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营中火
药是苦的,苦得舌根发麻,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说不清的草根树皮味。每天早晚,朱重八都准时端着那个豁了口的陶碗过来,碗里是熬得浓黑的药汁,热气混着苦味,直往人脸上扑。
“趁热,一口闷了。”朱重八每次都这么说,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
林峰接过来,不皱眉,不停顿,仰头灌下去。滚烫的药汁灼烧着食道,一路烫到胃里,激起一阵痉挛。苦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甚至盖过了窝头和稀粥那寡淡的味道。但他能感觉到,每次喝完药,身体里那丝缓慢循环的暖流,似乎会活跃那么一点点,盘旋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孙医官隔一天来换一次药,老人话不多,手指干燥稳定,揭开旧药膏时,动作又快又轻。伤口裸露在棚子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边缘的红肿一天天消下去,深处也不再渗出浑浊的脓液,取而代之的是淡黄清亮的组织液。新生的肉芽,带着一种鲜嫩的、不健康的粉红色,从伤口底部和边缘,极其缓慢地探出头来,像是荒原上艰难萌发的草芽。
“长得不错”孙医官第三次换药时,终于说了句带着肯定意味的话,“年轻人,恢复力是强。再过七八日,这外层就能收口了。不过里面要长结实,还得养上个把月,不能使力,不能着急。”
林峰点头表示明白。他心里清楚,这恢复速度,恐怕不止是“年轻力壮”的缘故。那丝暖流,和孙医官那确实有效的药,缺一不可。脑子里的提示音没有每天都响,但每当他感觉伤口变化明显时,总会适时浮现。
【伤口愈合加速,感染风险降低至低等。修复进度:7.1%……建议继续补充营养,维持调息。】
7.1%了。距离那个“不影响基本行动”的15%,还有漫长的路。但至少,方向是向前的。
除了喝药换药,林峰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草铺上,闭目调息。他不再刻意去“引导”那暖流,而是让身体在缓慢的呼吸中自然去寻找平衡。棚子里其他伤兵来来去去,有的好了,一瘸一拐地归队,有的半夜没了声息,天亮时被面无表情的辅兵用草席一卷抬走。空气里的腐败味时浓时淡,死亡和生机在这里诡异而寻常地交织。
朱重八很少在棚子里待着。每天除了送药送饭,其余时间几乎不见人影。他的低烧早退了,左臂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整个人像是上了弦,绷着一股劲。偶尔回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尘土气息,有时还混杂着劣质酒味,或者更淡的、属于铁器打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眼里那种计算和野心的光芒越来越亮,有时和林峰目光对上,会短暂地流露出一种近乎亢奋的急切,但很快又压下去,变成更深的沉静。
徐二和老三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被编入了临时的辅兵队,负责搬运些粮草物资。他们回来时,会带些营里的零星消息。
“八哥好像混得不错,”一天傍晚,老三啃着窝头,压低声音对林峰说,“我今儿看见他跟在一个姓汤的百户后面,好像是在校场看操练。”
“汤百户?”林峰问,声音因为久不说话而更显低哑。
“汤和,汤百户。”徐二接口,他吊着的胳膊已经放下来了,但动作还有些滞涩,“听说跟八哥是濠州老乡,以前就认得。如今在郭大帅的亲兵营里,管着一哨人马,挺受看重。”
汤和,林峰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未来的信国公,朱元璋最早的核心班底之一。
“还有徐达徐大哥,”老三补充,“好像也升了,管着骑兵。八哥去找过他两次。”
徐达,另一个未来的擎天巨柱。
朱重八显然没闲着,他在重新编织自己在滁州的关系网,用他仅有的资本——过往的些微战功、同乡的情谊,或许还有……他口中那个“本事不小”的结拜兄弟。
林峰默然,他知道这是必然的。朱重八不是甘于久居人下、寄人篱下之辈。养伤、蛰伏,只是为了更好地跳出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朱重八回来的比平时早。他没带药,也没带饭,身上却带着一股明显的、刻意压制的兴奋劲儿。他先看了看林峰的伤,见敷料干净,气色也比前几日好些,便挥挥手让徐二和老三出去转转。
等棚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朱重八在草铺边蹲下,眼睛亮得灼人。
“兄弟,”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伤怎么样了?能动弹不?”
林峰感受了一下,伤口还是疼,尤其是动作稍大的时候,但那种牵拉内脏的剧痛已经减轻很多。他撑着草铺,慢慢坐起身,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
“还行吧”他依旧是这句话,但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朱重八盯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能下地走两步吗?”
