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寒气最重，万籁俱寂。镇国公府后园一处从不启用、专为应对极端情况而设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苍白而凝重的脸。

　　林峰盘膝坐在一张硬榻上，赤着上身，只穿一条衬裤。身上伤痕不多，但每一处都透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皮肉下仿佛有细微的阴冷气息在蠕动，带来刺痛与麻木。最严重的是双臂经脉，因硬撼血煞结晶的反冲之力而多处受损，隐隐肿胀，真元流转滞涩。内腑也受了震荡，气血不稳。

　　刘伯温情况更糟。他强撑“两仪清光阵”被暴力破去，心神与内腑皆受重创，此刻斜靠在另一张榻上，气息微弱，嘴角仍有血丝渗出，原本清亮的眼睛也黯淡了许多。

　　“咳……”林峰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胸膛烦闷稍减。他顾不上自己，先看向刘伯温：“先生，你……”

　　“老朽……还死不了。”刘伯温勉强摆摆手，声音嘶哑，“国公爷，速速调息，驱除侵入体内的阴煞怨念碎片！那东西如跗骨之蛆，拖延越久，越难清除，甚至会侵蚀根基！老朽这里有……有‘小还丹’两颗，快服下！”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玉小瓶，递过来。

　　林峰接过，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如碧玉、清香扑鼻的丹药，自己服下一粒，又将另一粒送到刘伯温嘴边。刘伯温摇摇头：“老朽乃心神与内腑受创，此丹主补气血、驱阴煞，于你更急。快服下运功！老朽自有他法。”说着，他自己也取出一枚紫红色的丹丸吞下，闭目调息。

　　林峰不再犹豫，将另一粒小还丹也吞入腹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热流，一股沉入丹田，温补着消耗巨大、几近枯竭的天罡真元；另一股则如同清泉般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侵入皮肉经脉的那些阴冷气息仿佛遇到克星，发出“嗤嗤”轻响，被逼出体外，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他立刻运转《抱元守一篇》，抱元守一，引导药力与残余的真元，缓缓梳理受损的经脉，抚平震荡的气血。意识沉入体内，如同精密的外科手术，一点点剥离、驱散那些顽固的阴煞碎片。《净心神咒》默念，稳固着因爆炸冲击和怨念侵蚀而有些动荡的心神。

　　【服用高阶疗伤丹药‘小还丹’×2……药力吸收中……阴煞怨念侵蚀被抑制并开始驱散……天罡真元恢复速度提升300%……经脉损伤修复中……内腑震荡平复中……检测到高强度邪力冲击残留，肉身承受度接近极限，触发韧性提升……《风雷破军枪》‘势之境’与实战结合度微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伴随着身体的感受。小还丹药效惊人，加上《抱元守一篇》神效，内外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但林峰能感觉到，这次受创非同以往，那血煞结晶爆炸时蕴含的不仅仅是力量冲击，更有大量浓缩的、前朝覆灭时的怨毒、绝望、疯狂意念，如同最细微的毒针，刺入心神，若非他精神修为因修炼而远超同侪，又有符箓和功法护持，恐怕早已心神受创，甚至被邪念侵染。

　　足足运转了九个大周天，耗去近一个时辰，林峰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睁开双眼。身上的青黑色已褪去大半，双臂肿胀也消了不少，经脉虽仍隐隐作痛，但真元已能顺畅流转。内伤好了七成，剩下的需要时间温养。更重要的是，心神中的那些杂质，已被《净心神咒》和《抱元守一篇》涤荡干净，灵台重归清明。

　　他看向刘伯温。老道士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显然那紫红丹丸也非俗物。刘伯温也正好睁开眼睛，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余悸与凝重。

　　“阵眼虽破，然……”刘伯温先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主阵反噬已然引发。方才那地动与龙吟，国公爷可感应到了？”

　　林峰点头，神色沉重：“感应力甚为清晰。皇宫方向气机剧烈扰动，那一声龙吟……充满痛苦与怒意。陛下那边……”

　　“龙气与国运相连，主阵窃取、污染龙气，阵眼被强行破除，如同从龙身上剜去一块腐肉，龙岂能不痛？岂能不怒？”刘伯温苦笑，“此痛此怒，必会反应在陛下身上，乃至整个皇宫气运。陛下白日突发恶疾，恐非巧合，而是龙气被扰之兆。今夜阵眼破，反噬更烈，陛下此刻……怕是极不好过。”

　　“我们必须立刻进宫！”林峰霍然起身。

　　“不可！”刘伯温急声道，因动作牵动伤势，又咳了几声，“此刻进宫，如何解释你我深夜出现在凝和观？如何解释阵眼被破？陛下若问起，国公爷如何答？说是老朽邀你前去，以玄门手段破阵？陛下会信几分？盛怒与惊疑之下，恐适得其反！况且，此刻宫中必定戒备森严到了极点，蒋瓛的锦衣卫恐怕已如猎犬般四处搜查可疑之人与气息！你我此刻前去，无异自投罗网！”

