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赏功与暗流
定远城西,新划出的一片营区,被高高木栅围起,内里夯土平整,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营房。这里便是“尖刀营”专属驻地,比普通营区更宽敞,训练设施也更齐全。营区一角,新立了一座小小的祠堂,内供两座崭新的灵牌,香火未断。那是老虎岭阵亡的两名“尖刀”士卒。
晨训刚过,营区内气氛却不松散。校场上,李癞子正带着部分士卒加练攀爬与格斗配合,呼喝声不断。另一边,孙三则在查看几名轻伤士卒的恢复情况,低声交代着什么。整个营盘透着一股经历过血火淬炼后特有的沉凝与锐气。
林峰在营区内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他目光扫过训练中的士卒,微微点头。老虎岭一战,“尖刀营”算是真正见了血,立了威,也暴露了一些问题。攀崖过程中的配合、突入敌寨时的应变、面对贼首垂死反扑时的处置,都有值得总结改进之处。这两日,李癞子和孙三带着各级伍长、什长反复复盘推演,将经验教训融入日常训练科目,这正是林峰想要的——一支能打、更善学的精锐。
他走到小祠堂前,驻足片刻,亲手给灵牌前的油灯添了灯油,又拈起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中。青烟袅袅,带着淡淡的松柏气息。
“抚恤银两,务必足额、亲手交到他们家人手中。家中若有难处,营里能帮衬的,直接帮衬。”林峰对身后一名负责军需文书工作的老卒吩咐道。这老卒姓周,原是柳林镇的账房,识文断字,为人本分,被林峰调来管理“尖刀营”内部庶务。
“将军放心,昨日已派妥当人送去,按三倍常例发的。家中若有孤寡,按您吩咐,每月从营中公账支取一份米粮。”周老卒恭敬答道。
林峰点点头,没再多说。这是他能做到的,也是必须做到的。要让士卒效死,就不能寒了活人和死者的心。
离开“尖刀营”驻地,他转向中军大帐。刚走近,便见陈五和李善长联袂从帐中走出,似乎刚与朱重八议完事。两人见到林峰,停步见礼。
“林将军。”陈五笑着拱手,“正要寻将军。将军麾下将士此次平贼有功,按李先生与在下初步拟定的赏功章程,各营赏赐已核算大半,将军所部中营及‘尖刀营’的赏格最厚,稍后便可将清单送至将军处过目。”
李善长亦道:“将军用兵如神,练兵有方,善长佩服。此番赏功,亦是激励三军士气之需,章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将军指正。”
林峰还礼:“二位先生辛苦了。赏功贵在公允及时,章程既定,林某并无异议。只是……”他略一停顿,“阵亡及重伤弟兄的抚恤,望能优先拨付,并比常例稍厚些。此事我已禀明大哥。”
陈五与李善长对视一眼。李善长沉吟道:“将军体恤士卒,乃仁将之风。抚恤优先拨付,理所应当。至于加厚……按理,赏功与抚恤皆有定例,恐……”
“李先生,”林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非这些弟兄效死用命,便无今日之胜,也无赏功之资。多出的部分,若府库一时支应不便,可先从我此次个人赏赐中扣除。”
李善长闻言,目光微动,深深看了林峰一眼,拱手道:“将军既如此说,善长明白了。此事,我与陈先生再行斟酌,必给将军一个妥当交代。”
“有劳。”林峰点头。
陈五笑道:“林将军爱兵如子,实乃全军之福。放心,此事包在我二人身上。”
送走二人,林峰步入中军大帐。朱重八正俯身看着桌案上一幅更大的舆图,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兄弟来了?正好,看看这个。”
林峰走近,见舆图上不仅标明了定远、滁州、和州等地,更向北延伸,将颖州、汝宁、乃至黄河沿岸一些要点都粗略勾勒出来。朱重八的手指在图上划过:“老虎岭一平,定远周边百里内,已无大股匪患。咱们的根基,算是稳了一层。接下来,是该想想,往外怎么伸伸手脚了。”
他的手指点在滁州西南方向:“探马回报,濠州那边,郭大帅的病……怕是难好了。孙德崖那几个,小动作不断。咱们虽然出来了,但根子还在那边,不能完全不管不顾。”
又指向北面:“北边元廷,听说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这两条恶狗,在山西河南一带闹得挺凶,但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淮南。倒是徐州、宿州那边,有几股元军和地方豪强,势力不小,对咱们是个威胁。”
林峰静静听着。朱重八的战略眼光正在快速成长,已经不满足于固守定远一隅了。这是好事,也意味着更大的挑战和风险。
“大哥有何想法?”
朱重八直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咱觉得,不能光等着别人来打。趁着现在士气正旺,粮草也还凑合,得主动打出去,把地盘扩大些,把屏障立起来。往西,巩固和州,窥视庐州;往北,至少要拿下临淮关,把颖水一线握在手里,这样定远才算真有后方。”
他看向林峰,目光灼灼:“兄弟,练兵你行,打仗你更行。这事儿,得你多出力。徐二勇猛,老三稳重,但大局面上的筹划,还得靠你帮咱拿主意。”
林峰心中明了。这是要将更多的军事指挥权和战略规划责任交给自己,同时也是进一步的倚重和……绑定。他肃容道:“大哥信重,弟必竭尽全力。西线和北线,确为当前要务。具体方略,容我细细思量,结合敌情、地形、粮秣补给,拟出条陈,再请大哥与诸位共同商议。”
“好!咱等着你的条陈!”朱重八用力一拍林峰肩膀,显得十分畅快。随即又压低声音道:“赏功的事,陈五他们跟你说了吧?按规矩来,你和你手下弟兄,该得的一定不会少。你提的那抚恤加厚的事,咱准了。规矩是咱定的,就能改!不能让流血卖命的弟兄寒心!”
