩下满腹的怨毒——怨天、怨地、怨命运不公。龙虾这个土得掉渣、毫无背景的“农村小崽子”,恰好成了他们发泄所有不满的完美沙包。
“哟呵——!还搁这儿装模作样呢?装给阎王爷看呐?”知青老周,端着一大搪瓷缸刚打回来的滚烫开水,趿拉着破布鞋,晃晃悠悠走过来,故意猛地用胯骨狠狠一撞桌子!
“哗啦——!”
滚烫的开水猛地泼溅出来!“嘶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滚水瞬间在龙虾密密麻麻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肆意蔓延!墨迹被无情地洇染、模糊、吞噬……他刚刚理清的一点头绪,费尽心血的演算,顷刻间化作一片狼藉的、乌黑的墨团,还冒着丝丝热气!
龙虾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抬头!一股混杂着巨大委屈和暴怒的火焰“腾”地直冲脑门,整张脸瞬间涨得紫红!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肉里,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找…死?!”
“找死?”老周夸张地怪叫一声,把空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震得破桌子一阵呻吟,“你他妈以为这是你家炕头啊?想占着就占着?!老子们当年在哀牢山啃树皮、睡窝棚,跟天斗跟地斗的时候,你他妈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现在倒好,跑这儿来装积极、扮上进?我呸!狗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龙虾脸上。
另一个知青老李也抱着胳膊,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周哥说得对!咱哥几个受的那些罪,遭的那些孽,还不都是拜你们这些‘乡下来的’、‘泥腿子’所赐?连扫盲班都差点毕不了业的货色,也配跟咱们坐一块儿念大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下乡吃苦”成了他们挂在嘴边、无往不利的金字招牌和道德大棒,成了他们肆意践踏龙虾尊严的通行证。龙虾的课本会“神秘失踪”;他刚睡着,宿舍里就会爆发出打牌赌博的狂笑和粗俗不堪的脏话;那点可怜的热水永远轮不到他用,只能用刺骨的冰水洗脸,冻得头皮发炸;更恶毒的是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谣言——“听说了吗?那个姓龙的,是靠他爹给分厂头头送了整整一车红薯才塞进来的!”“就他那榆木脑袋?呵,根本不是读书的料,等着吧,期末准滚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龙虾的皮肉,刺进他的骨髓。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连同嚼碎的牙齿,一起混着血咽回肚子里!这些,都成了他心底燃烧的、滚烫的、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燃料!他只有一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胸腔里疯长:考!考出个惊天动地的好成绩!用分数,用实力,狠狠抽烂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嘴脸!把这满世界的恶意,砸个粉碎!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把他往死里踩。
第一次《会计原理》单元小测。龙虾几乎几天几夜没合眼,书页都快翻烂了,带着满眼的红血丝走进教室,心悬在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结果发下来——鲜红的“58”分!全班倒数第三!
讲台上,瘦得像竹竿的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剜向龙虾所在的角落,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要重点批评个别同学!表面功夫做得足啊!熬更守夜,废寝忘食?看起来很用力嘛!可实际呢?”他故意顿了一下,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基础之差,令人发指!做题思路,一塌糊涂!再这样混下去,”他手指重重敲在讲台上,“期末挂科,板上钉钉!趁早收拾铺盖,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浪费国家宝贵的教育资源!丢人现眼!”
“唰——!”
一瞬间,教室里几十道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钢鞭,狠狠抽了过来!有冰冷的鄙夷,有滚烫的嘲讽,有麻木的看戏,全都聚焦在龙虾身上!将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同宿舍老周那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像淬毒的匕首,清晰地刺破空气:“哈!我说什么来着?土鳖就是土鳖,癞蛤蟆蹦得再高,也变不成金蟾!白费那劲!”
“轰——!”
龙虾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重锤狠狠砸中!脸颊如同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狂跳的轰鸣!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掐进冰冷的、粗糙的桌面木头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一般的惨白!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了最繁华的十字路口,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供人取乐的笑话!
痛!浑身都在痛!不仅是心里的屈辱,连藏在腰腹、手臂的湿疹,仿佛也被这滔天的耻辱感唤醒,开始疯狂地瘙痒、钻心!他不敢用力去抓,怕抓破,怕那腥臭的脓水渗出来,再成为新的笑料。
夜,深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同屋知青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像钝刀子割肉,折磨着神经。身上的剧痒和心里的绝望拧成一股绞索,越勒越紧。龙虾瞪大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斑驳脱落、像鬼影般的污渍。滚烫的液体再也控制不住,从眼角汹涌而出,无声无息,迅速洇湿了头下那薄薄一层、泛着霉味的枕巾。冰冷,黏腻。
他想念龙灵村那间暖烘烘的小木屋,母亲在灯下哼唱的古老歌谣;想念龙湖畔带着水汽和稻香的晚风;想念可以光着脚丫在田埂上狂奔、不用在乎任何人目光的自由……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一旦回头,就是认输!就是承认自己永远只是一条臭水沟里打转、永远跳不出龙门的小虾米!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再一次深深嵌进掌心的嫩肉里,剧烈的疼痛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撑住!龙虾!给老子——撑住了!!”
心底无声的咆哮,如同濒死困兽最后的、也是最凶悍的嘶吼!
惨白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挤进来,冷冷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写满了极致的痛苦,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狰狞的、要将一切阻碍烧成灰烬的倔强不屈!
这条求学路,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每一步都在无声地淌血。
炼狱已开,要么在屈辱中化为灰烬,要么……浴火涅槃,龙啸九天!
那看似遥不可及的黎明尽头,他龙虾,偏要杀出一条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