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微光与毒瘴
胡医官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中军帐的,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脸上混合着疲惫、惊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将军!醒了……那女子,眼睫动了!手指也……也蜷了几下!”
林峰心头一震,顾不上多问,立刻起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营地。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熄林峰心中骤然升起的急切。这女子昏迷多日,身中奇毒,又握着那诡异的“渡厄”令牌,她的醒来,或许能揭开许多谜团。
医官营帐内,油灯被特意挑亮了些。那女子依旧躺在简陋的木板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原本紧蹙的眉头,确实松开了些许,长长的睫毛,正极其轻微地、如同蝶翼般颤动。露在被外的一只手,手指正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伸展。
林峰走到床边,俯身仔细观察。女子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丁点。最明显的变化,在于她腕间那紫青交错的毒痕。那抹奇异的紫意,此刻在灯火下显得更加清晰,如同活物般在暗青的底色上缓缓流转、浸润,甚至……似乎在主动吞噬、驱散着边缘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细线!虽然速度极慢,但以林峰敏锐的目力,能察觉到那毒痕的范围,似乎比白日里缩小了微不可察的一圈!
是“渡厄”令牌的影响?还是这女子自身顽强的生命力终于开始反攻?亦或是马秀英提到的“噬心瘴”毒性本身的某种变化?
“她可曾有过呓语?或睁开过眼睛?”林峰压低声音问胡医官。
胡医官摇头:“没有。只有这些细微动作。老朽也是方才例行诊脉时,偶然发现。此等迹象,按常理,应是意识将醒未醒之兆,但具体何时能真正清醒,老朽……实在无法预料。这毒,太古怪了。”
林峰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渡厄”令牌。令牌入手,那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再次传来。他犹豫了一下,将令牌轻轻放在女子那只微动的手边。
几乎就在令牌触及床板的瞬间,异变突生!
女子腕间那抹流转的紫意,陡然间明亮了数分!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紫气如活物般朝着令牌方向微微“探”了一下!而那枚沉寂的黑色令牌,表面那朵扭曲的火焰莲花图案,也仿佛有暗红色的微光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如常。
女子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剧烈地转动了几下,呼吸也骤然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是在挣扎着什么。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
“这……”胡医官吓得后退一步。
林峰立刻将令牌收回。女子的剧烈反应随之平息,呼吸重新变得微弱,只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眉头再次痛苦地皱起,但指尖的微动,却比之前更加明显了。
果然!令牌与这毒,与这女子,有着极深的联系!令牌似乎能刺激毒性,也能刺激女子的意识,但过程显然极为痛苦。
林峰不敢再贸然尝试。他将令牌收起,对胡医官沉声道:“密切观察,若有任何变化,无论好坏,立刻报我。她的安危,至关重要。”
“老朽明白!”胡医官心有余悸地点头。
林峰又看了昏迷的女子一眼,心中疑窦更深。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身中如此奇毒?那“渡厄”令牌又代表着什么?白莲教内部,究竟隐藏着何等秘密?
带着满腹疑问,他走出医官营帐。夜色如墨,营中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哨塔上依稀的火光。大战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立刻回帐,而是走向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瞭望土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北方临淮关方向黑黢黢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独立高台,夜风凛冽。林峰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让有些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颖水女子的异动是一个变数,但临淮关的大战才是当前的主轴。他必须将主要精力集中于此。
闭上眼,“基础吐纳法”自然而然运转开来。真气如溪流,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潺潺流淌,驱散着夜寒与疲惫,也让精神更加凝聚。近日来多次在战场上引动、体悟那玄奥的“势”,尤其是白日帐中点将定谋时,那与诸将战意隐隐共鸣的感觉,让他对《破军境》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他尝试着,不再仅仅去“感应”周围士卒的气息,而是将心神投向前方那片黑暗——临淮关所在的方向。
起初,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与模糊的山川轮廓。但随着他心神沉静,精神高度集中,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压迫感”与“混乱感”,仿佛隔着数里空间,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
那是临淮关守军残存的士气?是败兵归营后的恐慌?还是潜藏其中的白莲教徒散发的阴冷诡谲之意?