　　林峰僵住。刘伯温说得对。擅自行动，触及皇家最敏感的“龙气”禁忌，还是在皇帝可能因此受害的情况下……朱元璋若知道，震怒之下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林峰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等。”刘伯温依旧是这个字，但此刻说出，带着深深的无奈，“等宫中消息。陛下身边有高人，马皇后也在，应能暂时稳住。你我需做的，是善后，以及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锐利起来：“阵眼被破，对方计划受挫，必不甘心！冬至子时将至，他们要么孤注一掷，强行催动残阵；要么……动用备用手段，甚至直接发动对皇室成员的袭击！国公爷，东宫！还有燕王等几位即将就藩的王爷！他们的安危，此刻可能比陛下那边更急迫！陛下有真龙气运护体，一时半刻邪祟难侵，但太子与诸王……”

　　林峰悚然一惊！对啊，对方若狗急跳墙，太子和诸王这些“龙子龙孙”，正是最好的替代目标或刺激龙气的“祭品”！

　　“我这就去东宫！”林峰立刻道。

　　“慢！”刘伯温叫住他，“国公爷此刻气息未复，身上难免沾染凝和观阴煞与破阵后的特殊气息，锦衣卫中未必没有能人异士，恐被察觉。需得彻底清除痕迹，换过衣衫。另外……”他沉吟道，“老朽怀疑，宫中内应，此刻恐怕也已惊动，甚至开始行动。国公爷此去东宫，明为护卫，暗中也需留意东宫属官、侍卫、乃至内侍之中，有无异常之人！”

　　林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伯温考虑周全，此刻一丝破绽都可能致命。

　　他迅速到密室隔间，那里备有清水衣物。他仔细清洗身体，尤其是双臂伤口处，运功将最后一丝可能残留的异种气息逼出、震散。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又将破阵戟小心藏好（戟身也需处理，但此刻来不及）。做完这些，他感觉自身气息已基本恢复正常，只是脸色仍有些失血的苍白，内力也只剩七成左右。

　　“先生，你在此安心养伤，我让林安亲自带人守护。我去东宫。”林峰对刘伯温道。

　　刘伯温点点头，又取出一枚折叠好的、银白色的符箓：“此乃‘清影符’，贴身藏好，可略微干扰他人对你气息的感知，持续时间不长，但应够用。万事小心。”

　　林峰接过符箓藏好，对刘伯温郑重一揖，转身推开密室暗门。

　　门外，林安和李癞子如同两尊门神，早已守候多时，见林峰出来，虽见他脸色不好，但都松了口气。

　　“国公爷！”

　　“府中一切可好？有无异常？”林峰快速问道。

　　“回国公爷，一切如常。只是约莫半个时辰前，皇城方向似乎传来些动静，隐约有钟鼓声，但很快平息。街面上巡夜的官兵和锦衣卫多了许多，但未靠近府邸。”林安禀报。

　　“癞子，你带人守好府邸，尤其是后园这片，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林安，你亲自带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兄弟，守在这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里面的人需要什么，你亲自去办！”林峰沉声下令。

　　“是！”两人凛然应命。

　　林峰不再耽搁，出了后园，也不走正门，直接从侧墙翻出，借着夜色和“清影符”的微弱效果，朝着东宫方向潜行而去。

　　一路上，果然感觉气氛不同。巡街的兵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锦衣卫的番子更是如同幽灵般在屋顶巷角游弋，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肃杀。

　　林峰将龟息藏元诀运转到极致，身形如同融入夜色，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拨明暗哨卡，终于来到东宫侧墙外。东宫周围的防卫也比平日森严了数倍，宫墙上人影幢幢。

　　他选了一处僻静角落，正欲翻墙而入，忽然心有所感，停下动作，藏身阴影中。

　　只见不远处东宫偏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低级太监服饰、身影瘦小的人影闪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便低头快步朝着与皇宫相反的方向走去。看其步伐，竟颇为轻捷，不似普通太监。

　　深更半夜，东宫低级太监私自出宫？林峰眼神一冷，悄然跟上。

　　那太监十分警觉，专挑小巷暗路，七拐八绕，最后竟来到了距离皇宫不远、却鱼龙混杂的“西市”边缘，钻进了一条弥漫着廉价脂粉与劣质酒气的小巷，闪身进了一间门脸破旧、招牌歪斜的杂货铺。

　　林峰没有贸然跟进，而是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对面屋脊，伏下身，屏息凝神，将听觉提升到极限。斩将境的修为，加上《抱元守一篇》对五感的强化，让他能隐约捕捉到杂货铺内的对话。

　　“……凝和观那边出事了！阵法反噬，主上震怒！”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惶恐的陌生声音。

