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出城
天刚蒙蒙亮,是那种透着一股子青灰色的亮,像没睡醒的人眼。营地里已经动了起来,不是鼓催的,是人心催的。锅灶拆了,零碎家什捆扎成捆,窝棚里能带走的破烂都被卷了起来,背在身上。
五十个人,加上朱重八、林峰、徐二、老三,一共五十四人,像一窝被捅了巢穴的蚂蚁,在校场边的空地上乱中有序地聚拢。马只有三匹,是汤和额外拨给朱重八这个新任副百户的,两匹驮着些粗笨的粮袋和炊具,一匹空着,是给林峰准备的——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坚持自己走。
林峰站在那匹灰鬃老马旁边,手搭在鞍桥上。马很瘦,肋骨根根分明,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蹄子。他肋下的伤疤已经彻底长平,摸上去只有一道硬硬的棱子,颜色也淡了些,像是皮肤上多了一道不显眼的纹路。但下面脏腑的愈合要慢得多,动作稍大,或是呼吸急了,那里还是会传来隐约的、深沉的牵扯感,提醒他那道伤口曾经有多要命。
孙医官最后来看他时,捏了捏那道疤,又让他做了几个扭身扩胸的动作,沉吟半晌才说:“外面是没事了,里面……像新糊的墙,看着干了,里头还没全结实。三个月内,别跟人角力,别豁着命使蛮劲。慢慢来,养人如养玉。”
养人如养玉。林峰记住了这话。所以他大多数时候还是走得慢,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丝暖流如今已经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变成了一股稳定的、虽然依旧微弱但清晰可感的溪流,日夜不停地在他身体里循环,滋养着那些受过重创的地方。修复进度停留在10.8%已经好几天了,似乎遇到了一个坎,但身体的力气和耐力,却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增长。他现在能连续走小半个时辰不用歇,能单手提起大半桶水,虽然还是会喘,会冒虚汗。
徐二和老三在队伍前后吆喝着,检查各人的行装。新兵们脸上带着即将离开“大营”的不安和一丝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但没人敢抱怨。半个月的操练和校阅的奖赏,加上那顿实实在在的酒肉,让朱重八在这群人心里初步立起了权威。王五塌鼻梁上那块青紫早就消了,此刻扛着一杆明显比其他人的要长一截的、当做旗杆用的竹竿,上面绑着一块灰布,算是他们这哨兵的旗帜,脸上竟也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神色。陈石头背着一个比其他人都要鼓胀些的包袱,里面装着公用的盐巴和一部分干粮,他依旧低着头,但脚步很稳。
朱重八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这一切。他今天没穿那件靛蓝短打,换了一身更耐磨的土黄色粗布衣裤,外面还是那件旧皮甲,但擦拭得很干净。腰间除了刀,还多挂了一个皮质水囊和一个装干粮的小布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在营地里时更加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扫过每一个人,每一件行李。
汤和来了,带着两个亲兵。他换了一身更鲜亮的皮甲,披着件暗红色的斗篷,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重八,都准备好了?”汤和走到近前,拍了拍朱重八的肩膀。
“回汤大哥,都齐了。”朱重八抱拳。
“好。”汤和点点头,目光扫过队伍,在林峰身上略微停留,“柳林镇那边,我已经派人先去打了招呼,镇子里还剩十几户人家,保长姓柳,是个老实人,但胆子小。你们过去,先安顿下来,把哨所立起来。主要盯着西边和北边官道的动静,顺便……把附近那些不三不四的溃兵、游匪清一清。”他压低声音,“练兵,攒粮,都靠你们自己了。滁州这边,一时半会儿支援不上。”
“明白。”朱重八应道,语气平静,“请汤大哥放心。”
“嗯。”汤和又看了一眼队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袋,塞到朱重八手里,“拿着,应急用。记住,稳扎稳打,别贪功冒进。真遇到硬茬子,派人回来报信。”
“谢汤大哥!”朱重八接过钱袋,入手颇沉,是银子。
汤和没再多说,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发了。
朱重八转过身,面向自己的队伍,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传开:“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像一条刚刚学会扭动的长蛇,有些滞涩,但方向明确,朝着滁州城西边那扇半开的、布满刀砍斧凿痕迹的城门走去。
林峰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迟缓,但他做得稳当。马鞍粗糙,膈得人腿疼,马背的起伏也比想象中更颠簸。他尽量放松身体,随着马的节奏微微起伏,减少肋下的负担。
穿过城门洞时,光线骤然变暗,又骤然变亮。一股混杂着马粪、烂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城门内外是两重天地。城内虽然破败,但还有人烟,有秩序。城外,则是大片大片荒废的农田,田埂坍塌,野草蔓生,几处焦黑的房架孤零零地杵在野地里,像死人的骸骨。更远处,是灰蒙蒙的、起伏的丘陵和光秃秃的树林。
风没了城墙的阻挡,更加肆无忌惮,卷着沙土和枯叶,抽打在人脸上身上。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朱重八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很稳。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那些足以藏人的荒草丛和坍塌的土墙。
徐二和老三分列队伍两侧,手里都提着出鞘的刀,眼神机警。新兵们起初还有些东张西望,渐渐被这肃杀的气氛感染,也都闭上了嘴,只是埋头赶路,只是握紧了自己手里简陋的武器——长矛、木棍,甚至还有削尖了的竹竿。
路是官道,但早已失修,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深深的沟壑,只能绕行。偶尔能看到路边倒毙的尸骨,有的还穿着破旧的号衣,有的只剩下一堆纠缠的白骨,被野狗或乌鸦啄食得七零八落。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荒野的呜咽。