很模糊,难以分辨。但林峰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气”,如同浑浊动荡的泥潭,充满了不安与戾气。而自己所在的军营,虽然同样肃杀,却有一股更加凝聚、更加昂然的“锐气”在悄然升腾,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这就是‘势’的对比么?”林峰心中明悟。若能清晰感知敌方“势”的强弱、动向,甚至薄弱之处,对于战场指挥,无疑是巨大的优势。这比任何斥候的情报都更加直观、本质。
他继续尝试,将自身那微弱却日益清晰的“势”的雏形,缓缓“延伸”出去,并非要强行改变什么,而是如同触角,去更细致地“触摸”前方那片混乱的“势场”。
精神消耗迅速增大,额角隐隐见汗。但回报也是明显的。他“看”到了那片混乱“势场”中,几个相对“凝实”或“晦暗”的点——那可能是关城防御的重点,如城门、角楼,也可能是守军将领或白莲教徒聚集之处?同时,也感知到了几处“势”流相对薄弱、涣散的区域——或许是城墙某段年久失修,或许是守军布防的间隙?
这些感知非常模糊,带有强烈的主观臆测,无法作为精确的作战依据。但至少,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战略层面的感知维度。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将一丝心神投向临淮关内某个特别“晦暗”的点时,异变陡生!
那“晦暗”之点,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窥探,骤然爆发出一股冰冷、邪异、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毒针,顺着林峰延伸出的精神触角,反向猛刺过来!
林峰猝不及防,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气血翻腾,体内运转的真气顿时一乱!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险些从土台上栽倒!
“谁?!”他低吼一声,强行稳住心神,瞬间切断那丝精神联系,同时将自身那点“势”全力收敛,固守灵台。
那股邪异冰冷的冲击如潮水般退去,但残留的恶寒与晕眩感,却让林峰心头发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是那白莲教徒!一定是那个瘦高个,或者比他更厉害的角色!”林峰扶着冰冷的土台边缘,大口喘息,心中骇然。对方不仅能察觉到自己的精神窥探,还能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这绝非寻常江湖手段,定是邪术无疑!而且,其精神修为,恐怕还在自己之上!
自己还是大意了!对“势”的运用刚刚入门,就敢贸然窥探可能有邪术高手坐镇的敌巢,险些吃了大亏!
他连忙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基础吐纳法”,平复混乱的真气与受创的心神。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股眩晕恶心感才渐渐退去,但精神上的疲惫与一丝隐痛,却一时难以消除。
“好险……”林峰睁开眼,目光凝重地望向临淮关方向。方才那一下交锋,虽然短暂,却让他真切感受到了白莲教邪术的诡异与危险。这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敌人,更是涉及精神层面的、更加防不胜防的威胁。
“必须更加小心。临淮关内,果然有硬茬子。”他暗自警醒。原先的计划,恐怕需要针对这一点,做出更周密的安排。尤其是自己亲率的正面突击,若在关键时刻被这等邪术干扰,后果不堪设想。
他缓缓起身,正准备下台回营,目光无意间扫过营地南侧,通往定远的方向。忽然,他眼神一凝。
只见南面官道的尽头,漆黑的夜色中,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星火的亮光,正在缓缓移动,方向正是大营!看那移动速度,似是车马,但规模不大。
这么晚了,还有从定远来的?是运送补给的后队?还是……又有紧急消息?
林峰心中疑惑,站在台上静静观望。那点亮光越来越近,依稀能分辨出是一小队人马,护卫着一辆马车。看旗号,依旧是朱重八的亲卫。
马车很快来到营门前,经过盘查后驶入。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名亲卫队长,紧接着,一个略显矮胖、但动作颇为利落的身影,跟着跳下了马车。
借着营门处的火光,林峰看清了来人的脸——是汤和!
他怎么来了?而且是深夜独自前来?
林峰立刻下了土台,迎了上去。
“汤大哥?”林峰拱手,有些意外,“深夜至此,可是定远有要事?”
