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龙榻问疾,暗涌初生
林峰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
意识时而沉入冰冷的深渊,被破碎的剧痛与濒死的窒息包裹;时而又被拉入灼热的熔炉,全身经脉仿佛在被无形的火焰反复灼烧、锻造。那片黑暗中,唯有胸中一点微弱的金红色火苗始终不曾熄灭——那是“燎原之心”与他不屈意志的最后坚守。
偶尔,他能模糊地“听”到外界的声音。
“……脉象紊乱如沸鼎,内息冲突若刀绞,更兼本源枯竭,形同槁木……汤将军,非是老夫推诿,朱将军这伤,实在是……闻所未闻。”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带着惶恐。
“用最好的药!人参、灵芝、雪莲、何首乌……咱库里有的,全拿出来!没有就去买,去抢!应天没有就去苏杭,苏杭没有就去大都!只要能救他,倾家荡产咱也认!”这是朱元璋的声音,嘶哑,急切,甚至有些……失态。
“上位息怒……朱将军伤势奇特,寻常补药恐如油泼沸水,反增其乱。刘先生以内力护持,又以‘九转还魂丹’续命,已是吊住了元气根本。如今……只能看将军自身的求生之志与造化了。”另一个稳重些的声音劝慰。
“咱不管!给咱想办法!他不能死!咱……咱答应过他娘……”后面的话语低沉下去,混杂着压抑的哽咽和拳掌砸在木头上的闷响。
再后来,声音渐渐稀少,只剩下药炉噗噗的沸声,和偶尔进出时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但总有一道温润醇和、如同溪流般的内息,每日定时涌入他千疮百孔的经脉,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体内狂暴冲突的残余力量,滋养着那点微弱的生机。那是刘伯温。
还有一道更隐晦、更灼热的意念,偶尔会如同微弱的星光,穿透黑暗,与他胸中那点金红火苗产生奇异的共鸣,带来一丝清凉与安抚。这感觉来自他贴身佩戴的“定神玉”,似乎在他濒死之际,这枚古玉也被激发出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不知又过了多久,在又一次刘伯温内力梳理之后,林峰的意识终于不再完全沉沦于黑暗。
他“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况——堪称惨烈。
原本宽阔坚韧的经脉,如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如同干旱大地上龟裂的纹路。丹田中,那缕辛苦修炼出的“天罡正炁”黯淡得几乎消散,只余一点微不可查的金芒。更麻烦的是,强行融合“燎原之心”、“破军之势”与“天罡正炁”施展“陨星”,导致三种力量并未完全融合,反而在他体内留下了狂暴的“余烬”,如同无数细小的火星,仍在经脉与窍穴间冲突、灼烧,持续造成伤害。
而他的意识深处,系统面板以一种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状态呈现着:
【宿主:林峰(朱霆)】
【状态:濒死昏迷(本源严重受损,经脉重创,异种能量冲突)——缓慢修复中(1.7%)】
【武神精魄(残)检测到宿主濒死状态,自动激活护主……融合中……】
那枚在摧毁阵眼后奖励的“武神精魄(残)”,此刻正悬浮在他意识核心处,散发着一圈圈温润、古老、仿佛蕴含无尽武道本源的光晕。光晕缓缓渗透,所过之处,狂暴冲突的“余烬”如同被春雨滋润的野火,渐渐平息、融入;龟裂的经脉得到一丝微弱的滋养与粘合;甚至那缕即将熄灭的“天罡正炁”金芒,也似乎明亮了那么一丝。
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但确实在一点一滴地进行。
就在林峰的意识试图更清晰地感知“武神精魄”的奥秘时,外界的动静再次将他拉回。
这一次,来的不止一个人。
“……陛下,龙体为重,此处病气森森,还是……”一个略显尖细、带着谄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称呼变了,“上位”成了“陛下”。看来在他昏迷期间,朱元璋已经正式称王建制了?
