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星火燎原断肠谷
未时三刻,青龙山北麓。
初秋的山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枯黄的落叶,在山谷间呼啸盘旋。断肠谷名副其实,入口狭窄如肠,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藤蔓纠缠。谷内地势倒是稍微开阔,但乱石灌木丛生,还有数个黑黢黢的溶洞口,如同巨兽蛰伏的巢穴。
此刻,谷内气氛压抑而焦躁。最大的溶洞口外空地上,聚集着数百名形貌各异、却都面带戾气的汉子。他们或坐或站,低声交谈,眼神不时飘向洞口,那里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雷老大!不能再等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虬髯大汉,正是贼首雷横,他拍着面前粗糙的石桌,声如洪钟,震得洞顶簌簌落灰,“听雨阁的动静你们都听到了!火光冲天!城里肯定出事了!咱们兄弟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半个月,喝风吃沙,就等着这一哆嗦!现在信号没了,说不定城里弟兄已经得手,正等着咱们去接应!再等下去,官军的鼻子就该闻过来了!”
他对面,坐着三人。一个穿着蒙古式皮袍、面容阴鸷的老者,是北元残部的一个百夫长,名叫巴图。另一个则是身着灰色布衣、神态略显阴柔的中年文士,乃是白莲教派来辅佐(也是监视)雷横的一位香主,姓吴。还有一人,则是雷横自己的副手,一个独眼精瘦的汉子,此刻垂首不语。
吴香主捻着颌下几缕鼠须,慢条斯理道:“雷首领稍安勿躁。听雨阁虽有动静,但究竟如何,尚未可知。城中若无确切信号,贸然出击,风险太大。依在下之见,不如再派几个机灵的兄弟,乔装进城打探清楚,再做定夺。”
巴图操着生硬的汉话,瓮声瓮气道:“吴香主说得对。我们草原的雄鹰,捕猎时也要看清兔子在哪才俯冲。明军不是兔子,是狼群。没有把握,不能动。”
“放屁!”雷横怒目圆睁,“等?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老子手下两千多号兄弟,人吃马嚼,粮草还能撑几天?这鬼地方,晚上冷得能冻掉卵蛋!弟兄们早就不耐烦了!我看你们就是怕死!巴图,你们北元人被打怕了,成了没胆的土拨鼠!吴香主,你们白莲教就会装神弄鬼,动真格的就怂!”
“雷横!你放肆!”吴香主脸色一变,厉声道,“别忘了,你虽是首领,但粮草器械、部分人手,可都是圣教和北元的朋友支持的!此事关乎大局,岂容你一人独断!”
巴图也脸色阴沉,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洞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雷横身后的几名心腹悍匪也纷纷按住刀柄。独眼副手连忙打圆场:“老大,吴香主,巴图大人,都消消气,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
就在此时,洞口一个放哨的小头目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古怪,手里捏着两样东西:“老大!各位头领!刚才……刚才在取水的溪边,发现这个!”他递上一支绑着细小竹管的箭矢,以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沾着泥土的信封。
箭矢很普通,但那竹管显然是传递消息用的。信封则有些陈旧,封口火漆的纹样……隐约像是北元宫廷的标记!
雷横一把抢过竹管,拧开,倒出一小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城中已控,速攻北门皇庄,焚烧粮草,制造大乱,接应内应出城。火。”落款是一个模糊的火焰标记。
这正是蒋瓛手下能人伪造的“火使”密令!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火焰标记更是以特殊药水绘制,与清荷身上搜出的令牌印记有九分相似,在光线不明处几乎可以乱真。
雷横眼睛一亮,哈哈大笑:“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城里弟兄已经得手了!这是‘火使’大人的命令!让我们攻打皇庄,制造混乱,接应他们出来!”
吴香主眉头紧皱,接过纸条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神色惊疑不定。这纸条上的标记和气息……确实很像教中高层所用。难道城里真的成功了?
巴图则盯着那信封,脸色变幻。他认得那火漆纹样,确实是北元王庭内部使用的一种暗记。他沉声道:“这信封……”
雷横已经撕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写满蒙文的信纸。他看不懂,直接递给巴图:“老巴图,你看看,这写的啥?”
巴图接过信纸,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隐隐发白。信纸上的蒙文是北元一位实权贵族的笔迹(同样是伪造高手模仿),内容竟然是暗中与明朝边将联络,约定以出卖雷横这股“流匪”和部分白莲教情报为代价,换取其部族安全南迁,并暗示事成之后,会配合明军剿灭“冥顽不灵”的白莲教众……信中甚至还提到了他巴图的名字,说他“首鼠两端,不可尽信,宜除之”!
“混账!无耻!”巴图勃然大怒,猛地将信纸摔在地上,一双眼睛如同喷火般瞪着吴香主和……雷横?“你们……你们汉人果然靠不住!竟敢私下与明狗勾结,出卖盟友!”