汤和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憨厚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林兄弟,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林峰的营帐,屏退左右。
汤和这才收了笑容,神色凝重道:“林兄弟,大哥让我连夜赶来,是有两件紧要事相告。”
“汤大哥请讲。”
“第一件,是关于那白莲教的。”汤和声音更低了,“陈五先生那边,抓到的几个散布流言的家伙,撬开了嘴。他们供认,是受了一个绰号‘鬼手’的江湖人指使,给了银钱,让他们在定远和周边散播对你不利的谣言,说你……与白莲教有染,图谋不轨。陈五顺藤摸瓜,查到了‘鬼手’的一些踪迹,此人似乎与凤阳那边某些地下钱庄、赌坊有联系,行踪诡秘,但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临淮关西南五十里的一个叫‘黑石集’的镇子。”
黑石集?离临淮关不远!难道“鬼手”与关内的白莲教徒是一伙的?他们在定远散布谣言,同时也在临淮关附近活动?
“第二件呢?”林峰心头沉重。
汤和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第二件,是关于嫂子(马秀英)回城后,私下跟大哥说的。嫂子怀疑,那颖水女子所中之毒,以及那令牌,可能牵扯到白莲教内部一个极其隐秘、也极其危险的派系,这个派系似乎……掌握着一些早已失传的、源于古巫蛊的邪门手段,能伤人于无形,甚至操控人心。嫂子让你千万小心,临淮关内,恐怕不止有寻常敌军。大哥听后,很是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才让我连夜赶来,一是告知这些消息,二是……”他顿了顿,“大哥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临淮关能打则打,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不可强求!地盘可以再打,兄弟只有一个!”
朱重八的关切与担忧,透过汤和的话语,沉甸甸地压在林峰心头。他既感动,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多谢大哥挂怀,也多谢汤大哥冒险传信。”林峰沉声道,“白莲教之事,我已知晓其棘手。但临淮关,必须拿下!不仅仅是为地盘,更是要打断白莲教伸向江淮的爪子!至于安危……我自有分寸。”
汤和看着林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大哥也料到了。所以,他还让我带来了这个。”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林峰。
林峰接过,入手颇沉。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清心宁神的药香散发出来。盒内衬着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晶莹剔透的玉环,玉环上雕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中心似乎有一点金芒隐隐流转。
“这是……”林峰感受到玉环散发出的温润平和气息,与那“渡厄”令牌的诡异温热截然不同。
“大哥说,这是他早年机缘巧合所得的一件古物,据说是前朝宫中流传下来的‘定神玉’,有宁心静气、辟邪安魂之效。大哥让你随身携带,或能抵御一些邪祟侵扰。”汤和解释道。
定神玉?辟邪安魂?
林峰心中暖流涌动。朱重八这是将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只为护他周全。他将玉环取出,触手温润,那股清心之气仿佛能直接透入灵台,让他因方才精神受创而残留的隐痛与烦躁,都舒缓了不少。
“大哥厚恩,林峰……必以死相报!”林峰郑重地将玉环佩戴在颈间,贴身收藏。
汤和拍拍他的肩膀:“别说死不死的,大哥要你活着!咱们兄弟,都要好好活着,看着这天下太平!”
送走汤和,已是后半夜。林峰毫无睡意。
他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定神玉,温润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心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汤和带来的信息:白莲教隐秘派系、古巫蛊邪术、黑石集的“鬼手”、临淮关内那冰冷邪异的精神冲击……
敌人比预想的更狡猾、更危险。
而己方,朱重八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马秀英的智慧与提醒,徐二、老三、汤和等老兄弟的同心戮力,还有怀中这枚寄托着兄长深情的定神玉……
“我不能输。”林峰低声自语,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不仅仅是为了大哥的基业,为了死去的兄弟,也为了……所有信赖我、将性命交托于我的人!”
他再次看向摊开的临淮关沙盘,目光如刀,仿佛要将那关城一寸寸剖开。
“白莲教……邪术……便让我看看,是你们的巫蛊诡道厉害,还是我手中这历经血火淬炼的‘破军’之势,更胜一筹!”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尝试外放精神,而是将心神完全沉入体内,运转“基础吐纳法”,同时以定神玉的温润之气滋养受创的灵台,也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积蓄着每一分力量。
营外,风声呜咽,如同战鼓前的低吟。
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但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决定临淮关命运的一天,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