林峰没说话,双手撑着铺沿,慢慢把腿挪下草铺。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粗糙的触感。他吸了口气,缓缓站直身体。肋下传来清晰的刺痛和紧绷感,但可以忍受。他试着迈了一步,脚步虚浮,身体晃了晃,但站稳了。
朱重八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触手感觉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病弱的绵软,而是有了些紧实的力道。
“好!”朱重八低声喝彩,脸上掠过一丝喜色,“比我预想得快!”他松开手,看着林峰在棚子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但每一步都越来越稳。
走了小半圈,林峰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肋下的伤处也开始传来更明显的、火辣辣的痛感。他停下,靠着土墙喘息。
“够了”朱重八上前扶他坐回草铺,“别逞强,慢慢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兄弟,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林峰抬眼看他,“郭大帅……最近可能要打一仗。”朱重八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南边来了一股元军的偏师,人数不多,千把人,在滁州西南边的双桥镇附近劫掠。大帅想把这股钉子拔了,一来练兵,二来振振士气。”
林峰静静听着,“大帅点了徐达徐大哥做先锋,汤和汤大哥也去。我……我想跟着去。”朱重八语速加快,眼神灼热,“这是个机会!我找汤大哥说了,他答应带我。但光靠同乡情分不够,我得立点功,让大帅、让营里其他弟兄看看,我朱重八不是吃干饭的!”
他停住,看着林峰:“兄弟,你那身本事……我知道你现在伤没好利索。但这一仗,规模不大,又是突袭,只要计划得当,风险可控。我想请你……关键时候,帮把手。不用你冲锋陷阵,就在后头压阵,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需要林峰这张关键时刻可能扭转局面的底牌。
林峰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朱重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机会的渴望和近乎赌博的决绝。这是乱世,是刀头舔血的地方,想出头,就得拿命去搏。朱重八在搏,现在,也要拉上他一起搏。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这个伤兵棚,靠每天一个窝头两碗稀粥和苦药汤子,修复进度只会慢如蜗牛。他需要更多的“营养”,更快的恢复,也需要真正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而跟随朱重八,参与一场规模可控的战斗,或许是获取这些最快的方式——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回来。
“什么时候?”林峰问,声音平静。
朱重八眼中光芒大盛:“三天后,夜里出发。你……能行吗?”
林峰感受着肋下伤处的状况,又想起脑子里那个7.1%的进度条。三天……如果能弄到更多吃的,全力调息恢复,或许还能再好一点。
“能走”他说。
朱重八重重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这几天,我想法子给你多弄点吃的!你啥也别管,就给我养伤!”
接下来的三天,林峰的生活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饭食依旧粗糙,但窝头明显大了半圈,粥里的米粒也稠了些,偶尔还能看到几片风干的菜叶。朱重八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块风干的、硬得像石头的咸肉,每次吃饭时,用刀刮下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肉末,撒在林峰的粥碗里。那点咸腥味,对久不知肉味的身体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刺激和补充。
林峰来者不拒,默默地将所有能入口的东西吃下去,然后花更多的时间闭目调息。他不再仅仅被动感受暖流,而是尝试着在呼吸间,用意念轻微地“推动”它沿着伤口周围循环。很艰难,像推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在泥泞里挪动,但每次成功推动一点点,伤处的疼痛和不适似乎就会减轻一丝,暖流本身也好像凝实了一丁点。
孙医官在第二次换药时,明显惊讶于林峰伤口的愈合速度。“你这后生,莫非是属壁虎的?”老人嘀咕了一句,换上了药效更强的生肌散。
第三天傍晚,孙医官最后一次来换药。伤口表层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边缘紧紧闭合,只有中心最深的地方还敷着药。
“外层算是收口了。”孙医官仔细检查后说,“里面还得将养。记住,三个月内,不能使大力气,不能与人角力厮斗,否则伤口崩裂,神仙难救。”他语气严肃地叮嘱。
林峰点头应下,心里却知道,几个时辰后,他就要违背这医嘱了。
孙医官走后不久,朱重八回来了。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齐整的土布短打,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腰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眉宇间那股锐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身后还跟着徐二和老三。徐二和老三也换了装束,一人拿了杆长枪,一人挎了把刀,脸上既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都准备好了?”朱重八问,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峰身上。
林峰已经换下了那身破袄,穿了身徐二找来的、同样打着补丁但还算合身的灰布衣服,外面也套了件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明显不合身、铁片锈迹斑斑的旧皮甲。肋下的伤处被厚厚的布条紧紧缠裹固定。他手里握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杯口粗的硬木棍,权当拐杖和暂时的武器。
他站起身,虽然还需要那木棍支撑,但腰背挺直了不少。
“走”他说。
朱重八没再多言,转身掀开草帘。四人鱼贯而出,融入了滁州城傍晚昏暗的天光和嘈杂的人声之中。
他们没有去大校场,也没有去集结的营房。朱重八带着他们,穿行在狭窄、泥泞、散发着各种异味的后营巷道里。天色很快黑透,营地里点起了零星的火把和灯笼,光影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人,或蹲或站,低声交谈着。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带着剽悍之气的脸。武器五花八门,有制式的刀枪,也有自备的叉耙棍棒。皮甲也是新旧杂陈。
见朱重八过来,一个身材敦实、方脸阔口、同样穿着皮甲的汉子迎了上来,拍了拍朱重八的肩膀:“重八,来了!就等你了。”他目光扫过朱重八身后的林峰三人,尤其在挂着木棍、脸色依旧苍白的林峰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汤大哥”朱重八抱了抱拳,语气恭敬,“这是我兄弟林峰,徐二,老三。都是信得过、能拼命的好手。”他特意强调了“能拼命”。
汤和,未来的信国公,此刻只是个百户。他打量了林峰几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是重八你的兄弟,那就一起。不过……”他看向林峰,“这位兄弟看着伤还没好利索?”
