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春印记
高三(7)班在二楼。
陈默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一半多的人,有的人在背书。有的人在抄作业。有的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走到第三排靠窗位置,刚坐下来,前面女生就回过头:“陈默,数学作业借我看看。”
是刘婷婷,班里的学习委员,后来考上了北师大,当了老师。
陈默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他其实不记得自己昨晚作业是有没有写。赶紧翻开来一看,字迹确实是自己的,工工整整,只是解题思路在现在的他看来,稚嫩得有这点可爱。他把作业本递给了刘婷婷。
“谢了哈。”刘婷婷转过身。
陈默看向窗外。远处,江城的烟囱冒着白烟,那是纺织厂的锅炉,母亲就在那里上班。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早自习铃响起,班主任李国强走进来。他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喜欢把衬衫塞进裤子,皮带嘞得紧紧的。
“都安静了,背课文。”李国强敲了敲讲台,“下周五模拟考试,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全市统考,重要性不用我多说。”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翻书声。
陈默翻开语文课本,《滕王阁序》那一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他小声读着,思绪却飘远了。
重来一次,他要做什么?
当然要赚钱,1998年到2018年,是中国经济腾飞的二十年,遍地都是机会。股市、房市、互联网、任何一个领域,只要踩对点,都能实现财务组自由。
但只是赚钱吗?
上一世他赚够了钱,却失去了更多。健康、友情、爱情、还有父母相处的时光。
这一世,他要换种活法。
“陈默。”
陈默回过神,发现李国强正盯着他。
“你来背一下《滕王阁序》第二段。”
陈默站起来。四十多岁的他早就把高中课文忘光了,但奇怪的是当他一开口,那些句子自然而然就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他背得很顺畅,甚至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节奏。
李国强有些例外,推了推眼睛:“坐下吧。背的不错,但早自习要专心。”
陈默坐下,心脏还在怦怦跳。
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他发现自己记得很多以为早就忘记的东西--课文、公式、历史年代,甚至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下周二的体育课会下雨,改成自习;比如王浩会在周五放学时摔一跤。磕掉半颗门牙;比如一个月后,苏小雨会在物理课上晕倒,低血糖……
苏小雨。
陈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第四排中间那个位置。
他还没有来。
苏小雨总是踩点到,不早不晚,上课铃响两分钟进教室。她家离学校近,走路只要十分钟。但她喜欢绕路去一家早餐店买豆浆,那家的豆浆特别浓,她总说。
陈默记得这些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他暗恋苏小雨三年,没敢表白。大学各奔东西,听说她去了上海,接了婚,又离了婚。十年后,同学聚会再见,她已不是记忆里那个扎马尾小女孩,眼角有了细纹,话很少,但笑起来还是很温柔的。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酒店,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保重。”
她说:“你也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报告。”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回忆。
苏小雨快步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时朝陈默这边看了一眼。
陈默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
十八岁的身体。四十多岁的灵魂。但有些反应还是没变。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收作业的,讨论题目的,约着下课去买零食的。
王胖子转过身:“陈默,下节课数学,你作业最后一题做出来没?”
“做出来了。”
“给我讲讲呗,第三问完全没思路。”
陈默拿过王胖子的作业本。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函数综合题,在现在的他看来不算难。
“这里,你先求导……”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
讲着讲着,他觉得有人在看他自己。
抬起头,正好对上苏小雨的目光。她坐在斜前方,微微侧着头,好像也在听。
陈默顿了一下,继续讲,但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讲完,王胖子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简单!谢了啊兄弟!”
“不客气”
上课铃又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孙,讲课慢条斯理,但思路清晰。
“把我上周发的卷子拿出来,我们讲最后一大题。”
陈默找出卷子。满分150,他得了112,在教室里中等偏上。最后一题他做了第一问,第二问写了一半,第三问空着。
孙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
陈默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又真实。他一个曾经管理上千公司的CEO,现在坐在高中教室里听老师讲三角函数。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无聊。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黑板上的粉笔字,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教室里混合着粉笔灰和冬天衣服的味道的空气,同学们或认真或走神的侧脸……
这些都是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日常。
重来一次,他要好好珍惜这些日常。
不只是要成功。更是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每一刻。
下课铃响时,陈默还在出神。
直到苏小雨从他身边经过,豆浆的袋子不小心蹭到他的胳膊。
“抱歉。”她小声说。
“没事。”陈默说。
她快步走出教室,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动。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一世,或许会有不同。
至少,他不会在让那句“保重”成为最后的告别。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1998年12月18日,周五。
十八岁的陈默,四十多岁的灵魂。
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