“闭嘴。”朱元璋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的更加沉厚威严,却依旧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这是咱兄弟的营帐,再敢多嘴,滚出去。”
营帐帘幕被掀开,光线涌入,带来新鲜空气和一股淡淡的、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气。
脚步声停在榻前。
林峰努力想睁开眼,却连动一动眼皮都做不到。
一只粗糙、温热、带着厚茧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露在锦被外、冰凉而瘦削的手腕。那只手很稳,但林峰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霆弟……”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榻前的人能听清,“你能听见咱说话吗?听见就动动手指头。”
林峰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念,试图控制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右手食指才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那只握着他的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但随即又迅速松开,变得无比轻柔。
“好!好!能动就好!”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随即转为严厉,“你们几个,都看见了?朱将军有反应了!给咱用尽一切办法!需要什么,直接报与咱!再救不醒他,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臣等遵旨!陛下洪福,朱将军吉人天相,必能转危为安!”几个惶恐的声音连忙应道。
“伯温,”朱元璋转向一旁,“你日日为他疗伤,最知他情形。依你看,还需多久?”
刘伯温的声音平静响起:“回陛下,朱将军体内异种能量冲突已初步被‘武神精魄’之力调和、吸纳,此乃天大机缘。如今生机已复,意识渐苏,所欠者,水磨工夫与时间尔。依臣推断,少则十日,多则月余,当可恢复行动。然若要功力尽复,乃至更上层楼……非数年静养与苦修不可得。”
“月余……”朱元璋沉吟片刻,“鄱阳湖之战,箭在弦上。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已出江州,不日便将抵达湖口。霆弟他……”
“陛下,”刘伯温语气依旧平稳,“朱将军已为陛下,为大明,立下不世奇功。落星湾一战,破邪阵,毁祭坛,挫白莲教百年阴谋,更焚陈友谅粮草,乱其后方。此战之胜机,朱将军已为陛下夺得泰半。如今将军重伤若此,实不宜再临战阵。且陛下麾下,徐达、常遇春、汤和、邓愈诸将,皆当世名帅,勇冠三军,足可当陈友谅。”
帐内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伯温所言有理。霆弟之功,咱心里有本账。传令下去,加封朱霆为‘镇国大将军’,赐丹书铁券,享双亲王俸。一应待遇,比照徐达、常遇春。待他伤愈,再行封赏。”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你们都下去吧。伯温留下,再看看他。”朱元璋挥挥手。
脚步声远去,帐内只剩下三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刘伯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伯温啊,你跟咱说句实话。霆弟他……到底是什么人?”
刘伯温沉默片刻:“陛下何出此言?”
“你不必瞒咱。”朱元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旧玉佩,“他练兵之法,守城之器,破阵之谋,乃至这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哪一样是寻常人能有的?还有那夜落星湾,他最后使出的那一招……伯温,你见识广博,可曾见过那般武功?”
刘伯温叹了口气:“陛下,世间奇人异士,所在多有。朱将军或有奇遇,得天所授,亦未可知。然观其言行,忠勇无双,心系苍生,更对陛下赤诚一片。此等人物,既为陛下所用,便是天佑大明。陛下又何必深究其来历?”