林峰骑在马上,视野比步行的人开阔些。他看着这片被战火和饥荒反复蹂躏的土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线象征着滁州城的、灰蒙蒙的轮廓越来越小,心里没什么波澜。前世,他见过更惨烈的战场,更荒芜的人间。但此刻身临其境,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和萧索,还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队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有活水的小溪边停下休息。新兵们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地湿,拿出干粮和水囊,狼吞虎咽。干粮是昨天就备好的黑面饼子,硬邦邦的,就着冰凉的溪水往下咽。
朱重八没坐。他走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他看了看四周地形,又走到林峰马前。
“怎么样?撑得住吗?”他问,声音不高。
林峰点点头,从马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比在马背上踏实。他走到溪边,也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
“徐二,老三,”朱重八把两人叫到身边,“歇一刻钟,继续走。下午太阳落山前,必须赶到柳林镇。路上都警醒点,这地方不太平。”
徐二和老三点头应下。
休息的间隙,林峰走到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坡上,朝西边望去。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丘陵和树林后面。更远处,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不知道是雨云还是别的什么。
他目光扫过休息的队伍。王五正在跟旁边几个人吹嘘自己以前在码头扛包时如何有力气。陈石头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地啃着饼子,眼神却不时瞟向朱重八和徐二老三的方向,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朱重八走到他身边,也朝西边望了望。
“还有二十多里。”朱重八说,“顺利的话,傍晚能到。”
“嗯。”林峰应了一声。
“汤大哥说,柳林镇原先有百十户人家,是个小集市。”朱重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林峰介绍,“去年被一股流寇洗劫过,死了一半人,跑了一半。现在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胆子也吓破了。咱们过去,对他们来说,是祸是福,还不好说。”
“是兵。”林峰简单道。
兵,在乱世百姓眼里,和匪有时候区别不大。尤其是他们这样新拉起来的、成分复杂的队伍。
朱重八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啊,是兵。所以,规矩得更严。徐二!”
“在!”徐二快步跑过来。
“传令下去,进了柳林镇,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抢夺百姓一针一线,违令者,军法从事!”朱重八语气冷硬。
“是!”徐二领命,转身跑去传令。
朱重八看着徐二的背影,又看了看土坡下那些或坐或卧的新兵,低声对林峰道:“光靠说不行。得见血,得让他们知道怕,也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林峰明白他的意思。立威,施恩,是带兵的不二法门。柳林镇,就是他们实践这法门的第一个舞台。
一刻钟后,队伍再次出发。下午的路更难走,开始进入丘陵地带,官道更加崎岖,有时需要攀爬陡坡,有时需要涉过溪流。新兵们的体力很快消耗殆尽,脚步越来越慢,抱怨声开始出现。
“快点!磨蹭什么!”徐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抽在几个掉队的人脚边,激起一片尘土。
“天杀的,这是要人命啊……”有人小声嘀咕。
“闭嘴!走不动就滚蛋!”老三厉声呵斥。
队伍在鞭子和呵斥声中,艰难地前进。林峰没有再骑马,那匹马驮着物资已经很吃力。他自己跟着队伍步行,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肋下的伤处传来持续的、轻微的酸胀感,但他调整着呼吸,配合着体内暖流的运转,将这不适感压到最低。
【轻度持续活动,能量消耗增加,修复效率暂时降低。当前修复进度:10.7%……】
【警告:长时间行军可能加剧旧伤隐患。建议适时休息。】
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警示。林峰没理会,只是将呼吸调整得更加绵长。
太阳渐渐西斜,将人影拉得老长。就在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几乎要瘫倒时,走在最前面的朱重八忽然停下了脚步,举起右手。
“停!”
队伍条件反射般地停了下来。
朱重八快步走到前方一处高坡上,手搭凉棚,向前望去。林峰也跟了上去。
只见前方两座低矮丘陵的夹缝里,一片灰蒙蒙的建筑轮廓若隐若现。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杂乱地聚在一起,大半都塌了顶,或是没了门窗。只有靠近中央的地方,似乎还有几间相对完整的房子,屋顶上飘着几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
一条浑浊的小河从镇子旁边流过,河边歪着几架早已废弃的水车。镇子外围,能看到一些胡乱堆砌的、半人高的土墙和削尖的木桩,像是防御工事,但早已残破不堪。
柳林镇,到了。
镇子死气沉沉,听不到鸡鸣犬吠,也看不到人影走动。只有风穿过破屋的空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徐二,老三,带几个人,先去镇口探探,喊话。”朱重八沉声下令,“其他人,原地戒备!”
徐二和老三点了王五和另外两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新兵,提着刀,小心翼翼地朝着镇口那几根歪斜的木栅栏走去。
林峰站在朱重八身边,看着那死寂的镇子。空气中,除了荒野的尘土味,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腐烂又混合着烟火气的怪异味道。
他肋下的伤疤,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