“皮肉伤,不碍事。”林峰开口,声音不高,但平稳。
汤和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对那二十来人低声道:“人都齐了。听好,咱们这次是徐达徐先锋派出来的尖哨,任务就一个——给大军摸清双桥镇外围的暗哨、陷阱和兵力布置!不要硬拼,发现不对立刻撤,把消息带回来就是头功!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低声应和。
“出发!”汤和一挥手。
这支小小的队伍,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滁州城的后营,朝着西南方向,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夜路难行。没有火把,全靠微弱的星月和熟悉地形的人引路。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野地,时而需要穿过齐腰深的枯草丛,时而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林峰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要跟上队伍的速度,又要避免过度牵动肋下的伤。每一次迈步,伤口处都传来清晰的、绷紧般的痛感,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调整着呼吸,让那丝暖流在伤处更活跃地循环,缓解着疼痛。
朱重八走在他身边,不时低声提醒他注意脚下。徐二和老三则一前一后,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队伍里其他人,起初对林峰这个明显带伤、还拄着棍子的“累赘”有些微词,但见他沉默寡言,脚步虽然慢却异常稳定,没有拖累整体速度,也就没人多说什么。乱世之中,谁没点伤痛?能跟上,就是本事。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面带路的汤和忽然举起拳头,示意队伍停下。所有人都立刻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树林边缘,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晃动,还能听到极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咳嗽。
是元军的暗哨,汤和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散开来,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从两侧慢慢向那火光处包抄过去。动作轻缓,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林峰被朱重八拉着,伏在一块土坡后面。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几处火光。是三个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搭成的窝棚,每个窝棚外都点着一小堆篝火,影影绰绰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人影,外面有两个抱着长枪的哨兵在来回走动,脚步拖沓,显然警惕性不高。
朱重八凑到林峰耳边,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看到了吗?就这三个点。等会儿汤大哥他们从两边摸上去,干掉哨兵。咱们的任务是,万一有漏网的,或者窝棚里的惊动了,咱们堵住这边,不能让他们往镇子里报信。”
林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肋下的伤处因为紧张和伏低的身体姿势,传来更清晰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那刺痛感强行隔离开。
前面,汤和已经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窝棚近处。两个哨兵几乎是同时被从背后捂嘴抹了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接着,汤和等人如豹子般扑向三个窝棚!
短暂的、压抑的挣扎声和闷哼声响起,很快又归于沉寂。只有篝火还在静静燃烧,映照着几具迅速被拖入黑暗的尸体。
“解决了”汤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轻松,“看来这伙元狗是真大意了。继续往前,摸清镇子外围的拒马和壕沟位置。”
队伍重新集结,绕过那三处已经无声无息的窝棚,继续向双桥镇方向渗透。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很快被夜风吹散。
林峰站起身,跟着队伍前进。刚才那一幕干脆利落的杀戮,没有在他心里激起太多波澜。前世,他见过、经历过更残酷的。他只是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个真正的、你死我活的乱世。
越靠近双桥镇,元军的防御痕迹越明显。被砍伐掉的树木做成的简易拒马,胡乱挖掘的、不算深的壕沟,还有一些明显是临时设置的绊索和陷阱坑。汤和带着人,像经验丰富的猎手,一一辨识、记录,偶尔还需要小心翼翼地将某些陷阱做上不起眼的标记,或者直接拆除。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元军的防御体系很粗糙,夜间的巡逻也稀疏。看来这股偏师确实骄横大意,或者兵力不足,并未将滁州方向的威胁真正放在眼里。
就在他们即将完成外围侦察,准备后撤时,异变突生!
前方镇子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火光骤亮,人喊马嘶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不好!镇子里有变!”汤和脸色一变,“可能是咱们的人不小心触动了什么,也可能是别的缘故!撤!快撤!”