“多谢大哥。”
离开帅府,日头已近中天。林峰没有立刻回营,而是信步走上定远城西的一段旧城墙。这里墙垛残缺,荒草蔓生,平日里少有人至。居高临下,可见城外新辟的屯田阡陌纵横,更远处山峦起伏,河流如带。
他寻了个避风的垛口坐下,闭目凝神。体内,“基础吐纳法”缓缓运转,将连日忙碌带来的一丝疲惫悄然化去。心神沉静,便开始梳理近日所得。
老虎岭一战,他虽未亲自冲锋陷阵,但运筹帷幄,统御全局,对“势”的把握和运用,似乎有了一层新的模糊感悟。那并非纯粹个人武勇的“气势”,而是一种糅合了情报、地形、人心、时机,调动己方力量于一点的“战场之势”。这种感觉,与他之前领悟的“破阵”真意隐隐相通,却又更加宏大抽象。
系统面板上,《铁血军魂(初级)》的经验值略有增长,不甚明显。反倒是那三块《破军境精要注解》碎片带来的感悟,在心海中微微翻腾。碎片信息残缺,但指向明确——欲破“军”境,需先明“军”势。个人勇武是锋刃,而战场大势,才是挥动锋刃的手臂与身躯。
“难道……我的突破契机,不在个人搏杀,而在统兵征伐之中?”林峰若有所悟。他之前一直将系统武道视为个人超脱之路,专注于自身真气、武技的提升。但此刻想来,既是“武神传承”,又身处这乱世沙场,或许这“武神”二字,本就与“军神”、“战神”有割不断的联系。万人敌,敌的又何止是万人之血肉?
他尝试着将心神沉浸在那丝对“战场之势”的感悟中,同时引动体内真气。真气流转并无异常,但精神层面,却仿佛与脚下城墙、与城外山川、与更远处冥冥中可能存在的敌军气血隐隐有了一丝极淡、极模糊的呼应。很奇妙,难以捉摸,却真实存在。
“还不够……需要更多的历练,更大的场面。”林峰睁开眼,目光投向北方。临淮关……或许那里,会是一个合适的试炼场。
就在他沉思时,一阵轻微的、几乎融于风中的脚步声从城墙另一侧传来。林峰心神微凛,气息瞬间收敛如常,手已按上腰间刀柄,目光如电扫去。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百姓粗布衣服、头戴破斗笠的身影,沿着墙根阴影快速接近。来人动作轻捷,显然有功夫在身,但在靠近林峰三丈外时便主动停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略显精悍的脸——正是李癞子手下专司对外侦缉的心腹之一,名叫赵七。
“将军。”赵七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凤阳方向,有紧要消息。”
林峰眼神一凝:“讲。”
“遵‘黑鹰’部俘虏中一名原刘聚亲卫供认,刘聚败亡前,曾与一自称来自凤阳的‘特使’密会。那‘特使’许诺,若刘聚能设法重创或……除掉将军您,便可在郭大帅……之后,支持刘聚接管部分濠州旧部。”赵七语速很快,却清晰,“据其描述,‘特使’身形瘦高,左手缺了小指,说话带些江淮北边口音,但偶尔露出的个别字眼,像是……像是北地燕赵一带的土音。还有,那人身上似乎有股淡淡的、像是寺庙里那种香火气味,但又不完全一样。”
左手缺小指?燕赵口音?寺庙香火气?
林峰眉头紧锁。这描述,与那晚刺客的武功路数(刚猛疑似北方拳种)似乎能隐约对应上。凤阳、郭子兴身后、濠州旧部、针对自己的刺杀……线索似乎正在串起,指向某个隐藏在郭子兴势力内部或周边的、可能与北方元廷或江湖势力有勾连的阴影。
“还有吗?那‘特使’如今何在?”
“那俘虏也不知。密会后,‘特使’便不知所踪。属下等已在定远及周边暗查,暂无发现类似形貌特征之人。”赵七答道。
“继续查,重点放在往来定远与凤阳之间的商旅、流民,以及……城内外任何有香火气味的场所,不限于佛寺道观。”林峰沉声吩咐,“此事机密,直接报于我与李癞子,不得外泄。”
“是!”赵七领命,重新戴上斗笠,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墙阴影中。
林峰独立墙头,任凭略带寒意的风吹动衣袍。
内,赏功抚恤,文武渐分,兄弟君臣之位悄然移换。
外,强敌环伺,扩张在即,凤阳谜影如毒蛇潜藏。
手中刀愈利,而四周的网,似乎也正在缓缓收紧。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北方天际。临淮关的轮廓,仿佛已在想象中浮现。那就用下一场胜利,来劈开这渐起的迷雾吧。
真气在经脉中无声奔流,那丝对“势”的感悟,愈发清晰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