“咱不是疑他。”朱元璋摇头,语气复杂,“咱是怕……怕咱留不住他。他的本事太大了,心思……有时候又太通透。这次他若完好无损地回来,军中声望,只怕连徐达都要略逊一筹。咱是皇帝,他是臣子,更是咱兄弟……可自古功高震主,君臣猜忌,演变成兄弟阋墙、血溅宫闱的还少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迷茫:“咱不想那样。他是咱落难时就跟着咱的兄弟,是咱娘走后,第一个真心实意叫咱‘重八哥’的人。可咱现在是吴王了,将来……咱怕有一天,这龙椅太冷,冷得让咱忘了破庙里那个肯分咱半个饼子的兄弟。”
这番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躺在榻上的林峰,意识剧烈波动。他终于亲耳听到了这份猜忌的萌芽,这细纲中早已预示的“微妙波动”。意料之中,但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冰凉的苦涩。
刘伯温再次沉默,良久才道:“陛下重情,乃朱将军之福,亦是大明之幸。然帝王心术,在乎平衡。朱将军经此一劫,纵然康复,武功根基亦损,短期内难复巅峰。此或为天意,令其暂避锋芒,陛下亦可从容布置。待天下大定,君臣名分早固,兄弟情谊反能得保。至于将来……”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将来鸟尽弓藏,还是君臣相得,取决于朱元璋的选择,也取决于林峰如何自处。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帐内只剩下无声的寂静。
又过了许久,朱元璋才松开林峰的手腕,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
“好好养着,霆弟。咱……等你醒来喝酒。”他低声说完,转身,脚步声沉重地离去。
刘伯温在榻边又静坐片刻,手指再次搭上林峰腕脉,一股温润内力涌入,助他平复因情绪波动而略显紊乱的气息。
“朱将军,既已听见,便当明了。”刘伯温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轻轻响起,竟是某种高深的传音入密,“陛下之心,复杂难言。然其对将军之情,绝非作伪。日后路途,望将军慎之,惜之。”
内力撤去,刘伯温也悄然离开。
帐内重归寂静。
林峰的意识却彻底清醒过来。
胸中那点金红火苗,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苦涩过后,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朱元璋的猜忌,在他预料之中。这位洪武大帝的刻薄寡恩,史书斑斑。但至少此刻,这份情谊还有温度,这份猜忌还只是“波动”。
而系统的存在,武神传承的道路,才是他真正的依仗。
他不再急于苏醒,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主动去沟通、引导那枚“武神精魄”。
光晕流转,更多关于武道本源、力量运用、伤势修复的玄奥感悟,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干涸的心田。体内那些狂暴的“余烬”,在精魄之光的照耀下,不仅被平息,更开始被缓慢地炼化、吸收,成为修复经脉、滋养本源的养分。
龟裂的经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弥合、加固。
黯淡的“天罡正炁”金芒,逐渐变得明亮、稳定,甚至开始自行缓缓吸收外界的天地元气。
更重要的是,他对“陨星”一式那强行施展、险些让他陨落的感悟,在精魄的梳理下,开始变得清晰、有序。虽然距离真正掌握还很遥远,但已不再是盲人摸象。
系统面板上的修复进度,开始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跳动:2.1%……2.5%……3%……
时间一天天过去。
营帐外,鄱阳湖的战云越发浓重。战鼓声、号角声、操练的呐喊声,日夜不息。徐达、常遇春等将领频繁出入中军大帐,气氛肃杀凝重。
而林峰的营帐,则成了大军中一个相对安静的特殊存在。每日有最好的医官照料,有刘伯温定时以内力温养,更有朱元璋不定时的亲临探视——虽然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但那份关注,无人敢忽视。
马皇后来过两次,亲自喂他喝了参汤,坐在榻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军中趣事和应天家长里短,最后总是红着眼眶,替他整理好被褥,轻声说:“霆弟,快些好起来,嫂子给你做最爱吃的桂花糕。”
在“武神精魄”的奇效与最顶级的医治下,林峰身体的恢复速度远超刘伯温最乐观的估计。
第十五日,他的手指已能自如活动。
第十八日,他睁开了眼睛。
第二十二日,他已能在亲兵搀扶下,缓缓坐起,甚至进些流食。
当他终于能自己撑着床沿,颤巍巍地站起,走到帐边,掀开一线帘幕,望向外面阳光普照、旌旗招展、战船如云的鄱阳湖大营时,系统面板上的修复进度,停在了21%。
实力恢复了大半,但本源之伤与“陨星”反噬的彻底痊愈,仍需时日。然而,一股更加内敛、更加沉凝、仿佛历经涅槃般的全新气息,已在他身上悄然生成。
他放下帘幕,回到榻边,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却眼神锐利如初的面容,缓缓握紧了拳头。
鄱阳湖的决战,应该已经打响了吧?
而他,是时候重新拿起那杆“破阵戟”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更加小心地,走在这条充满情义与猜忌、鲜血与功勋的帝王兄弟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