队伍立刻掉头,沿着来路疾退。但已经晚了!
只见双桥镇方向,数十支火把亮起,汇成一条扭动的火蛇,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追来!马蹄声如雷,显然有骑兵出动!
“分散跑!回滁州报信!”汤和当机立断,大吼一声。
队伍瞬间散开,各自朝着认定的方向没命狂奔。黑夜和复杂的地形,是他们唯一的掩护。
朱重八一把抓住林峰的胳膊:“兄弟,这边!”他拉着林峰,朝着一片地势更崎岖、荆棘丛生的矮树林跑去。徐二和老三紧随其后。
身后,追兵的火光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响起,咄咄地钉在身旁的树干和泥土里。
林峰拄着木棍,拼命奔跑。肋下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拉着风箱,带着血腥味。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衣,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伤口很可能又崩开了。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冲进矮树林,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身后的马蹄声似乎被茂密的树木阻挡,稍微慢了些,但火光和人声依旧紧追不舍。
“分开!引开他们!”朱重八低吼,推了徐二和老三一把,“你们往左!我们往右!滁州汇合!”
徐二和老三看了朱重八和林峰一眼,一咬牙,转身钻进了左侧更密的树丛。
朱重八拉着林峰,继续朝右前方跑。没跑出多远,前方忽然传来哗哗的水声——一条不算太宽,但水流湍急的小河拦住了去路!
追兵的火光已经清晰可见,最多百步之遥!
“过河!”朱重八毫不犹豫,拉着林峰就往冰冷的河水里冲!
河水瞬间没到大腿,刺骨的寒冷让林峰浑身一激灵。水流湍急,冲得他站立不稳。朱重八死死拽着他,两人挣扎着向对岸挪动。
一支火箭嗖地射来,钉在离他们不远的岸边枯草上,瞬间燃起一小团火苗。
更多的箭矢射入水中,激起朵朵水花。
就在两人快要抵达对岸时,林峰脚下忽然一滑,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向水中栽倒!
肋下的伤处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眼前彻底一黑。
“兄弟!”朱重八惊骇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林峰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猛地从水里拽起,拖上了对岸潮湿的泥地。冰冷的河水和剧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里满是血腥味。
追兵已经到了河对岸,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和拉开的弓弦。
朱重八挡在林峰身前,拔出腰刀,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对岸追兵的后方,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另一支火把长龙,从斜刺里杀出,直冲元军追兵的侧翼!
是滁州方向来的援军!徐达的先锋到了!
河对岸顿时大乱。元军追兵猝不及防,被拦腰截断,陷入混战。
朱重八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是徐大哥!援军来了!”
他顾不上细看,回身一把将几乎虚脱的林峰架起,跌跌撞撞地冲进对岸的黑暗中,远离河边这片是非之地。
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模糊,两人再也跑不动,才瘫倒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只剩下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
林峰躺在冰冷的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肋下的伤处传来阵阵温热的、液体涌出的感觉,不用看也知道,包扎肯定全完了,伤口彻底崩裂了。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朱重八也是筋疲力尽,但他还是挣扎着爬过来,摸索着检查林峰的伤处。手一碰,就是一片湿滑温热。
“他娘的……”朱重八低骂一声,声音里带着懊恼和后怕,“崩了……全崩了……”
林峰没说话,只是尽力调整着呼吸。身体内部,那丝暖流并没有因为伤口崩裂而消失,反而像是受到了刺激,更加拼命地、疯狂地向伤处汇聚,试图堵住那生命的流逝。他能感觉到,修复的进度在剧烈波动,似乎在下跌,又似乎在那暖流的疯狂输出下,艰难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警告!伤势严重恶化!大出血风险!修复能量超负荷输出!】
【修复进度急剧波动:6.3%……5.8%……6.1%……】
【建议立刻止血!立刻止血!】
冰冷的提示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感在脑海回荡。
朱重八显然也明白情况的严重性。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也顾不上河水脏污,胡乱按在林峰肋下伤处,用尽全力勒紧。
剧痛让林峰身体猛地一弓,几乎晕厥过去。
“撑住!兄弟!撑住!”朱重八一边手忙脚乱地包扎,一边在他耳边低吼,声音嘶哑颤抖,“援军来了!咱们赢了!你不能死在这儿!听见没有!咱们说好要共平乱世的!”
共平乱世……
林峰涣散的意识,因为这句话,似乎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他咬着牙,不再试图对抗疼痛,而是将全部残存的精神,都投入到引导那丝疯狂涌向伤处的暖流上。
凝聚,压缩,堵住那生命的缺口……
黑暗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带着暖意的光,在固执地亮着。
远处,双桥镇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渐渐平息下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而林峰的生死,依旧悬于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