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定远城下(上)
定远城头,残阳如血。
朱重八按着垛口,铁甲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目光越过了城外渐渐黯淡的田野,投向北面那片被丘陵和暮色笼罩的方向。耳边风声猎猎,却似乎能听到百里之外,铁蹄踏地的闷响和金戈交击的余音。
徐二和老三带着主力,已经按照林峰的谋划,分别隐蔽在青石坳和老君观两天了。粮草充足,士气高昂,但等待的滋味,依旧如同钝刀割肉,一分一秒都显得漫长。城内的守军,在王贵的指挥下,早已完成了“示弱”的布置——旗帜虽然不少,但守城士卒的身影刻意稀疏,城头巡夜的梆子声也显得有气无力,营造出一种外强中干、人心惶惶的假象。
“林兄弟那边……该得手了吧?”朱重八低声自语,更像是在问旁边的空气。陈五肃立一旁,闻言微微躬身:“林将军勇略过人,且‘尖刀营’精锐善战,袭扰迟滞之任,定能完成。此刻敌军前锋受挫,锐气已泄,又兼急于复仇,队形难免躁进散乱,正是我军合击良机。”
“希望如此。”朱重八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却更加锐利,“传令王贵,所有城门加双岗,夜间巡防再加一队。告诉弟兄们,给老子打起精神!戏要演足,但刀子也得擦亮!狼主不是傻子,小心他看出破绽,狗急跳墙直接攻城!”
“是!”亲兵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北面远处的天际,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闪烁着三短一长绿光的焰火,随即熄灭在苍茫暮色中!
那是林峰与主力约定的信号——敌军主力已过“鬼见愁”,正扑向定远,且队形前突,中军略显空虚!
“来了!”朱重八精神陡然一振,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传令徐二、老三!按预定计划,半个时辰后,同时出击!告诉徐二,给老子狠狠地凿穿他们的后队!告诉老三,盯紧了狼主和刘聚的中军大旗,往死里打!”
“是!”数名早已准备好的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分别奔向东北和西北方向。
定远城外,战争齿轮,开始缓缓咬合,发出沉重而血腥的摩擦声。
……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时,狼主与刘聚的联军前锋,终于看到了定远城那在黑暗中如同巨兽匍匐的轮廓。城头几点稀疏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更显得那城池虚弱不堪。
“将军!前面就是定远!”一名斥候飞马来报,脸上带着兴奋和疲惫,“城头守军不多,旗帜虽众,但人影稀疏,巡夜松懈!”
临时接替指挥前锋的将领(原百夫长已死)是个叫胡三的悍卒,闻言狞笑一声:“果然!朱重八那泥腿子,占了定远也没几天,哪有什么实力!白日里那些袭扰的鼠辈,定是心虚,想拖延时间!传令!加速前进!趁夜抵近城下,埋锅造饭,明日一早,踏平此城!”
命令下达,早已被“鬼见愁”的袭扰搞得精疲力尽、又憋了一肚子火的联军士卒,顿时发出狼嚎般的呼应,加快脚步,向着定远城黑黢黢的城墙涌去。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因为急于赶到城下宿营,加上夜色和地形的限制,原本还算严整的队形,逐渐拉长,变得松散起来。尤其后队的辎重和辅兵,更是拖拖拉拉,与前面的战兵拉开了近两里的距离。
胡三只想着尽快赶到城下,让士卒休息,恢复体力,明日攻城。他根本没注意到,或者说在夜色和疲惫下忽视了,侧翼两处本该有山林阴影的地方,此刻寂静得有些异常。
青石坳。
徐二蹲在一块巨石后,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官道上如同火蛇般蜿蜒行进的敌军队伍。他身后,是精心挑选的一千二百名悍卒,人人衔枚,马裹蹄,如同蛰伏的猛虎。
“狗日的,走得还真慢……”徐二低声咒骂,眼睛却越来越亮。他看到敌军队列越拉越长,后队的辎重车辆和疲惫的步卒,已经进入了最佳的攻击范围。
“准备……”他缓缓抬起手。
身后,传令兵将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士卒们缓缓抽出兵刃,检查弓弦,眼中跳动着嗜血的光芒。
老君观。
老三更加沉稳。他藏身在一处断壁后,借助千里镜,努力分辨着敌军中部那几面最为醒目的旗帜——狼头火焰旗,以及一面绣着旋风的认旗(刘聚)。距离还有些远,且敌军主力尚未完全进入预设的伏击区。
“告诉弟兄们,沉住气。”老三对身边的副手低声道,“等徐二那边先动手,把后路搅乱,敌人中军必然震动,队形会更乱。那时候,才是咱们扑上去的时候。”
时间,在寂静与杀机的酝酿中,一分一秒流逝。
当联军后队大部分进入青石坳前方的开阔地,正乱哄哄地准备安营扎寨、生火做饭时——
“杀——!”
徐二暴雷般的怒吼,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是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战鼓声和号角声!无数火把瞬间在青石坳两侧的山坡上亮起,如同凭空燃起两条火龙!