吴香主懵了:“巴图大人,此话何意?这信……”
“你自己看!”巴图怒吼,将信纸踢到吴香主脚下。吴香主捡起,他虽然不完全懂蒙文,但其中几个关键词和标记还是认得的,再结合巴图的反应,心中顿时也疑窦丛生,看向雷横的眼神也变了。
雷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随即暴怒:“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什么时候勾结明军了?这信肯定是假的!是离间计!”
“离间计?”巴图冷笑,指着那“火使”密令,“那这个呢?也是假的?怎么偏偏这时候一起出现?雷横,我看你是想独吞功劳,甚至……拿我们的人头去向明军请赏吧!”
“你找死!”雷横脾气何等火爆,被人如此冤枉,顿时血涌上头,“锵”地抽出腰间厚背砍刀!
他这一动,身后心腹也纷纷拔刀。巴图带来的几个蒙古武士也立刻弯刀出鞘。吴香主带来的白莲教众则下意识地聚拢到他身边,警惕地看着双方。
独眼副手急得满头大汗:“误会!一定是误会!老大,巴图大人,吴香主,冷静啊!”
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又在有心人刻意浇灌下,瞬间便能长成参天毒藤。尤其是对于雷横、巴图、吴香主这等本就因利益、理念甚至族群而结合,缺乏真正信任的临时联盟而言。
洞外的普通贼众也察觉到了洞内的紧张气氛,纷纷骚动起来,彼此交头接耳,谣言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北元人想投降卖了我们!”“白莲教和雷老大闹翻了!”“雷老大想独吞财货,干掉北元人和白莲教的!”
恐慌、猜忌、对未来的迷茫,以及长期潜伏的压抑,在这一刻被点燃!
而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山谷四周的山梁上响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无数明军的旗帜,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各个山脊、隘口处竖立起来!黑压压的、甲胄鲜明、刀枪林立的明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出,迅速占据了所有有利地形,将整个断肠谷围得水泄不通!
阳光照耀下,刀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徐达一身明光铠,胯下乌骓马,立于谷口外一处高坡上,身旁是林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青色劲装,未着甲,只背着他那重新组合好的破阵戟)、蒋瓛以及一众将领。他望着下方明显陷入混乱的贼营,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时机正好。”徐达沉声道,“按计划,喊话!”
数十名中气十足、嗓门洪亮的军士,在盾牌手的保护下,上前数步,运足内力,齐声高喊:
“谷内贼众听着!尔等已被天兵合围!插翅难逃!魏国公、镇国公有令:只诛首恶雷横、巴图、吴香主及核心头目!胁从者,弃械投降,跪地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朝廷仁德,给予尔等一刻钟考虑!过时不降,玉石俱焚!”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传入每一个贼匪耳中。
谷内的混乱,瞬间达到了顶点!
本就因内讧而人心惶惶的贼众,突然被大军合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官军来了!好多官军!”
“我们被包围了!”
“只杀头领?投降不杀?”
普通贼匪多是乌合之众,被裹挟而来,此刻哪里还有战意?不少人下意识地丢掉了手中的兵器,惊恐地望向溶洞口。
溶洞内,雷横、巴图、吴香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内讧瞬间被外部的巨大威胁压下,但彼此间的猜忌却更深了。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走漏了消息!”雷横目眦欲裂,指着巴图和吴香主。
“放屁!我看是你想拿我们的人头当投名状,引来了官军!”巴图怒吼。
吴香主脸色惨白,他知道,无论真相如何,计划已经彻底失败,眼下已是绝境。
“老大!不好了!好多弟兄……丢下兵器,往谷口跑了!”独眼副手冲进来,仓皇喊道。
雷横冲出洞口,果然看到不少手下正在丢盔弃甲,试图向谷口方向涌去,但被明军密集的箭雨和如林的枪阵逼了回来,只能绝望地哭喊。
兵败如山倒。
“啊——!”雷横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甘心!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盯向吴香主和巴图:“都是你们这些废物!坏老子大事!老子先宰了你们!”
说着,挥刀就向距离最近的吴香主砍去!吴香主身边的白莲教众连忙抵挡,洞内瞬间爆发混战!巴图见状,也怒喝一声,带着蒙古武士加入了战团,三方顿时杀做一团,再也顾不上外面的官军和溃散的部众。
高坡上,徐达看着谷内贼众崩溃、头目内讧的景象,抚须点头:“霆弟此计,果然奏效。传令,三军稳步推进,压缩贼寇空间。弓弩手戒备,凡持械冲阵者,杀无赦。降者,缴械看押。”
命令层层传下,包围圈开始缓缓向内挤压。明军纪律严明,步伐整齐,刀枪如林,给予贼众强大的心理压迫。越来越多的贼匪彻底失去抵抗意志,跪地乞降。
只有溶洞口附近,还有数百名雷横、巴图、吴香主的直属心腹,仍在负隅顽抗,彼此厮杀,也抵挡着试图靠近的明军。
“差不多了。”林峰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团,眼中寒光一闪,“徐大哥,我带一队人,去取了那几个首恶的性命,彻底瓦解抵抗。”
徐达知道林峰的实力,点头道:“好!霆弟小心。蒋瓛,你带一队锦衣卫好手,随镇国公一同突进,清剿顽敌!”