　　“废物！早就说过不能急！现在打草惊蛇，宫里那位已经警觉了！”另一个声音更加阴沉苍老。

　　“那……那现在怎么办？冬至子时马上就要到了！祭品……祭品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慌什么！凝和观只是辅阵眼之一，虽重要，但主阵核心未损！祭品……不是还有‘备用’的吗？东宫那位，虽然气运稍弱，但也是真龙血脉，且体弱多病，阳气不旺，正是上好的‘阴引’！趁现在宫中大乱，龙气反噬，正是动手的良机！你立刻回去，按计划行事，将‘引魂香’混入太子今夜安神的熏香之中！子时一到，配合主阵牵引，太子的魂魄便会被引出，成为激活主阵的最后‘钥匙’！只要主阵彻底激活，逆转龙气，大局依然可定！”

　　“是……是！小的这就回去！”

　　“小心点！今夜不同往常，宫内外戒备森严。若失手……你知道后果！”

　　“小的明白！”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林峰听得心中怒焰升腾，杀意几乎抑制不住！这些杂碎，果然将目标对准了朱标！还要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引魂为祭！

　　他强压怒火，知道此刻不能打草惊蛇。必须人赃并获，更要顺藤摸瓜！

　　不一会儿，那太监打扮的人影从杂货铺出来，怀里似乎揣了什么东西，更加谨慎地左右看看，然后快步朝着来路返回。

　　林峰从屋脊滑下，如同鬼魅般远远吊着。他要等这太监回到东宫，拿到罪证，再将其擒下，逼问同党！同时，他必须立刻赶到朱标身边，确保熏香不会被点燃！

　　然而，就在那太监即将回到东宫侧门附近时，异变再生！

　　斜刺里突然冲出两名黑衣蒙面人，身法奇快，直扑那太监！手中短刃在夜色中泛起寒光，直取其要害！竟是要灭口！

　　那太监大惊失色，慌忙闪躲，怀中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掉了出来。他欲去捡，却被一名黑衣人缠住，另一名黑衣人则挥刃斩向那小包，显然要毁物灭迹！

　　“找死！”林峰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从藏身处电射而出！他距离尚有十余丈，情急之下，右手并指如戟，体内恢复不多的天罡真元疯狂涌动，混合着一丝风雷破军之势，隔空一点！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金色气劲破空而至，虽不如全盛时的“风雷破”威力，却也迅疾凌厉，后发先至，精准地击在那挥刀斩向油纸包的黑衣人手腕上！

　　“咔嚓！”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那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刃脱手飞出！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毫不犹豫，弃了太监，身形疾退，同时手一扬，一枚乌黑的梭镖射向地上的油纸包！

　　林峰此时已扑至近前，见状飞起一脚，将地上的一块碎石踢飞，“铛”地一声撞飞梭镖！同时左手如电伸出，一把抄起地上的油纸包，右手并指如刀，划向那断腕黑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骇然后退，林峰却虚晃一招，身形一转，已拦在那欲逃的太监和另一名黑衣人身前。

　　“东宫侍卫何在？！有刺客！”林峰运足内力，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传遍东宫内外！

　　东宫墙头立刻响起警哨声和呼喝声，火光迅速亮起，脚步声嘈杂而来！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知道事不可为，其中一人猛地朝林峰掷出几枚冒着绿烟的毒蒺藜，另一人则掏出一个圆球往地上一砸！

　　“砰！”浓密的黑烟瞬间爆开，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笼罩方圆数丈！

　　林峰怕烟中有毒，更怕对方趁乱伤人或毁去油纸包，立刻屏息后退，同时挥掌震散毒蒺藜，天罡真元外放，形成气墙护住周身。

　　待黑烟被夜风吹散些许，两名黑衣人和那太监已不见了踪影，地上只留下几点血迹和那断腕黑衣人掉落的一柄短刃。

　　此时，东宫大门洞开，大批侍卫举着火把涌出，为首的是东宫侍卫统领和几名神色惊惶的属官。

　　“镇国公？！您怎么在此？方才……”统领看到林峰，又看到地上血迹和短刃，大惊失色。

　　林峰面色阴沉如水，将手中油纸包举起：“有奸细欲谋害太子，将此物混入太子熏香！立刻封锁东宫，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彻查今夜所有出入人员及太子寝宫一应物品！尤其是熏香、饮食、药材！速去！”

　　“是！”统领虽不明就里，但见林峰神色骇人，又涉及太子安危，不敢怠慢，立刻分派手下。

　　林峰握着那冰凉的油纸包，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极其隐晦的阴邪气息，目光望向黑沉沉的皇宫方向，又看了看那两名黑衣人消失的巷口。

　　对方反应好快！灭口、毁证，行动果断狠辣。这东宫之内，甚至这皇宫内外，不知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毒蛇。

　　而距离冬至子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转身，大步走入东宫。

　　今夜，注定无人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