“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将复仇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向下方混乱的敌群!火箭点燃了帐篷和车辆,普通箭矢则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骑兵!冲锋!”徐二翻身上马,高举长刀,一马当先,率领着五百精锐骑兵,如同铁流般从山坡上猛冲而下,直插敌军后队最核心、最混乱的位置!
“敌袭!后队遇袭!”凄厉的警报声在联军队伍中响起。
正督促部队加速前行的胡三大惊失色,慌忙勒住战马:“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有多少人?”
“将军!后面……后面全是伏兵!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看不清多少人!”斥候语无伦次。
胡三心头一片冰凉。白天被袭扰,晚上又被伏击?朱重八哪来这么多兵力?难道……
不等他想明白,更坏的消息传来!
“将军!西边!西边也有敌人杀出来了!”
只见定远城西北方向,老君观所在的山林间,同样亮起无数火把,战鼓隆隆!虽然人数似乎不如青石坳方向多,但那整齐的呐喊和迅猛突进的势头,却直指联军中部,目标显然是中军大旗!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胡三此刻终于醒悟,朱重八根本不是在守城,而是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他们钻!白天的袭扰,城头的示弱,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结阵!结阵防御!向中军靠拢!”胡三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后队遇袭,中军被威胁,整个联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面的部队想回身救援,却被混乱的后队堵住;后面的部队想向前靠拢,却又被徐二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中军的部队则要面对老三方向越来越近的威胁,阵型开始动摇。
更可怕的是,定远城那原本“虚弱”的城门,也在此时轰然洞开!王贵亲自率领一千守军,高举火把,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内杀出,直扑联军已经混乱不堪的前锋!
三面受敌!而且是早有预谋、配合默契的三面夹击!
狼主和刘聚的中军,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混乱。狼主看着前后左右亮起的火光和震天的喊杀声,面具下的脸扭曲狰狞。
“刘大当家!这就是你说的‘熟悉地形’?这就是你说的‘朱重八实力不济’?”狼主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刘聚脸色也很难看,咬牙道:“狼主,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中了埋伏,唯有死战!集中兵力,先打垮一路!我看西北那路人数似乎少些,先冲垮他们,再回身救援后队!”
“好!传令!中军所有骑兵,随我冲锋!先击破西北之敌!”狼主也知道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拔出弯刀,厉声喝道。
联军中军尚存的一千多骑兵(多为狼主本部精锐),在狼主和刘聚的亲自带领下,调转方向,朝着老三部队出现的西北方向,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他们企图以精锐骑兵的突击力量,迅速打垮看起来相对薄弱的老三所部,扭转颓势。
老君观方向,老三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骑兵,眼神沉静。他早已料到敌人可能会狗急跳墙,集中精锐反扑。
“盾牌手!长枪手!前列拒马!弓弩手,集中射击马匹!”老三沉稳下令。他率领的部队虽只有八百人,但多是柳林镇老兵,阵型严整,装备相对精良,又占据地利(居高临下),面对骑兵冲锋,并未慌乱。
箭雨泼洒,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人仰马翻。但狼主的骑兵确实悍勇,顶着箭雨,嚎叫着冲了上来,狠狠撞在了老三部队仓促组成的盾墙枪林之上!
“轰——!”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战马嘶鸣声,士卒的怒吼与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战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堤坝,剧烈晃动,出现了多处凹陷!老三的部队虽然顽强,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和骑兵冲击力面前,开始节节后退,伤亡迅速增加。
“顶住!给老子顶住!”老三双目赤红,亲自提刀站在第一线,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骑兵,却被另一名骑兵的长矛刺中肩甲,踉跄后退。
战局,似乎因为狼主骑兵的决死反扑,而出现了短暂的僵持,甚至向联军倾斜。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远离主战场侧后方的黑暗荒野中,一支仅有百人的骑兵队伍,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他们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行动间几乎没有声音。
为首之人,正是林峰!
他带领着“尖刀营”仅存的骑兵(部分马匹在袭扰中损失或疲惫),经过短暂的休整和迂回,终于绕到了战场最意想不到的侧后方。他的目标,不是救援危在旦夕的老三,也不是去冲击狼主的中军骑兵。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战场边缘,那一片被少量步卒保护着、正在慌张移动的联军辎重车队,以及车队旁,那杆被数名亲卫举着的、代表刘聚身份的“旋风”认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但王有真假,旗亦如是。
狼主狡诈,中军护卫严密,且正在激战,难以得手。但刘聚不同!他是流寇出身,麾下虽悍,却更重私利,组织性相对松散。若能一举摧毁其指挥核心,甚至阵斩刘聚,其部必溃!而流寇一溃,狼主独木难支,整个联军士气将彻底崩塌!
“目标——‘旋风’旗下,穿锁子甲、骑黄骠马者!随我冲!”林峰低喝一声,不再隐藏,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了出去!手中长枪平端,枪尖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
身后,百骑紧随,沉默如铁,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联军战阵最脆弱、也最关键的后腰!
真正的致命一击,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定远城下,这场决定江淮未来格局的夜战,终于进入了最高潮,也是最血腥惨烈的时刻!