“得令!”蒋瓛抱拳。
林峰翻身上马(一匹矫健的黑马),摘下背后破阵戟。长戟在手,那股久违的、血脉相连的感觉涌上心头。戟身似乎也感应到他体内脱胎换骨般的力量,发出兴奋的轻鸣。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谷内混乱的核心冲去!蒋瓛带着数十名锦衣卫精锐,紧随其后。
马蹄踏碎乱石,卷起烟尘。林峰一马当先,很快便冲到了溶洞前的混战区域。这里乱成一团,雷横的悍匪、巴图的蒙古武士、吴香主的白莲教众,以及试图冲进来剿杀的明军先头部队,犬牙交错,喊杀震天。
“挡我者死!”
林峰暴喝一声,破阵戟化作一道乌黑流光,横扫而出!这一戟,他没有动用真元,纯粹是地煞淬体后的肉身力量与戟法精要的结合!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悍匪,无论是谁的手下,如同被狂奔的战车撞中,手中兵器断裂,胸口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一片!
恐怖的巨力,让周围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寒!
林峰毫不停留,策马直冲,破阵戟或刺或扫,或挑或砸,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简洁有效,根本没有一合之敌!他仿佛化身战场上的绞肉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肢横飞,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犁开一条血路!
蒋瓛等人紧跟在他身后,趁机扩大战果,斩杀溃散的顽敌。
很快,林峰便冲到了溶洞口附近,目光锁定了正在与几名白莲教高手缠斗的雷横!
此时的雷横,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厚背砍刀挥舞得如同风车,刀法凶悍霸道,显然实力不俗,已有接近“破军境”的水准。围攻他的几名白莲教香主、护法,武功诡异阴毒,但也奈何他不得。
林峰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雷横一刀逼退一名香主,赤红的眼睛看向林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却又带着星辰般浩瀚威严的气息,心中警兆大作:“你是何人?!”
“取你命的人。”林峰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一提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震得地面一颤!
借着这股气势,林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手中破阵戟高举,体内真元与星辰之力瞬间爆发!七处“星核”窍穴中的“天璇”、“天玑”两窍,首次尝试“双窍共鸣”!一股更加凝聚、更加狂暴的力量涌入戟身!
他没有使用新悟的“星陨雷暴刺”,那是对付顶尖高手的杀手锏。对付雷横,还用不着。
仅仅是《风雷破军枪》的基础招式“力劈华山”,融合了地煞的厚重、星辰的轨迹,以及“七星锁魂”的锁定之意!
一戟劈下!
简简单单,却仿佛带着山岳崩塌、星辰陨落之势!戟锋未至,那股恐怖的“势”已将雷横周身空间完全锁死,让他生出一种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绝望感!
“啊——!”雷横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全部潜力,厚背砍刀带着全身力气,迎向那仿佛能劈开天地的一戟!
“铛——!!!!!”
一声比之前所有金铁交鸣都要响亮、都要刺耳的巨响,震得周围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腾!
只见雷横那柄百炼精钢的厚背砍刀,在与破阵戟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紧接着,戟锋毫无阻碍地落下,从雷横的右肩斜劈而入,直至左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雷横僵在原地,脸上的狰狞、疯狂、绝望,瞬间凝固。他低头,看着自己几乎被斜劈成两半的身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他只说出一个字。
下一刻,血光冲天!雷横魁梧的身躯,轰然分成两半,向两侧倒下!内脏鲜血流了一地。
一刀(戟)之威,竟至如斯!
周围瞬间死寂。无论是白莲教众、蒙古武士,还是残余的悍匪,都被这恐怖绝伦的一击吓得魂飞魄散!连蒋瓛等人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知道国公爷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巴图和吴香主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峰持戟而立,戟尖滴血不沾。他目光冷冷扫过巴图和吴香主:“降,或死?”
那目光,如同万载寒冰,又如同俯视蝼蚁的神祇。
巴图身体一颤,手中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身边残存的蒙古武士,也纷纷弃械跪倒。
吴香主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丢掉了手中的判官笔。他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随着三大首恶一死两降,谷内最后的抵抗也迅速瓦解。明军全面接管,收缴兵器,看押俘虏,清点战果。
一场可能造成不小伤亡的剿匪战,在林峰的计策与绝对的武力震慑下,以极小的代价,迅速平定。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断肠谷内的硝烟与血迹。
林峰收戟,望着山谷中忙碌的明军和垂头丧气的俘虏,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又解决了一个麻烦。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丝淡淡的阴霾,却似乎更重了。
他抬头,看向西方天际。那里,是皇宫的方向,也是……未来无数未知与挑战所在的方向。
蒋瓛走过来,低声道:“国公爷,徐帅请您过去,商议善后及……奏报陛下之事。”
林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该来的,总是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